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血饲养手册》未知院长

72、寂静的回响 我死了，你

　　房间里有种无菌的宁静，像一只巨大的培养皿，而她则是其中唯一等待观察的菌落。空气净化器发出持续低沉的嗡鸣，规律得令人心烦。光线被精准调成了柔和的、介于黄昏与黎明之间的暖色调，但落在洛汀哑干涩的眼中，只让她觉得虚假，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内里冰冷的现实。

　　她靠在床头，身上是质地柔软的白色病号服，过于宽大，空荡荡地罩着她纤细的身体。她一动不动，视线落在窗外。外面是一片精心设计过的庭院景观，草木四季常青，完美得没有一片不合时宜的落叶。一种被精心计算过的“自然”，和她此刻的处境一样，充满了令人窒息的伪装。

　　门被无声地推开。布洛因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制服，与周围刻意营造的温馨环境格格不入，像一把误入天鹅绒盒子的解剖刀。她的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吸收，只有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在靠近。她走到床边，将一个盛着清水的玻璃杯和几粒白色药片放在床头柜上。

　　“你安全了。”布洛因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官方那边的记录和后续询问，永夜已经处理好了。在你精神状态评估稳定之前，不会有任何外部人员来打扰你。”

　　洛汀哑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掠过那些白色药片，然后重新固执地投向窗外。安全？这个词像一块投入她内心那片死寂泥潭的石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你需要的是系统性的休息，和专业的治疗。”布洛因继续陈述，“这里能提供最高级别的安全保障和医疗支持。”

　　洛汀哑没有回应。安全屋，治疗，照顾……这些词汇在她听来，共同编织成一个越来越精致的牢笼。而她，只是里面一件等待被修复的展品。

　　布洛因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应。完成告知后，她便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无声地离开了房间，留下那杯水和药片。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但这份强制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就被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打破。那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一下，然后门被有些粗暴地推开。

　　是检察官凌玥。

　　她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平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有些散乱，几缕发丝垂在汗湿的额前。她眼下是浓重的乌青，身上那件标志性的风衣也带着明显的褶皱。她手里紧紧抓着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洛汀哑！”凌玥几步跨到床前，目光灼灼地钉在洛汀哑毫无生气的脸上，“你怎么样？我……”

　　她的目光触及洛汀哑身上那身白色病号服，以及那双空洞得仿佛灵魂已被抽走的眼眸时，后续所有关切的话语都戛然而止。她深吸一口气，将文件袋扔在床尾。

　　“听着，我很抱歉……关于当时……”凌玥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当时接到了一个新的信号，我必须立刻去处理！我安排了人手去救你，但他们都没能回来……等我终于能抽身赶过去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她顿住，“我非常担心你。”

　　她靠近洛汀哑坐下，声音里压抑着愤怒：“谢天谢地他们还留了你一命……那个疯子牧野，他死有余辜！你看见他怎么死的了吗？”

　　牧野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进了洛汀哑麻木的神经末梢。

　　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僵硬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对上了凌玥的目光，里面迅速凝结起一种冰冷的火焰。

　　“你说谁……死有余辜？”

　　凌玥被她眼中骤然迸发的寒意慑住了一瞬：“牧野！那个绑架、虐待你的疯子！他死不足惜！你应该感到庆幸，洛汀哑！他再也不能伤害你了！”

　　“他不是！”洛汀哑猛地嘶喊出声，声音尖利得破了音，“他没有伤害我！他对我很好！他很爱我……只是怕我离开！他不是疯子！”

　　凌玥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愤怒：“他对你很好？！洛汀哑，你看看你自己！他囚禁你，折磨你，给你洗脑！你管这叫‘很好’？！”

　　“你不懂！”洛汀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身体开始发抖。她死死攥着被角，指甲掐进掌心，“他给我做饭，他陪我看雨，他记得我怕黑！外面的人谁会管我？只有他！只有他一直看着我！你懂什么？！”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是你们逼他的！是你们要抓他，他才不得不那样！如果他能好好的，如果我们能一直好好的……”

　　她的手松开被角，攥住了自己的头发。指节发白，用力往下扯。

　　“是我不好……”她喃喃着，“是我不该跑……我不该惹你生气……”

　　“洛汀哑！”凌玥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你别这样！”

　　“如果我没跑，如果我乖一点……”她挣扎着，眼泪糊了满脸，“你就不会死……是我咒死了你……我该死……”

　　“你清醒一点！”凌玥按住她的肩膀。

　　“你走！”洛汀哑猛地甩开她的手，指甲划过凌玥的手背，留下一道红痕。她往床角缩，把自己重新蜷成一团，“你走你走你走！我不要听你说他坏话！你走！”

　　她抓起手边的玻璃水杯，狠狠砸向凌玥。杯子划过她身侧，没有碎，但水洒了一地毯。

　　凌玥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她最后看了一眼蜷缩起来、哭得浑身发抖的洛汀哑，声音干涩：“……好。我走。有什么事……你知道怎么联系我。”

　　她转身离开，关门声沉重。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洛汀哑一个人。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抽泣。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

　　“……是我不好……”她喃喃自语，“是我不该跑……我不该惹你生气……如果我没跑，如果我乖一点……你就不会死……是我咒死了你……我当初为什么要跑……自由有什么好……”

　　她沉浸在这种自我惩罚的悔恨里。过了很久，直到眼睛干涩发痛，她才慢慢止住了哭泣。一种巨大的疲惫袭来。她需要离开这个房间，哪怕只是一分钟。

　　她慢慢地，像个关节生锈的提线木偶，从床上挪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刺骨的寒意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她一步步挪向房门，动作迟缓而僵硬。

　　走廊里同样安静。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拐过一个弯，这里的光线似乎莫名暗了一些，头顶的一排灯管轻微地闪烁了两下。

　　就在这明灭交替的间隙，一个人影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

　　牧野。

　　他穿着那天那件黑色大衣，领口那片荧光的蓝色污渍依旧新鲜刺眼。他的脸在跳动的光线下显得毫无血色，青白如死。那双克莱因蓝色的眼眸，此刻像是冻结的深渊，要穿透她的灵魂。

　　洛汀哑的呼吸停了。恐惧瞬间攥住她，但紧接着，一种近乎狂喜的侥幸冲了上来——他没死？

　　“牧……牧野？”她颤抖着叫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蝴蝶。她甚至下意识向前挪了半步，“是你吗？你没死对不对？你……”

　　她的话没能说完。

　　牧野的身影动了，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冰冷的手指扼上她的脖颈，将她猛地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呃……”洛汀哑发不出任何声音，肺部像被瞬间抽空。眼前开始发黑，视野边缘闪烁着混乱的光斑。她徒劳地去掰他冰冷的手指，那触感真实得可怕。

　　“哑哑……”他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冰冷，带着扭曲的笑意，“我死了……你现在是不是很高兴？”

　　“不……不是……”她用尽力气挤出破碎的音节，“我没想……你……别死……”

　　“自由的感觉……”他的手指收紧，“是不是很爽？”

　　“对不……起……”视野彻底黑下去之前，她无声地嚅动着嘴唇，“是我错了……”

　　就在她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那只冰冷的手突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洛汀哑瘫软下去，滑坐到地毯上。她捂住脖子，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贪婪地吞咽着空气。

　　“治疗期间，最好不要单独离开房间活动。”

　　布洛因的声音在一旁平静地响起。她不知何时出现的，站在那里，金银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着跌坐在地、浑身颤抖的洛汀哑。

　　洛汀哑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眼前空无一物。走廊拐角空旷寂静，只有稳定下来的灯光洒落。哪里有什么牧野？

　　她的目光扫过地面，发现不远处滚落着一个小巧的棕色玻璃药瓶。瓶盖摔开了，几颗白色药片散落在地毯上。

　　布洛因弯腰将药瓶和药片一一拾起，放在手心。“这里的安保系统很完善，”她语气依旧平淡，“但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独自待着。”她向洛汀哑伸出手，“回房间去。”

　　洛汀哑看着那只缺乏温度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借助它勉强站了起来，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发抖。

　　回到病房，她像寻求庇护般重新蜷缩回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布洛因将拾起的药瓶放在床头柜上。

　　“按时服药，对稳定你的情绪有好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三声礼貌而清晰的敲门声。

　　“叩、叩、叩。”

　　洛汀哑没有反应，只是将身体缩得更紧。

　　布洛因看向门口：“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脚步却顿了一下。

　　白鸦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银色医疗箱，目光落在床上蜷缩的洛汀哑身上。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消失了，嘴唇动了动。

　　“……氟西汀？”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布洛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离开了房间。

　　白鸦没有立刻上前。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走到床边，把医疗箱放下，拉过椅子坐下。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蜷缩的背影上。

　　他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净化器低沉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