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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幻觉 做鬼也不放 ...

  •   白鸦的药物像温热的潮水,昼夜不息地试图抚平她脑海中的棱角。它们带来一种虚假的宁静,思维像被包裹在厚重的棉絮里。但有些东西是药物无法淹没的——它们像水底的暗礁,在药效退去后,显露出更加狰狞的模样。

      洛汀哑开始看见牧野。

      起初只是视野边缘的扰动,是眼角余光捕捉到的一抹熟悉的阴影。在她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被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时,一个模糊的、修长的身影会悄无声息地倚在门框上,沉默地凝视着她。当她猛地转头,心脏狂跳着去确认时,那里却空无一物,只有空气里残留着一丝冰冷的、属于牧野的、如同幻觉般的寒意。

      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臂,用清晰的痛感告诫自己:这是思念过甚产生的幻觉,是大脑在巨大创伤后的错误投射。她试图更努力地配合白鸦的治疗,近乎虔诚地吞咽下那些色彩鲜艳、却让她头脑愈发昏沉的药片,渴望能驱散这些不切实际的、令人心碎的影子。

      但幻影并没有如她所愿地消失,反而愈发清晰、频繁,甚至开始拥有了“行为”。

      他会出现在餐桌的对面,在她机械地嚼蜡食物时,用那双她无比熟悉的、曾经蕴含着疯狂与偏执的眼睛,静静地、带着一丝审视的嘲弄,看着她手中微微颤抖的餐具,仿佛在无声地评估她是否还有继续活下去的价值与资格。他会站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隔着冰冷的玻璃,身影像若隐若现的怨灵。最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她有时会在强效镇静剂制造的、半梦半醒的泥沼中,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一个冰冷的、没有实体重量却带着明确存在感的“躯体”似乎就躺在她身边,她甚至能感觉到若有似无的、带着雪松与金属气味的呼吸,拂过她脆弱的耳廓与颈侧。

      她开始对着空气说话,精神在这持续的侵蚀下逐渐分崩离析。

      “你走…走开…”她蜷缩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对着空荡荡的前方低语,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恐惧,“你不是真的…你只是我…我病了…”

      有时,当那个幻影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却更让她脊背发凉的目光看着她时,她又会像是被某种力量蛊惑,对着那片虚无,露出一个比哭泣还要难看的、扭曲的笑容,喃喃道:“今天…今天天气很好,你…要不要…出去…”话未说完,巨大的荒谬感和失落感便汹涌而来,泪水已先于言语的终结潸然滑落。

      她时而压抑地啜泣,时而对着空气傻笑,像一个彻底坏掉的、线路短路的提线木偶,被看不见的、名为“记忆”与“创伤”的丝线粗暴地拉扯着,演绎着破碎而混乱的悲喜剧。

      白鸦“偶然”撞见过几次她这种状态。他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或指责,只是用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与理解的粉色眼眸,更加怜悯地注视着她,然后轻轻叹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感同身受般的痛惜。

      “那是你大脑的保护机制。”白鸦轻声说,“一种美好的幻象。别害怕它,但也别沉溺其中。试着相信我,向前看。”

      他随后便会酌情“调整”她的药方,那些糖衣包裹的粉末剂量被微妙地增加,确保她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陷入一种浑浑噩噩的、难以思考的平静。然而,在这药物构筑的、看似坚固的堤坝之下,幻影的侵蚀却在悄无声息地加深、变异。

      牧野开始“说话”了。

      他的声音不再像生前那样,带着清晰的、或冰冷或狂热的质感,而是变得更加飘忽,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回声,直接在她脑颅的深处响起,绕过耳膜,直达灵魂。

      当白鸦温声引导她,用催眠般舒缓的语调重复着“放下过去,拥抱新生”时,那个阴魂不散的声音就在她意识的缝隙里冷笑,带着一丝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向前?哑哑,别傻了。我一直在你身后,如影随形。你永远也甩不掉我,就像你永远无法摆脱你自己的影子。”

      当白鸦递给她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和新配好的药片,告诉她这能让她“获得真正安宁的睡眠”时,那个声音会发出低沉的、充满恶意的嗤笑:“看啊,他在用糖浆包裹的毒药麻痹你的神经,腐蚀你的意志,想把你变成他掌心里一只温顺的、没有过去的宠物。就像他曾经对待那个叫‘咲’的小怪物一样,用‘爱’与‘照顾’编织牢笼。”

      当她在白鸦深度催眠的作用下,精神壁垒出现短暂的松懈,几乎要被动地接受“牧野已死,你需要开始新生活”这个“事实”时,那个声音会骤然变得尖锐、痛苦,甚至带着一丝被背叛的委屈和愤怒:“你就这么想忘记我?这么快就心甘情愿地投向那个骗子的怀抱?是我给你的感觉不够深刻吗?是我……满足不了你了吗?哑哑…”

      这种认知上的剧烈撕裂,比单纯的视觉幻觉更让她崩溃。一边是白鸦用科学与温柔构建的、逻辑看似严密的“解释”和通往“正常”与“幸福”的康庄大道;另一边则是从她心底最深处、由无尽痛苦、刻骨执念和沉重负罪感孕育出的“亡灵”的低语,它不断地诋毁、质疑、拉扯着她,将她拖回那个充满窒息感与危险的过去。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两股相反巨力撕扯的布偶,针脚正在崩开,填充物即将溢出,离彻底的碎裂只有一线之隔。

      一天深夜,她在强效镇静剂的作用下陷入沉睡,却又在某种潜意识的强烈驱动下起身,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梦游。她摸到书桌旁,拿起笔,在一张废弃的医疗记录单背面,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写下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

      牧野。

      牧野。

      牧野。

      笔画扭曲癫狂,充满了绝望的力量,几乎要穿透薄薄的纸背,仿佛不是用墨水,而是用她心头泣出的血书写而成。

      第二天清晨,白鸦准时到来,为她进行“晨间心理疏导”。他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那张被随意扔在桌角、写满名字的纸。他脸上那完美无瑕的温和表情瞬间冻结,粉色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如同精密手术刀般冰冷、锐利的光芒。他没有说话,没有质问,只是默默地将纸拿起,动作优雅地将其揉成一团,仿佛在处理什么危险的污染源,然后精准地扔进了墙角的医疗废物处理口,按下按钮,看着它被彻底粉碎、消解。

      从那天起,洛汀哑明显地感觉到,她的药量又被秘密增加了。水杯里的水似乎也更常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试图掩盖药物本身苦涩的甜腻。白鸦的催眠变得更加频繁、深入,时间也更长。他不再仅仅模糊地暗示她“向前看”,开始更具体、更反复地在她的潜意识里镌刻指令:

      “牧野是过去的阴影,是阻碍你幸福的枷锁。”

      “忘记他,你的身心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与安宁。”

      “信任白鸦,服从白鸦,他是你唯一的光,是带你走出迷雾的指引。”

      “抗拒是病症的表现,顺从是康复的开始。”

      这些话语,如同一段段被精心编写的代码,伴随着药物的效力,试图覆盖她原有的记忆与情感程序。

      然而,镇压越强,反弹越烈。药物的间隙里,牧野的幻影变得更加具象,他的低语也愈发刻薄、控制欲十足,甚至带着一种属于幽冥的阴冷。

      “看,他害怕了。”幻影牧野在她因药物而头晕目眩、恶心反胃时,幸灾乐祸地在她脑颅内低语,声音如同毒蛇滑过冰面,“他害怕你记得我,害怕你心里还有哪怕一丝属于我的位置。他想要的是一个完全属于他的、被格式化过的、空荡荡的容器。”

      “告诉他,你不需要他的药。把它们吐出来。”他的声音时而充满幽怨的诱惑,时而变得暴戾狰狞,“否则,我就永远缠着你,哑哑,直到你彻底疯掉,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或者…干脆下来陪我,我们在地狱里也能继续我们未尽的…游戏。”

      “不…不要…求你…”洛汀哑痛苦地捂住耳朵,尽管她知道这毫无用处。巨大的精神压力和越来越强的药物副作用让她的身体迅速消瘦下去,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如同永恒的淤伤。她看着空气中那个只有她能看到的、时而温柔低诉时而狰狞威胁的幻影,泪水一次次模糊了视线,绝望像藤蔓般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这天下午,在一次特别深入的催眠治疗后,白鸦刚刚离开不久,那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恶心感猛地冲上了洛汀哑的喉头。她踉跄着冲进洗手间,趴在冰冷的洗手池边,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无一物,只能吐出一些酸涩的胆汁,喉咙和鼻腔被灼得火辣辣地疼。

      就在这时,白鸦去而复返,似乎是“恰好”遗落了什么东西。他看到这一幕,脸上瞬间布满了真切的担忧与焦急。他快步上前,丝毫不介意秽物的污渍,轻柔却坚定地扶住她虚软下滑的身体,一下下拍抚着她的背。

      “怎么了?汀哑?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药物反应?”他的声音充满了关怀,手忙脚乱(却有条不紊)地为她递上温水漱口,用温热的湿毛巾擦拭她额头的冷汗和嘴角的污渍,“别怕,别怕,我在这里。可能是药量需要再微调一下,你的身体太虚弱了…都是我不好,没能更好地照顾好你…”

      他的温柔举措无可挑剔,他的担忧情真意切。然而,在他看不到的角度,洛汀哑透过被泪水与生理性痛苦模糊的视线,看到那个牧野的幻影,就站在洗手间门口,双手环胸,倚着门框,正对着白鸦“忙碌”的背影,露出了一个极其冰冷、充满了嘲讽与不屑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在说:看吧,这就是他所谓的“治疗”和“关怀”。

      极致的恐惧、蚀骨的愧疚、残留的爱意与这无休止的精神□□双重折磨交织在一起,将她推向崩溃的绝对边缘。白鸦与幻影牧野,如同两个顶级的、风格迥异的掠食者,在她的精神世界里展开了一场无声而惨烈的拉锯战。一个用温柔的刀刃进行精密的手术,试图切除她“病变”的部分;一个用鬼魅的低语进行原始的诅咒,要将她拖入永恒的共生性毁灭。

      而她,是那个即将被彻底撕成两半的、鲜血淋漓的战场,也是这场战争中,唯一的,也是最终的战利品。

      在意识因剧烈的呕吐和情绪冲击而彻底沉入黑暗前,她仿佛看到那个幻影牧野,穿过白鸦“关怀备至”的身影,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用那双虚无却灼人的克莱因蓝眼睛凝视着她,然后,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冰冷而极致满足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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