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牛大胆惧,紧张失误 ...

  •   第11章:牛大胆惧,紧张失误
      牛大胆接过那杆步枪的时候,手像冻僵的萝卜,硬邦邦地杵在半空。枪管沉得离谱,比他去年扛过的半袋玉米还坠手。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仿佛这玩意儿下一秒就会炸膛,把他脑袋掀飞。

      “拿稳喽。”赵德胜把枪托往他怀里一推,“枪不咬人,鬼子才咬人。”

      牛大胆咧了咧嘴,想笑,结果嘴角抽得像个拉歪的面饼。他哆嗦着把枪抱在怀里,枪口差点杵到自己下巴。赵德胜拍了他肩膀一下,转身走了,留下他一个人杵在院子里,像根插进土里的木桩。

      这枪他不是没摸过。前两天放哨,手里拿的是根扫帚把子,顶多吓唬吓唬野狗。可现在这玩意儿是真家伙,扳机一扣,真能打死人。问题是——他真敢扣吗?

      他蹲在墙根,把枪搁在膝盖上,盯着枪栓看了半天。手指头在扳机护圈上蹭来蹭去,汗都快把木托给泡软了。

      “我这不是……不怕啊。”他小声嘟囔,“就是……手滑。”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天黑得快,风一吹,院角那棵老枣树哗啦啦响,影子在地上乱爬,像一群鬼在跳舞。牛大胆眼珠子死死盯着那片晃动的黑影,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他娘的,怎么连风声都像脚步?

      他把枪抱得更紧了,枪托抵在肩窝,冰得他直哆嗦。可比枪冷的,是心里那股子慌。他越坐越低,最后干脆蹲在地上,背靠着墙,枪口冲天,活像举着根烧火棍拜祖宗。

      半夜,风更大了。水缸边上那片芦苇丛刷刷响,像是有人在里头猫着腰走。牛大胆脖子一梗,眼珠子瞪圆了。

      来了?

      他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顺着枪杆往下淌。他想喊,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半个字都蹦不出来。他只能死死盯着那片芦苇,手指头不自觉地勾上了扳机。

      不是敌人……可能不是……

      可那动静越来越近,刷刷刷,刷刷刷,像是踩着碎骨头走路。

      “谁?!”他猛地吼了一声,嗓子劈了叉。

      没人应。

      他咬牙,心一横,手指头一紧——

      “砰!”

      枪响了。

      子弹没打人,倒把院中间那口大水缸给穿了个对穿。水哗地涌出来,顺着地缝往四处爬,像条逃命的蛇。缸壁上那个洞,圆溜溜的,跟碗口似的。

      牛大胆愣住了,手还扣在扳机上,整个人傻在原地。枪口还在冒烟,一缕青灰打着旋儿往上飘。

      他干了啥?

      他刚才是不是……走火了?

      念头还没转完,门“哗啦”全开了。李二柱第一个冲出来,手里拎着根扁担,眼睛瞪得像铜铃:“咋了?鬼子进村了?!”

      赵德胜紧跟着出来,披着件破袄,头发乱得像鸡窝。他一眼就看见地上的水和缸上的洞,再一看牛大胆那张煞白的脸,心里立马有了数。

      “枪走火了?”他问。

      牛大胆嘴唇直抖,半天挤出一句:“我……我没想……那芦苇……我以为……”

      “行了。”赵德胜走过去,一把夺过枪,检查了下枪机,“没炸膛,算你命大。”

      他这一嗓子,村里人陆陆续续都醒了。张大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出来,看见满地的水,眉头一皱:“这大半夜的,练枪也不挑个地儿?”

      有人憋不住笑:“牛大胆?你这胆儿还没耗子大!枪口朝天能打穿缸,你怕是瞄的是月亮吧?”

      “就是,下次打鬼子,先给鬼子递个信儿,说你要放炮了。”

      哄笑声零零星星响起来,像苍蝇绕耳朵。牛大胆头越埋越低,脖子根都红透了。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全卡住了,最后只憋出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王三树从自家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点说不清的笑,没说话,光是看着,眼神像刀子,一下一下剐着牛大胆。

      赵德胜把枪往怀里一夹,转身冲人群吼了一嗓子:“都散了!没伤着人就是烧高香!再杵这儿,明儿全村喝西北风去!”

      人慢慢散了。水还在流,风还在吹,牛大胆蹲在地上,像被抽了骨头。

      赵德胜走到他跟前,蹲下,声音压低了:“明天还站岗,照常。”

      牛大胆猛地抬头:“我……我还能……?”

      “能。”赵德胜点头,“枪给你,就是信你能。手抖不怕,人活着就行。真碰上鬼子,你跑都比他们快。”

      说完,他站起身,走了。

      牛大胆没动,蹲在那儿,盯着地上那摊水,一动不动。

      张小月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端了碗热姜汤,轻轻推开牛大胆家的门。屋里黑着,只有窗缝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他蜷在墙角的身上。

      “喝点。”她把碗递过去。

      牛大胆没接,手在膝盖上抖得厉害,像抽筋。

      张小月皱眉,伸手去拉他手:“你手怎么了?”

      一摸,黏糊糊的。她借着光一看,虎口那儿全是血,皮都磨破了,渗着血丝,指甲缝里还卡着木屑。

      “你攥枪攥的?”她问。

      牛大胆没吭声,头低着,像犯了天大的错。

      张小月没多说,转身从怀里摸出块干净布条,蘸了点盐水,轻轻托起他的手,开始包扎。动作慢,但稳。

      “我头回见鬼子,尿了裤子。”她忽然说。

      牛大胆一愣,抬头看她。

      “真的。”她笑了笑,“那会儿躲在草垛后头,听见皮靴声,腿软得站不住,哗一下,裤子就湿了。臊得我三天不敢见人。”

      牛大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可现在呢?”她把最后一圈布条缠好,打了个结,“我敢往他们饭锅里撒灰,敢半夜撕他们告示,还敢拿铜钱反光给他们下套。你猜为啥?”

      牛大胆摇头。

      “因为怕也得上。”她看着他,“你今天开枪,是怕。可你没跑,你还在岗上。这就比好多人都强。”

      牛大胆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包好的手,白布条缠得整整齐齐,像个小粽子。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眶热得厉害。

      他不想哭。

      可眼泪不听使唤,一滴,砸在布条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张小月没走,就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外头风停了。水缸漏出的最后一股水,缓缓流尽。

      牛大胆抬起手,慢慢握了握拳。布条有点紧,虎口火辣辣地疼,可他攥住了。

      他没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