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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遗物 归墟之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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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早已停了,但寒意似乎已渗入骨髓,比落雪时更刺人。洛汀哑坐在白鸦医生的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城市景观。
她不想出来。但白鸦说,总待着会发霉。
“总待在房间里不利于恢复,我陪你出去走走,散散心。或者……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洛汀哑沉默了许久,久到白鸦以为她不会回答。然后,一个干涩、轻微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别墅……我想回去……看看。”
她不敢说“家”。那个地方,是囚笼,是刑场,但也是……她和牧野唯一共同拥有过痕迹的地方。官方报告说牧野死了,尸体与关键证据一同被封存。她不信,或者说,她拒绝相信。心底有一个微弱到近乎荒谬的声音在嘶喊: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像凡人一样死去?
她需要证据。哪怕只是找到一件他常穿的衣物,一枚他常用的数据接口,任何能证明他曾经“存在”过,而不仅仅是她脑海中一段疯狂幻觉的实物。
白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怜悯。“那里……可能会让你更难过。你确定吗?”
“我确定。”洛汀哑看着窗外,声音轻,却带着一种脆弱的固执。
“好。”白鸦叹了口气,像是纵容一个任性的孩子,“我陪你去。但答应我,如果感到不适,我们立刻离开。”
车子驶向郊外,周围的建筑逐渐稀疏,最终,那栋熟悉的、依山傍水的别墅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但它不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警戒线像丑陋的伤疤,缠绕在栅栏和外墙上。大门被巨大的、印着执法部门徽记的金属封条交叉锁死。窗户大多漆黑,有几扇玻璃碎裂,像空洞的眼眶。曾经精心打理的花园,如今只剩下枯死的植物和被践踏过的泥泞雪地。一种死寂的、被暴力洗礼过的荒凉气息扑面而来。几台警戒机器人悬浮在周围,扫描着这片废墟。
“看来官方已经彻底搜查并封锁了这里。”白鸦停下车,语气带着专业的冷静,“我们可能进不去。”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对官方这种“粗暴技术手段”的不以为然。
洛汀哑没有理会,她推开车门,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那片废墟。冷风灌进她的衣领,她打了个寒颤,却觉得这冰冷比安全屋里恒定的温暖更真实。
她绕到侧面,找到一处被破坏后简单用木板钉死的侧门缺口,艰难地钻了进去。白鸦跟在她身后,没有阻止。他避开了一块烧焦的合金板,那上面似乎沾着一些蓝色的液体。
别墅内部更是狼藉。家具倾倒,装饰品碎裂一地,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杂乱的脚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尘土、霉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电路烧焦后的冰冷气味。几段被扯断的数据线从墙壁破口耷拉下来
她的目光掠过曾经被牧野按在上面“上课”的长桌,掠过她试图逃跑时被暴力克隆体一脚踩碎瓷砖的走廊……最后,定格在通往花园的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上。
窗外,那片空地上,还残留着一个模糊的、半融化的雪人轮廓。那是牧野“死”的那天,他们一起堆的。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感瞬间涌了上来。她仿佛能看到那天,牧野从身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用那种低沉而笃定的声音说:
“不放。这辈子都不放。”
画面如此清晰,声音犹在耳畔。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就在那片雪人残骸附近,在她视线模糊的焦点处,一个身影缓缓凝聚——牧野。他穿着那天的黑色大衣,身姿挺拔,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从未离开。他的目光穿透了破碎的玻璃,精准地落在她身上,蓝色的瞳孔深处,没有往日的偏执与疯狂,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悲伤的……平静。
洛汀哑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果然没死?
他就站在那里!
她几乎要脱口喊出他的名字。
然而,就在她嘴唇翕动的瞬间,那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倏忽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依旧只有荒芜的庭院和那个可笑的、即将融化的雪人。
幻觉……又是幻觉。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自我厌恶席卷了她。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肮脏的地板上,眼泪无声地涌出,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绝望——对自己的绝望。她已经病入膏肓,到了连眼睛都无法相信的地步。
白鸦适时地蹲下身,递过来一张干净的手帕,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洛汀哑。执着于不存在的东西,只会伤害你自己。”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催眠曲,仿佛在安抚一个因硬件故障而运行出错的程序。
洛汀哑没有接他的手帕,只是用袖子粗暴地擦掉眼泪。她不甘心。她撑着地面,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向花园,走向牧野“死亡”的确切地点——那片他曾倒下的、被积雪覆盖的空地。
那里的雪大部分已经被清理或自然融化,但边缘仍堆积着厚厚的一层,洁白,冰冷,仿佛要将一切秘密彻底掩埋。她像个执拗的疯子,猛地跪倒在雪地里,不顾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她的裤子,开始用双手疯狂地挖掘、摸索。指甲划过冻硬的雪块和泥土,很快变得通红、生疼,但她毫不在意,仿佛这疼痛能证明她还活着,还能感受。
突然,她的指尖在几块碎冰下,触碰到了一个坚硬、冰冷的小物件。
她猛地顿住,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冰雪和泥土。一枚袖扣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它由某种哑光的深灰色金属制成,设计极其简洁,边缘镶嵌着一圈深邃的克莱因蓝。洛汀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认得这枚袖扣!这是牧野常戴的那对之一,他偏爱这种几乎不像装饰品的实用设计。她曾无数次在亲密时,无意识地摩挲过它冰冷的表面。
她颤抖着将它翻过来。
袖扣的背面,不是品牌标识,而是用更深的色泽,刻着一个清晰的、线条流畅的符号——
∞。
无穷。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从洛汀哑的世界里消失了。寒风、白鸦的呼吸、她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符号在眼前无限放大,燃烧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循环。无尽。
这不是意外遗落。这绝不可能是意外遗落!这是在清理现场绝对会被收走的私人物品!这是他……他故意留下的。在那样“死亡”的混乱之后,他精准地、刻意地,为她留下了这个符号。
他在告诉她:没有终结。他们的纠缠,没有终结。他一定会回来。
“呵……”一声极其轻微的气音从她喉咙里溢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紧接着,如同堤坝决口,压抑了太久的情绪轰然爆发。她没有尖叫,没有呐喊,只是猛地用那只干净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砸落在冰冷的袖扣和雪地上。
她哭得无声而凶狠,像是要把灵魂都呕出来。这不是悲伤,这是一种被巨大的、颠覆性的希望碾过后的战栗与崩溃。
白鸦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声音带着试探:“洛汀哑?你找到了什么?”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紧握的拳头,试图分析那微小物体可能承载的信息。
在他靠近的瞬间,洛汀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握着袖扣的手收拢,紧紧攥成拳头,藏到了身后。
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不能。不能让白鸦看见这个。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白鸦,脸上混杂着未干的泪痕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被泪水洗过的明亮光芒。她用力摇头,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
白鸦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她脸上为另一个男人涌动的激烈情感,看着她明显的抗拒,镜片后的粉色眼眸暗沉下去。他缓缓收回手,站起身。
他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哭。
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输了。
等她哭够了,他才俯身,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扶起来。动作精准,像在处理一件需要重新校准的珍贵标本。
“我们该回去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这冬日的空气更冷。
洛汀哑没有力气再反抗,她任由白鸦带着自己离开。但她的右手,始终紧紧攥着,那枚袖扣的轮廓,清晰地印在她的掌心,像一道烙印,一个承诺。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雪地。
那个被她刨开的小小坑洞,在满目洁白中异常醒目,像一道刚刚愈合的伤口,又像一颗被埋下的、等待萌发的种子。
风更冷了。但她攥着袖扣的手心,却感到了一丝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