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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往事的砝码 布织花,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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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哑。”
她抬起头。牧野趴在桌上,侧着脸看她,灰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他手里转着笔,百无聊赖的样子。
“放学要不要一起走?”他说,“最近那边新开了个奶茶店,听说不错。我请你呀~”
“你就陪陪我吧。”他把笔放下,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我一个人,很无聊的。”
她想说好。嘴张开,声音却出不来。
然后他就远了。不是走远,是画面在缩,像有人在拉镜头。他的脸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她伸手去抓,什么也抓不住。
“牧野——”
她睁开眼,梦碎了。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身边是空的。白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椅子靠在桌旁,整整齐齐,像从没有人来过。
她已经这样坐了不知道多久。背靠着床头,膝盖蜷起来,手搭在上面,一动不动。枕头上有泪痕,干了,硬邦邦的。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脑子里还残留着梦的尾巴。他说“你就陪陪我吧”,声音懒洋洋的,像以前一样。
如果一切都没发生……应该就会是这样的生活吧。
可她再也没办法陪他了。
她盯着对面的墙,什么也没想,什么都在想。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尖锐地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洛汀哑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像受惊的幼兽,随即又松懈下去,连抬头看一眼门口的兴致都欠缺。直到电子锁传来轻响,房门被推开,来人的身影映入她低垂的眼帘。
不是白鸦医生。
检察官凌玥站在门口,与上一次的匆忙和眉宇间压抑不住的焦灼不同,今天的她显得沉静了许多。她换了一身剪裁更利落的灰色便装,那衣料包裹着她显然未经任何机械强化的、纯粹的血肉之躯,在这个时代显得如此罕见,近乎异类。她手里没有拿着冰冷的终端或档案袋,而是捧着一束花。
一束布织花。
那些哑光质地的花瓣,呈现出一种旧纸张般的微黄与灰烬玫瑰色交织的色调,层层叠叠,安静地簇拥在一起。它们的形态不似自然绽放,更像被无形的手精心编织而成,带着一种人工的、疏离的美感。这是城市的代表花,因其近乎永恒的花期和独特的质地而备受追捧。洛汀哑恍惚记得,很久以前,野生的布织花含有神经毒素,能致幻,能让人在甜美的梦境中遗忘一切;而如今市面上流通的,都是人工培育的无毒变种,安全,且彻底失去了那份危险的野性。
凌玥将花束轻轻放在茶几上,那没有香气的、如同旧物般的气息,悄然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她又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纸袋,放在花束旁边。
“路过花店,觉得这个颜色很安静,适合你。”凌玥的声音也放得很轻,她走到洛汀哑对面,没有选择沙发,而是同样席地而坐,保持了与她平视的高度。“还有你以前提过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的拿破仑酥,顺路带了点。”
洛汀哑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掠过那束过于完美的布织花,落在凌玥脸上。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扫过凌玥的手腕、颈侧和耳后——没有合金骨架的冷硬线条,没有皮下接口的微小凸起,连瞳孔都是最原始的生物构造。一个彻底的‘原生种’,却能让永夜那些经过重度改造的警卫不敢阻拦。她依旧沉默,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所有的情绪都被封锁在黑暗的井底。
凌玥没有急于追问,她只是看着洛汀哑,眼神里没有了上次那种急于撕开裂口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与……一种刻骨的悲伤,那悲伤如此厚重,几乎要实体化,压得空气都变得粘稠。
“我上次……情绪不太好。”凌玥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仿佛喉咙里含着砂石,“不是因为你不配合,而是……我太着急了。我害怕时间不够,害怕证据被抹去,害怕……再失去一次……”
洛汀哑依旧没有回应,但抱着膝盖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今天来,不是想问你永夜的事,也不是要你回忆那些……不好的经历。”凌玥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才能将接下来的话语推出喉咙,“我想给你讲个故事。关于我为什么,必须和永夜势不两立,为什么……我无法停下。”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穿透了苍白墙壁,落在了某个不存在的、或许充满色彩的过往。
“我有一个妹妹,她叫凌瑗。”凌玥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记忆中那个脆弱的魂灵,“她,眼睛很大,像落满了星子的夜空,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梨涡……她和我不一样,她一直很喜欢那些精巧的机械小玩意儿,总说以后要在耳后装一个能播放星空音乐的芯片。”
“后来呢。”洛汀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过朽木。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主动发出询问,连她自己都感到一丝意外。
凌玥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艰难、苦涩到扭曲的弧度:“后来?后来她被永夜带走了。”
“他们说她是自愿接受‘深度心理疗愈’的天才,他们说那是无上的荣光,是许多家庭求之不得的机会。可我知道不是,”凌玥的语调陡然激动起来,又迅速被她强行压下,变成一种压抑的哽咽,“她失踪前一周,还在偷偷为我准备生日礼物,画到一半的向日葵还摆在画架上,颜料都没干……她那么怕黑,怕封闭的空间,晚上睡觉都要留一盏小灯,怎么会自愿去一个连阳光都透不进、据说深埋地下的地方?”
凌玥的指甲无意识地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但她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心脏被反复撕裂、碾碎的麻木。
“最可怕的,不是她被抓走。”她的声音开始带上无法抑制的颤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而是她消失之后,我的父母,我所有的亲戚,甚至她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谈的最好的朋友……他们都开始慢慢地、坚定地、用一种怜悯又带着恐惧的眼神看着我,告诉我,我们家从来就只有我一个孩子。”
“他们拿出家庭相册,里面所有关于凌瑗的照片都消失了,或者她的身影被巧妙地、天衣无缝地P掉了,合影里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他们言之凿凿,逻辑清晰,甚至能说出我‘小时候’许多只有‘独自一人’的细节,说我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臆想出了一个妹妹。”凌玥抬起头,眼眶通红欲裂,却没有眼泪,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不肯熄灭的火焰,“他们抹掉了她存在过的一切证据,试图从我的记忆里,把我的妹妹彻底挖走!”
洛汀哑彻底怔住了。她看着凌玥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她自己也焚烧殆尽的痛苦与愤怒,一种同源的、冰冷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急速爬升,冻结了她的血液。牧野的死亡,被整个世界否定的恐惧,在此刻与凌玥的遭遇产生了诡异而强烈的共鸣。她们都在对抗一种无形的、能篡改现实的力量。
“只有我记得她。”凌玥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在宣读一道与全世界为敌的誓言。
洛汀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一个妹妹,被永夜带走了,然后所有人都不记得她了?
这太离谱了。像什么科幻电影的情节。
可是——
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
她自己就是永生者。她见过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这种事情……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种事情……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不知道该信谁了。凌玥说得那么真,可也许她只是在编故事。为了让她开口,为了拿到证据,为了扳倒永夜。
牧野说过,外面的世界很危险,没有人会真心对她。
她凭什么相信这个检察官?
房间里陷入死寂。只有那束布织花,以它无声的、永恒般的姿态,静静诉说着某种被彻底驯服后的、虚假的安宁。
许久,洛汀哑才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将半张脸重新埋进膝盖里,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气音喃喃道:
“……他们都死了。”
牧野。还有……凌瑗。
凌玥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无比脆弱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带来的血淋淋的往事,非但没有成为撬开真相的杠杆,反而似乎成了压垮对方的又一根稻草。她挣扎着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下次再来看你。”她最终只能留下这句苍白无力的话,以及那束象征着“安全”与“长久”的布织花,和一份或许早已失去温度的甜点,黯然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将内外重新隔绝成两个世界。
洛汀哑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凌玥的故事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未能激起汹涌的波澜,却在黑暗的水底剧烈地搅起了浑浊的泥沙,让她一直试图压抑的恐惧疯狂滋长。
下一个被遗忘的,会是我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她会被忘记吗?像凌瑗一样,像从未存在过?牧野……他是否也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这个世界的数据流和所有人的记忆里悄然擦除?
就在这恐惧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时,房门再次被无声地打开。
白鸦医生走了进来,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医师袍,他的身体同样看不出任何改造的痕迹,但与凌玥那带着抗争意味的纯粹不同,他的‘原生’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仿佛所有机械都是低级玩物的洁净与傲慢。他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令人安心的温和表情。他先是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束显眼的、与房间格格不入的布织花和礼品袋,目光微微闪动,随即落在蜷缩着的、微微发抖的洛汀哑身上。
“我听到动静,看来有客人来访。”他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暖流,精准地试图融化房间内残留的冰冷与悲伤,“是那位检察官小姐吗?她似乎……很执着于你。”
他走到洛汀哑身边,蹲下身,没有贸然触碰她,只是用一种充满理解与包容的目光注视着她,仿佛她是世间最需要呵护的易碎品。
“她跟你说了些什么?如果那些话让你感到不安、困惑或者痛苦,你可以告诉我。”
“有些人的关心,”白鸦的声音放得更轻,“只是另一种伤害。”
洛汀哑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口。动作很轻,像怕被甩开。
“白医生……”她的声音沙哑,“你会忘记我吗?”
白鸦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不会。”他说,“永远不会。”
洛汀哑没有松手。她把他的袖口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