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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坟场锚点 偏我来时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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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新的焦灼,如同细密的蛛网,缠住了她刚从麻木中苏醒的心脏。
从那个别墅回来后,洛汀哑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强行拼接起来的碎玻璃,看似完整,实则每一道裂纹都在漏风,发出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哀鸣。掌心里,那枚在牧野“死亡”地点挖出的袖扣,被她用尽全身力气攥紧,金属的棱角深深陷入皮肉,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真实的痛感。
哑光的深灰色金属,设计极其简洁,边缘却镶嵌着一圈深邃的、只属于牧野的克莱因蓝。背面,刻着一个精致的、象征无限的“∞”符号。
这不是遗物。这是讯号。是那个偏执的造物主,在彻底“消失”前,或许是出于计划之外的一丝贪恋,留给她的一个隐秘承诺——“循环无尽,我必归来”。
这微弱的希望像一株有毒的藤蔓,在她荒芜的心底疯狂滋生,缠绕着她的理智。随之而来的,是对那些“影子”命运的强烈执念。那些克隆体……如果他们也被“处理”了,那是否意味着牧野存在过的所有痕迹,正在被一张无形的大手系统性地抹去?这枚袖扣,会不会是最后的、唯一的证据?
“白鸦医生,”她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诊疗室里显得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过木头,“我能……知道那些克隆体,最终怎么样了吗?”
白鸦正背对着她,在明亮的操作台前一丝不苟地为她调配晚间服用的、声称能“安抚神经”的营养剂。闻言,他修长的手指没有丝毫停滞,依旧优雅地摇晃着锥形瓶里淡粉色的液体,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害怕打针的孩子:“洛汀哑,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痛苦。让过去安息,是对自己最大的仁慈。你需要向前看。”
“我必须知道。”她抬起头,眼神里是连日来罕见的、带着血丝的固执,“那是……他存在过的证明。无论是恨,还是……别的什么,我需要一个确切的结局,一个句号。”她下意识地,将握着袖扣的手藏到身后,仿佛那微小的凸起也会泄露她内心的秘密。
白鸦终于放下手中的器具,转过身,粉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澄澈,里面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怜悯与担忧。他沉默了几秒,纤长的睫毛垂下又抬起,仿佛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思想斗争。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的纵容:“我理解。有时候,彻底的绝望,反而是新生的开始。如果你执意如此……我可以帮你。”
他没有带她去什么特殊的地方。准确说,他带她去了一个她从未涉足过的、拥有极高权限的终端访问室。这里不属于疗养中心的常规区域,墙壁是冰冷的、毫无装饰的金属灰色,只有房间中央巨大的曲面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
“这是连接永夜部分内部网络的特殊接口,”白鸦的声音在这里变得平静而疏离,“资产报废系统。你确定要看吗?”
洛汀哑点头。
白鸦调出了当天的销毁记录。不是文字列表。是监控画面。
“牧野利用永夜合作的便利,”白鸦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私自制造了这些不被允许存在的克隆体。现在他‘死’了,这些东西必须被清理干净。”
洛汀哑没有说话。她盯着屏幕。
一个灰白色的、见不得光的空间,灯光惨白,墙壁斑驳。传送带缓缓移动,上面躺着克隆体。一批,又一批。
他们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他们的脸——和牧野一模一样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毫无血色。
传送带的尽头是一个焚化炉。炉门打开,橘红色的火焰在里面翻涌。
没有声音。没有挣扎。
洛汀哑看着那些脸。一张,又一张。都是牧野。都不是牧野。
然后她看到了温柔克隆体。
他没有闭眼。他睁着眼睛,看着摄像头。嘴唇在动。
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那口型——
像在说“哑哑”。
她的呼吸停住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她的眼眶红了。
白鸦看着她。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失魂落魄的样子。看着她攥紧的拳头。看着她把那个人的东西藏得比命还紧。
他忍了太久。
“可以了。”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平时更轻,也更冷,“不用看了。”
屏幕暗了。
白鸦走在她前面。
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不是赶路那种快,是那种……想快点离开什么地方的快。
洛汀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呼吸声有点重,像在忍着什么。
他没有回头看她。
一次都没有。
回到病房,白鸦让她在床上躺好。
洛汀哑没有动。她坐在床边,看着他。
白鸦站在床头,似乎在等她躺下。他的表情还是温和的,但那种温和像一层薄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白医生,”洛汀哑低下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白鸦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拳头上,粉色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冷意,但脸上的表情却愈发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儿童区医生特有的、哄孩子般的语气。
“汀哑,”他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询问一个藏着糖果的小朋友,“手里握着什么好东西吗?看起来对你很重要呢。可以和我分享一下吗?好的东西要和关心你的人分享,对不对?”
洛汀哑猛地摇头,将拳头藏到身后,身体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刺猬,用沉默和行动表达着抗拒。
白鸦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加柔和,但他伸出手,不是强行去夺,而是轻轻覆在她藏在身后的手背上,用一种带着催眠般魔力的声音继续引导:“别怕,给我看看。我只是想帮你分担一些……你看,你握着它,这么用力,手都在抖,它让你更难受了,不是吗?把它交给我,我帮你保管,等你感觉好一些了,我们再决定怎么处理它,好吗?”
他的话语如同甜蜜的毒药,试图瓦解她的意志。洛汀哑只是更紧地攥住了袖扣,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皮肉,用固执的沉默对抗着这份令人窒息的“关怀”。
白鸦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耐心终于消散。他俯下身,那张总是沐浴着春风般笑意的脸庞在她眼前极具压迫感地放大,他身上那股甜腻的、属于疗养中心特供香氛的气息,此刻浓烈得让她窒息。
“看着我,洛汀哑。”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扭曲的、自以为是的悲悯,“看看你这幅样子。是谁不厌其烦的为你治疗?是谁在你灵魂破碎、濒临崩溃时接纳你、治疗你?是我。你不能离开我。你只能依赖我。你只能信我。只有我能救你。只有我!”
他的话语,他的靠近,他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气,混合成一种强大的、令人晕眩的力场。洛汀哑被他逼得向后缩去,背脊死死抵住了冰冷的床头,无处可逃。在极度的恐惧和空气中可能残留的催眠气体影响下,眼前的景象开始剧烈地扭曲、旋转、剥落。
白鸦的脸开始模糊、变形,仿佛与某个深埋在她意识底层、片段闪回重叠在一起——
·鲜红的婚床,冰冷的镣铐锁着她的手腕。
·穿着精致白色礼服、胸口别着玫瑰的白鸦,正压在她身上,脸上不再是温柔,而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充满占有欲的狂热。
·他的手指抚过她的脖颈,声音低沉而扭曲:“你是我的新娘……永远都是……我一直在你身边啊……”
·她挣扎着,哭喊着,却只能看到他那双粉色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绝望的脸。
混乱的、不属于现在的记忆碎片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脆弱的大脑屏障。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撕扯、剥离。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幼兽般的哀鸣,瞳孔涣散,意识迅速被拖入黑暗的泥潭。
“……明明是我先来的……”白鸦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隔着水层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疯癫的、执拗的确认。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的感觉,是那枚紧紧攥在手心、象征着“无穷”与“等待”的袖扣,被一根根掰开手指,无情地从她掌心抽离。那冰冷的触感消失的瞬间,仿佛连带着她灵魂的一部分也被一同剜走了。
……
不知在虚无的黑暗中漂浮了多久,一股冰冷而纯粹的气息,如同极地的寒风,骤然刺入她混沌的识海,将她从被迫的沉眠中强行激醒。
她艰难地、沉重地掀开眼皮,视野里一片模糊的光斑。一个灰色的、轮廓挺拔的身影站在床边,正与白鸦对峙。是布洛因。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把出鞘的冰刃,切割开了房间里甜腻窒息的氛围。
“…越权干预,违反条例第七章第四条。”布洛因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冰冷,更具穿透力。
“我只是在清除妨碍她康复的毒性记忆!她在被过去的幻影折磨!”白鸦争辩道,脸上带着被冒犯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试图维持他专业的面具,“我的治疗需要根据病人的情况进行调整!”
“你的职责是稳定她。不是拆她。”布洛因的目光如同扫描仪,冰冷地掠过昏迷中仍不时抽搐的洛汀哑,最终定格在白鸦紧握的拳头上,“交出来。”
白鸦的脸色变了几变,从激动的潮红到失血的苍白,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反驳,但在布洛因绝对冰冷的注视下,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摊开手掌,那枚深灰色镶着克莱因蓝边的袖扣,正静静地躺在他汗湿的掌心。
布洛因伸出戴着灰色手套的手,拈起那枚袖扣。她没有立刻还给床上正逐渐恢复意识的洛汀哑,而是将其收入了自己制服的内侧口袋。然后,她转向白鸦,语气平淡却带着绝对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权威:
“她脑子里有些东西,不是给你准备的。再越权一次,你就别想再碰她。”
最后,她才将目光投向床上正发出痛苦呻吟、眼神迷茫而涣散的洛汀哑。布洛因走近几步,伸出食指,隔着手套,轻轻点在了洛汀哑的额心。
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如同数据流般精准的暖流,顺着那接触点涌入洛汀哑混乱不堪、如同被暴风雪席卷过的大脑。这暖流并不带来愉悦,却奇异地抚平了一些最尖锐的痛楚,驱散了一部分浓稠的黑暗,让她昏沉沉重的意识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视野也清晰了不少。
布洛因的声音直接传入她稍稍清明的意识,“外在锚点会丢失,记忆会被覆盖。但‘记录’本身,永恒存在。”
说完,她如同来时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言语,转身,无声地离开房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洛汀哑蜷缩在床上,头痛欲裂,心里空了一大块,好像丢了什么极其、极其重要的东西,关乎她存在的意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到底是什么。她只记得克隆体都被销毁了,只记得白鸦医生似乎很生气,只记得布洛因来过……教训了白鸦医生?然后呢?她手里原本握着什么?
记忆的某处,被精准地、残酷地挖走了一块核心。只留下一种模糊的、被掠夺后的空虚与刺骨的寒冷,以及一段混乱的、关于婚床和镣铐的恐怖碎片,不知是真是幻。
白鸦站在房间的阴影里,看着布洛因离开的方向,又看向床上因为记忆缺失和精神受创而显得更加脆弱、如同人偶般的洛汀哑,脸上那副温和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近乎疯癫的、黑暗的占有欲和一丝计划受挫的狂躁。
“没关系……汀哑……”他走近床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自语,手指眷恋地拂过她汗湿的额发,眼神却偏执得可怕,“碎片……被拿走了也没关系。我会找到更好的材料,更完美地……为你填补完整。你终将完全属于这里,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