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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藤田幸谋,胡四喜现 ...

  •   第9章:藤田幸谋,胡四喜现
      赵德胜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手里还攥着那把艾草。张小月的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咕咚一声沉到底,没起半点浪花。他没动,也没问是谁看见的,更没嚷嚷着要查个水落石出。他知道,这时候越喊冤,越像心里有鬼。

      他把艾草塞进布袋,布袋口一扎,甩肩上。转身就往村后走,脚步不快,但一步没停。

      李二柱从晒谷场那边追上来,嘴里喊着:“德胜哥!你去哪儿?”

      “采药。”赵德胜头也不回,“艾草不够了,得补点。”

      “这节骨眼上你还采药?”李二柱一把拽住他胳膊,“村里都传疯了,说你跟黑褂子的人接头,连张大爷都被问了好几遍!”

      赵德胜站定,看了他一眼:“那你说我该咋办?跪下来磕头发誓?还是拿刀剖开肚子给他们看?”

      李二柱噎住,手慢慢松了。

      “我要是真通共,还能站这儿跟你说话?”赵德胜冷笑,“可我要是不通,光靠嘴皮子,说得破喉咙也没人信。不如干点实在的。”

      他说完继续走,绕过土坡,上了村后那片乱石岗。这儿地势高,能看清北坡小路的脚印。他蹲下身,扒开一层浮土,果然看见几道新印子——皮靴底的纹路,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下日军据点方向去的。

      他盯着那脚印看了半晌,没说话,掏出随身的小刀,在旁边石头上划了道痕。

      这脚印不是村民的,也不是王三树那种破布鞋踩出来的。是外人,还是冲着村子来的。

      他心里有了数,起身往回走,路过牛大胆家时,看见这家伙正蹲在门口磨菜刀,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磨刀干啥?”赵德胜问。

      牛大胆一哆嗦,差点割着手:“德胜哥!我……我晚上放哨,得有个防身的。”

      “防谁?”赵德胜蹲下来,“防鬼子,还是防我?”

      牛大胆脸刷地白了:“我……我没那意思!”

      “我知道你没那意思。”赵德胜拍了拍他肩膀,“可你现在这模样,别说防鬼子,鬼子见了你都得笑岔气。刀磨得再快,手不稳,照样白搭。”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艾草,拆开,抓了一把塞进牛大胆手里:“拿去,煮水喝。治心慌,比刀管用。”

      牛大胆愣愣接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赵德胜没再理他,径直去了李二柱家。张小月已经在了,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枚铜钱,阳光照在墙上,光斑一跳一跳。

      “你来啦。”她抬头。

      “嗯。”赵德胜坐下,“刚才说的那个黑褂子人,你听谁说的?”

      “牛大胆。”张小月声音低了,“他说你把一包东西给了个穿黑褂子的,那人往北边去了。”

      “牛大胆?”赵德胜眯起眼,“他亲眼看见的?”

      “他说是听人说的……可我看他眼神不对,像是真看见了啥。”

      赵德胜没吭声,低头摸了摸腿上的伤疤。这伤是南苑战场上留下的,疼起来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可现在疼的不是腿,是脑子。

      王三树放风,牛大胆传话,一环扣一环,把他往“通共”的坑里推。可问题是,谁在背后指使王三树?佐藤三良?不像。佐藤那主儿,做事直来直去,烧村杀人,从不玩这套阴的。

      那只能是上面的人。

      他抬头看向北平方向,眯起眼。

      北平城里,藤田幸正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王三树?”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拍,“这种贪财怕死的货色,也敢让他当眼线?”

      站在对面的胡四喜低着头,双手贴裤缝,一声不吭。

      “你说他收了钱,答应配合我们,结果呢?”藤田冷笑,“三天没消息,昨夜又私自外出,行踪不明。这种人,留着是祸害。”

      胡四喜依旧沉默。他知道王三树——那家伙在南苑战场上装死逃命,伤好了也不归队,整天在村里晃荡,就等着哪天能捞点好处。藤田想用这种人当棋子,纯属瞎了眼。

      “所以,”藤田站起身,走到窗前,“我换人。”

      胡四喜眼皮一跳。

      “你去。”藤田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北平特务队队长亲自出马,总比一个逃兵强吧?”

      “长官,我……”胡四喜刚开口。

      “怎么?”藤田笑容不变,“有困难?”

      胡四喜闭了嘴。

      “你家里八口人,全靠你在北平的‘差事’活着。”藤田语气轻柔,“你要是觉得这份差事不称心,我可以帮你换一份——比如,送去劳工营。”

      胡四喜手指微微发颤,但很快压了下去:“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藤田递过一份文件,“明天一早,你带两个人,去赵德胜那个村,名义上是清查通共分子,实际上——给我盯住赵德胜。他的一举一动,都要报上来。”

      胡四喜接过文件,低头:“是。”

      “记住,”藤田笑眯眯地拍了拍他肩膀,“别学王三树。聪明人,活得久。”

      胡四喜走出办公室,手里的文件捏得发皱。他抬头看了眼北平的天,灰蒙蒙的,像口倒扣的锅。

      第二天一早,赵德胜刚推开院门,就看见村口来了三个人。

      中间那个胖乎乎的,穿着黑呢子制服,肩上有杠,帽檐压得低,脸上堆着笑,可那笑不达眼底。两边跟着两个伪军,端着枪,腰杆挺得笔直。

      “查户口!”中间那人嗓门不小,“北平特务队,例行巡查!”

      赵德胜站在院门口,没动。

      那人扫了眼他家门框,又抬眼打量他:“你就是赵德胜?南苑下来的?”

      “是。”赵德胜点头。

      “听说你最近挺活跃啊。”那人笑呵呵的,“又是止血,又是打光的,村里人都说你有本事。”

      “活命的本事,不算本事。”赵德胜也笑了,“能活着,才是本事。”

      那人眯起眼,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转身对伪军说:“去,把晒谷场、祠堂、地窖都看看,有没有藏人,有没有违禁品。”

      伪军应声而去。

      赵德胜不动声色,眼角却扫向村后那片乱石岗——李二柱正躲在石头后头,冲他比了个“三”的手势。

      三个人,没错。

      他心里有数了,这主儿不是佐藤那一拨的。佐藤来了就是烧,就是杀,从不废话。这人穿得人模人样,说话带笑,可那股子阴气,藏都藏不住。

      “您贵姓啊?”赵德胜主动搭话。

      “胡。”那人笑,“胡四喜。北平特务队队长。”

      “哦,胡队长。”赵德胜点点头,“您这大清早的来,是查通共分子吧?”

      胡四喜一愣,没想到他这么直。

      “怎么?你知道我们要查这个?”

      “村里都传遍了。”赵德胜摊手,“说我半夜跟黑褂子的人接头,还递了密信。您说巧不巧,您今儿就来了。”

      胡四喜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笑容:“谣言止于智者。我们是来查实情的,不是来听闲话的。”

      “那您查,我配合。”赵德胜让开门口,“要不您也进屋坐坐?喝口热水?”

      “不必了。”胡四喜摆手,“我们公务在身。”

      他说完,目光扫过村子,最后落在晒谷场边上那堆艾草上。他记得藤田说过,赵德胜常用草木灰止血,还拿艾草当药用。

      他盯着那堆草看了两秒,忽然道:“这艾草,是从哪儿采的?”

      “后山。”赵德胜答得干脆,“治伤用的,村里人都知道。”

      胡四喜点点头,没再问。

      伪军回来报告,说没发现异常。

      胡四喜笑了笑:“好,今天就到这儿。我们还会再来。”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赵德胜,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该跟错队伍。”

      赵德胜看着他:“那我该跟哪支队伍?”

      胡四喜没答,只笑了笑,带队走了。

      赵德胜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们走远,才转身回屋。

      张小月已经在了,李二柱也从后山绕回来了。

      “那姓胡的,不简单。”李二柱压低声音,“笑得跟庙里菩萨似的,可眼神冷得像刀。”

      “他是冲我来的。”赵德胜坐下,“王三树搞不定我,上面就换人了。”

      “那咱们咋办?”张小月问。

      赵德胜从布袋里掏出那把艾草,放在桌上,又拿出小刀,一刀划开草叶,露出里面干枯的茎。

      “从今天起,咱们不光要活着。”他抬头,看着两人,“还得睁大眼睛。”

      他把艾草推到张小月面前:“你记人,记脸,记穿啥衣服,说啥话。李二柱,你盯村口,谁进谁出,几点几分,全记下来。”

      “那我呢?”牛大胆不知啥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菜刀。

      赵德胜看了他一眼:“你?晚上放哨,别打盹。要是再让我发现你睡着了,我就把你绑在旗杆上晾着。”

      牛大胆咧嘴笑了:“那我宁可被鬼子抓去,也不挨晒。”

      “行啊。”赵德胜站起来,“那你现在就去旗杆底下站着,等天黑再换岗。”

      牛大胆立马收了笑,缩了缩脖子:“我这就去放哨,保证睁大眼。”

      赵德胜没理他,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眼天。

      云层压得低,风里带着股潮气。

      他摸了摸布袋,里面还剩一小撮艾草。

      他忽然想起昨儿烧草灰时,张小月问:“这灰真能止血?”

      他说:“不信你试试。”

      她瞪他:“你才该试试。”

      他笑了。

      现在没人笑了。

      他把布袋口扎紧,塞进怀里。

      手指碰到布袋内侧,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他昨儿在石头上刻的记号。

      他记得那道皮靴脚印,也记得王三树躲树后的眼神。

      更记得胡四喜临走时那句话:“聪明人,不该跟错队伍。”

      他赵德胜不是棋子,从来都不是。

      他转身进屋,从炕席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又摸出半截铅笔。

      纸上已经画了几个圈,代表村口、晒谷场、地窖、后山。

      他咬开铅笔头,在“村口”旁边,重重画了个叉。

      铅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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