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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幸福蓝图 选择永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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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快的音乐在儿童认知重塑区回荡。这里的墙壁是柔和的鹅黄色,天花板上漂浮着憨态可掬的动物云朵灯,地面铺着触感柔软、色彩鲜亮的安全地垫。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混合融化糖果的气味。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不易察觉的微型传感器闪烁着幽光,像隐藏在花瓣下的昆虫复眼,不动声色地记录着每一丝情绪波动和行为轨迹。
白鸦医生今天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米白色休闲服,胸前的口袋上别着一枚缓缓旋转的彩虹风车徽章。
他走在洛汀哑身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声音温和。
“总是沉浸在悲伤的循环里,对身心的康复是极大的损耗,氟西汀。”他侧头看她,“我知道这很难。所以今天不谈那些。换个环境,或许能帮你打开一扇窗,吹进一些不同的风。”
洛汀哑沉默地跟着,这里的每一处色彩、每一个弧度都像是优化过,像一个巨大而精致的玩具屋。
他们穿过几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公共活动区,最终来到一扇需要白鸦指纹与虹膜双重验证的雾面玻璃门前。门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更为私密、布置也更为梦幻的空间。这里的色调更加柔和,灯光模拟着春日午后的暖阳,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牛奶布丁的香气。
“这里是‘晨星小屋’,是咲的专属活动区。”白鸦轻声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她是个很特别的孩子,需要更稳定、更专注的环境。”
他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就如同被上了发条的彩色蝴蝶般,从角落的积木城堡后欢快地扑了过来。
“先生!”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岁的女孩,戴着歪歪扭扭的、自己装饰过的彩虹派对帽,穿着蓝色的背带裙,头上戴着毛茸茸的狸猫耳朵发箍,身后一条同款尾巴随着她的跑动晃动着。她整个人像是用马卡龙色调和的——粉色短发,蓝色裙子,亮黄色及膝袜。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阴霾,只有一种仿佛被设定好的快乐。
(咲:最可爱的病人,似乎精力无限。和烯是好朋友,暂无更多信息)
“咲!”白鸦蹲下身,张开手臂,非常自然地接住了扑过来的女孩,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看,我今天带来了一位新朋友。”
咲立刻从白鸦怀里抬起头,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好奇地转向洛汀哑,长长的睫毛眨了眨,没有任何面对陌生人的怯懦,只有纯粹的好奇。“新朋友?”她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这是洛汀哑姐姐。”白鸦介绍道,语气带着鼓励。
咲立刻对洛汀哑绽放出一个毫无防备的、灿烂的笑容,她松开白鸦,上前几步,温热而柔软的小手直接拉住了洛汀哑有些冰凉的手指。“姐姐!你来陪我玩啦!太好了!我们在开下午茶派对哦,可惜小烯今天要去维护他的小蒸汽炉,没法陪我们玩了。”她撅起嘴,脸上掠过一丝失落。但下一秒就消失了,重新被饱满的快乐覆盖。“不过没关系!有先生和姐姐在,派对一定会更棒的!”
洛汀哑对她口中的朋友毫无印象,只是被动地被咲拉到了房间中央铺着野餐布的游戏区。咲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或者说,她的热情让人难以抗拒。
“姐姐当妈妈!我当女儿!先生当……唔,”咲歪着头,用短短的手指抵着下巴,认真地思考着,然后眼睛一亮,“先生当给我们送最好吃糖果的邻居叔叔!就这样!”
她熟练地分配着角色,将塑料茶具和五彩斑斓的仿制点心摆好。
洛汀哑被迫参与进去。起初她浑身僵硬,手指笨拙地拿着玩具茶杯。但在咲一遍遍用稚嫩嗓音模仿着“妈妈请喝茶”、“女儿好乖”的扮演中,洛汀哑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了片刻。她看着咲的笑脸,一种久违的暖意短暂地驱散了心头的寒意。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沉溺进去。
角色扮演游戏结束后,咲又兴奋地跑到一个装饰成树洞的储物柜前,拿出几个看起来像彩色水球的东西,里面似乎有液体在轻轻晃动。
“看我的秘密武器——花花能量炸弹!”她献宝似的举起一个粉色的水球,用力扔向不远处一块专门用于投影的空白区域。水球触地即破,没有溅出任何水花,却“砰”地一声,迸发出一片绚烂的、由全息光影构成的粉色玫瑰与白色雏菊花丛,瞬间开满了那片区域,光影摇曳,花瓣缓缓飘落,美得如同一个不真实的幻梦。
“送给姐姐!”咲笑着,拿起另一个蓝色的水炸弹,跑到洛汀哑面前,轻轻砸在她的脚边。
“砰。”
蓝色的晶花与星辰花的光影升腾而起,将洛汀哑包裹。无数细小的光点花瓣在她周围旋转、闪烁。在这极致梦幻的光影中,咲拍着手,围着洛汀哑蹦蹦跳跳,笑得无比开心,那笑声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那一刻,洛汀哑确实恍惚了。如果幸福可以如此简单,像程序一样被设定和触发;如果痛苦真的可以被如此轻易地用更强烈的感官刺激覆盖、遗忘……
过了一会,咲被两位微笑的护理人员轻声细语地带去隔壁房间休息。白鸦适时地再次出现在洛汀哑身边。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你看她现在,多么快乐。咲刚来这里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她曾经蜷缩在角落,尖叫,用指甲抓挠自己。”
“但现在,”他的语调重新扬起,带着振奋,“曾经那些让她痛苦的记忆,都已经处理掉了。”
洛汀哑看着咲的脸。
“你也可以。”
她没有说话。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这个的动作,让白鸦的眼中默认为同意。他立刻按下通讯器,用专业而迅速的语调安排了对洛汀哑的“深度催眠引导治疗”,旨在巩固她刚刚产生的妥协念头,进一步软化她最后的精神防线,为最终的“认知重塑”铺平道路。
在强效镇静剂和特定频率催眠波的双重作用下,洛汀哑的意识很快沉入了无边的黑暗,失去了所有抵抗。
……
诊疗室内,灯光被调暗,只剩下仪器屏幕发出的幽微光芒。白鸦正在整理刚才记录下的洛汀哑的情绪波动数据,门被无声地推开。芬忒倚在门框上,粉紫色的发丝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团凝固的、不祥的烟霭。她看着躺在诊疗椅上陷入昏迷的洛汀哑,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还在用你这套温吞水似的‘情感引导疗法’?效率低得令人发指。”芬忒声音沙哑“交给我,剪掉她和那个‘牧野’相关的所有关键记忆突触。她会变成一个干净的、空白的画布,届时你再挥毫,想画上对谁的忠诚与爱慕都可以。”她荧光诡异的舌尖轻轻舔过嘴角,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白鸦,补充道,“就像咲一样。我们上次的合作,不是很‘愉快’,也很成功吗?”
白鸦头也没抬:“你的‘修剪’固然高效,但得到的终究是一片虚无。”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在阴影中闪过偏执的光。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块被彻底清空的白板。”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我要她记住一切。我要她清醒地、比较着、挣扎着……然后,选择将我,作为她唯一的救赎。这才是最完美、最拥有生命力的……艺术品。”
芬忒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有趣的笑话,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压抑的笑声,眼神里却全是冰冷的讥诮与看透一切的嘲讽。
“救赎?呵……白鸦,收起你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吧。你我都知道,藏在你那身白袍和‘治愈’光环下面的,是比我的‘修剪’更贪婪、更扭曲的占有欲。你要的不是一个被治好的病人,你要的是一个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个人的、彻底皈依的信徒。”她慵懒地摆摆手,转身欲走,最后丢下一句如同诅咒般的话,“随你便吧,沉浸在你伟大的养成游戏里。但愿你这件倾注心血的‘艺术品’,不会在你最得意忘形的时候,用她记忆里那把最锋利、你最熟悉的旧刀子,反手刺穿你那颗……伪善的喉咙。”
她说完,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的黑暗中,消失了。
……
洛汀哑从药物和催眠造成的昏迷中苏醒。头脑像是被塞满了湿棉花。白鸦不在。她扶着墙壁走出房间,走进走廊。她扶着墙壁,脚步虚浮地走了出去,漫无目的地在迷宫般的走廊里穿行,不知不觉来到了疗养中心一处僻静的、通往内部后花园的玻璃回廊。
夜色微凉,如水的月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将修剪整齐却毫无自然生气的观赏植物照得一片惨白。就在这时,一个慵懒而熟悉的身影从廊柱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火红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光泽。
是斯诺。她似乎刚结束一场“情绪汲取”,脸上带着餍足的、微醺般的红晕,眼神迷离又锐利。
洛汀哑从催眠的余韵中挣脱,独自走在月光惨淡的回廊。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过度修剪的草木气味。
“啧。”
一声轻佻的咂舌从阴影里传来。斯诺斜倚着廊柱,火红的长发像一滩泼洒开的、未干的血迹。她指尖捻着一片不知道哪里摘来的、边缘焦枯的叶子,脸上挂着微醺的、看好戏似的笑容。
“瞧瞧这是谁?”她声音带着宿醉般的沙哑,目光却锐利得像针,上下打量着洛汀哑,“我们的小病号……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梦游?是白鸦那的空气太甜,甜到发腻,出来透透气吗?”
洛汀哑脚步一顿,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斯诺也不在意,她懒洋洋地走近两步,身上那股甜腻又颓废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酒精味,扑面而来。她微微俯身,凑到洛汀哑耳边,用一种近乎呢喃、却字字清晰的气音说:
“你知道吗?你现在这副样子……”她顿了顿,舌尖轻轻舔过自己略显苍白的下唇,眼神里闪烁着戏谑又冰冷的光,“真像只迷路的小魅魔。自己还不知道自己多‘抢手’呢。”
她直起身,后退半步,歪着头,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作品。
“不过也是,”斯诺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好孩子’的眼泪,‘坏孩子’的收藏品,‘大人物’们眼里……不可多得的‘玩具’。抢着要呢。”她的话模糊地指向牧野(坏孩子?)、白鸦(好孩子?)、以及更上位的存在(大人物?),但没有任何确指,只留下令人不安的歧义。
她说完,似乎对洛汀哑可能有的反应失去了兴趣,或者说,她已经完成了她“路过并顺便戳一下”的目的。斯诺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廊角那个隐藏的摄像头红点。
然后,在洛汀哑和监控的共同注视下,她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带着醉意的笑容,并对着镜头,清晰而缓慢地比了一个剪刀手。
做完这一切,她像丢掉什么垃圾一样随手扔掉指尖的枯叶,哼着不成调的、略带哀伤的小曲,摇摇晃晃地,融入了另一侧的阴影里,消失了。
留下洛汀哑独自站在月光下。
“……魅魔?”
“……抢着要?”
但某种东西,在斯诺那声“啧”和那个“耶”之后,重新在她眼底晦暗地凝聚起来。
————
他推开门的时候,两具穿着防尘服的身体歪倒在门内两侧。防尘服从里面鼓胀起来,像被什么撑满了,接缝处裂开,露出里面的……不是血肉。是彩带。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纠缠在一起,从裂口涌出来,堆在地上,和某种黏稠的、泛着彩虹色油光的液体混在一起。那液体顺着地板缝慢慢淌,在灯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
白鸦没有看它们。
他绕过那两具扭曲的躯体,走进房间。
咲坐在墙角,抱着膝盖,粉色短发乱糟糟的,发梢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她听到门响,抬起头,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亮了起来。
“先生!我不想打针。”
她松开膝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白鸦已经到了她面前。他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
“今天表现很好,不用打针了。”他轻声说。
咲眼睛弯了。
“真的吗?谢谢先生。”
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按住她的眉心,手指贴着她的额侧。掌心不冷不热,刚好是让人犯困的温度。
“睡吧。”
咲的睫毛颤了两下。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眼睛已经闭上了。
她的身体软下来,歪倒,白鸦接住她,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床头的输液架和托盘里没用完的针剂,转身走了。
门合上,把那两具扭曲的身体和咲安静的睡脸关在了一起。走廊里的灯亮着,和来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