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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化解矛盾,初露头角 烟头一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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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胜腿上的灰结成了一层薄壳,像晒干的泥巴片贴在伤口上。他动了动脚趾,疼得龇牙,但没叫出声。祠堂里静得很,只有牛大胆换药时倒抽冷气的声音。
李二柱蹲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新筛的细灰,眼睛盯着赵德胜那条腿,一眨不眨。他昨晚上偷偷摸过那块痂——没烂,也没臭,反倒干爽得像晒透的土墙皮。
“真扛住了。”他嘟囔。
赵德胜听见了,咧嘴:“咋,还觉得我是装神弄鬼?”
“不是……”李二柱挠头,“就是这法子,太邪门。咱祖上可没这么治过伤。”
“祖上也没见过飞机炸村子。”赵德胜哼了一声,“可不也得活?”
话音刚落,张大爷拄着拐进了门。他没说话,直接蹲下,手指轻轻碰了碰赵德胜腿上的灰壳。指尖一捻,灰簌簌落下,底下是微微发红的新皮,没脓没水。
屋里几个人屏住呼吸。
张大爷抬头:“三日已过。”
没人接话。可空气松了。
“牛大胆的胳膊呢?”张大爷转向那孩子。
李二柱赶紧掀开牛大胆袖子。伤口早结了硬痂,边缘翘起来,像烧焦的锅巴。张大爷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痂没掉,底下粉嫩的肉看得清清楚楚。
“没烂。”他低声说。
“没烂!”李二柱猛地站起来,嗓门都高了,“德胜哥这法子真灵!”
王三树坐在墙角,正拿破碗片刮脚后跟的老茧,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碗片“啪”地裂了道缝。
“灵不灵,还得看往后。”他慢悠悠地说,“现在不烂,不代表十天半个月不烂。万一里头烂了,人走着走着,腿自己掉下来,谁负责?”
赵德胜扭头看他:“那你负责?你兜里有药?有大夫?还是你能把鬼子炸药厂搬来当柴烧?”
王三树眯眼:“我至少没拿自己腿当赌注,哗众取宠。”
“哗众取宠?”赵德胜笑了,“你当我想挨这一刀?药没了,人要死,我不赌,你来赌?”
“你——”王三树刚要顶嘴,张大爷一拐杖杵在地上。
“够了。”老头声音不大,可屋里没人敢再出声,“灰能止血,就是活路。从今往后,伤员换药,用灰。”
王三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他把裂了缝的碗片往墙角一扔,起身走了。
李二柱看着他背影,小声问:“德胜哥,他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他心里早就不痛快了。”赵德胜靠在墙边,揉着腿,“以前他是老兵,说话有人听。现在他只会刮脚泥,我说话管用,他不痛快正常。”
“那……他会不会使坏?”
赵德胜没答,只笑了笑:“谁想活,谁就怕死人乱来。只要咱们把灰用明白,把人救回来,他再想搅和,也得掂量掂量。”
李二柱点头,忽然一拍大腿:“我帮你!换药、筛灰、守着火塘——你说啥我都干!”
赵德胜愣了下:“你不是怕我用邪法?”
“怕。”李二柱实诚,“可我也怕眼睁睁看着人死。你敢拿自己腿试,我就敢信你。”
他站起身,冲外头喊:“来人!拿筛子!烧柴!德胜哥要给大伙治伤了!”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村子。老妇人抱着破筛子跑来,年轻人往灶膛里添柴,连几个原本躲着不敢看的伤兵也凑到了祠堂门口。
赵德胜一条腿不能动,就坐在草席上指挥。谁烧灰,谁筛灰,谁换药,谁记日子,分得清清楚楚。
“灰要白的,不能带黑炭;筛两遍,细的往上,粗的留着垫脚;换药前手得用开水烫过,布条也得煮。”他一条条念,“谁要是偷懒,谁要是乱来——别怪我没提醒,出了事,我可不管埋。”
李二柱在一旁大声重复,像喊号子。
“灰要白的!筛两遍!手要烫!布要煮!”
有人笑:“你咋跟唱快板似的?”
“唱快板也比等死强!”李二柱吼回去,“你们没见德胜哥腿上那痂?那是拿命换的信!”
人群安静下来。
牛大胆一直低着头,这时忽然开口:“德胜哥……我……我能学吗?”
赵德胜看他:“学啥?”
“学……用灰,治伤,还有……你说的那些规矩。”
“咋,你想当大夫?”
“不……我就想,以后要是再有人流血,我不光会蹲着发抖。”
赵德胜笑了。他伸手,拍了拍牛大胆的肩:“行。从明天起,你跟我一块换药。”
牛大胆猛地抬头,眼里有点湿。
王三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手里捏着半截烟卷。烟早灭了,他没点,就那么捏着,指节发白。
几个村民从他身边走过,低声议论。
“还是德胜有办法。”
“可不是,灰一上,血立马止了。”
“听说连张大爷都点头了。”
王三树听着,没动。直到那几人走远,他才把烟卷塞进嘴里,咬了两下,又吐出来。
他转身回屋,掀开炕席,从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印着几个黑字:“归顺者免死,服役者有粮。”
他盯着那纸看了很久,忽然冷笑:“有粮?有命才叫有粮。”
他把纸塞回炕席下,又摸出个火柴盒,划了一根,点着了烟。烟雾升起来,糊住了他半张脸。
祠堂里,赵德胜正教牛大胆换药。
“手要稳,灰要匀,别碰伤口边缘。”他一边说,一边看着牛大胆哆嗦的手,“别怕,你越抖,他越疼。”
牛大胆咬着牙,一点点把灰撒上去。伤兵哼了一声,他吓得手一抖。
“没事。”赵德胜按住他手腕,“再来。他哼是疼,不是怪你。”
牛大胆深吸一口气,重新撒灰。这次稳了些。
李二柱在旁边看得直乐:“大胆,你这手,比昨天强多了!”
“闭嘴。”牛大胆头也不抬,“再笑,我拿灰糊你脸上。”
“行啊你,敢顶嘴了?”李二柱乐得直拍大腿,“德胜哥,你看他,有胆了!”
赵德胜也笑了:“有胆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正说着,张大爷拄拐进来,手里拎着个陶罐。
“这是……?”赵德胜问。
“獾油。”张大爷放下罐子,“村里老法子,抹在烧伤烫伤上,防裂防裂口。你那灰,干得太狠,怕伤皮,混点油,润一润。”
赵德胜眼前一亮:“大爷,您这可是雪中送炭。”
“不是给你。”张大爷淡淡道,“是给伤员。”
他转身要走,忽又停下:“你那‘物理吸附’,到底是啥?”
赵德胜一顿。
“书上写的?”张大爷回头。
“嗯。”赵德胜点头,“一本……还没出的书。”
张大爷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拄拐走了。
李二柱凑过来:“德胜哥,你咋老说些听不懂的词?”
“听不懂才正常。”赵德胜拧开陶罐,闻了闻,“要是啥都说得明明白白,你还信我吗?”
“我信。”李二柱拍胸脯,“你说啥我都信。你要是说天上能掉铁鸟,我也信它能下蛋。”
“铁鸟不下蛋。”赵德胜舀了勺獾油,混进灰里,“它下炸弹。”
李二柱一愣,随即笑出声:“你可真能扯!”
牛大胆低头看着手里那撮灰油混合物,忽然说:“德胜哥,等我能拿枪了,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赵德胜抬头,看他。
“我不光想活。”牛大胆声音低,可字字清楚,“我也想……让人知道,牛大胆不是孬种。”
赵德胜没说话,只把混好的灰递给他:“来,试试。”
牛大胆接过,蹲下,给伤兵换药。手还是有点抖,可没再停。
王三树半夜摸到祠堂后窗,蹲在土堆上,听着里头说话声。
“明天筛灰归你。”赵德胜说。
“换药我来。”李二柱抢。
“让我试试!”牛大胆急了。
王三树攥紧了拳头。
他摸出那张传单,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忽然,他撕下一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村外走去。
赵德胜在里屋听见脚步声,问:“谁?”
没人答。
李二柱探头看了看:“没人。许是野狗。”
赵德胜没再问。他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痂,轻轻摸了下。
新皮长出来了。
他抬头,看见牛大胆正小心翼翼地把用过的布条放进陶盆,准备拿去煮。
“大胆。”他叫了一声。
“哎!”牛大胆转身,站得笔直。
“明天开始,你负责教新来的伤员用灰。”
牛大胆愣住:“我……我能行?”
“你行。”赵德胜说,“你已经不怕了。”
牛大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谢德胜哥。”
赵德胜笑了笑,靠回墙边。
李二柱蹲在门口,忽然说:“德胜哥,你说咱们以后……能打赢吗?”
赵德胜没立刻答。他望着门外黑乎乎的夜,过了会儿才说:“我不是算命的。但我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只要有人肯信,有人肯干,就不是死路。”
李二柱重重点头:“那你指路,我扛旗。”
牛大胆也抬头:“我也扛。”
赵德胜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腿不那么疼了。
王三树站在村外土坡上,望着祠堂那点微弱的光。他从怀里摸出半盒火柴,划了一根,点燃了烟。
烟头一明一暗,像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吸了一口,低声说:“你有办法,我有活路。”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狗叫。
他掐灭烟,转身钻进夜色里。
赵德胜正教牛大胆记伤员名单,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李二柱突然冲进来:“德胜哥!村口放哨的老赵说,看见王三树半夜往外跑!”
赵德胜笔尖一顿。
墨点在纸上晕开,像一朵小小的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