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寂静的回响 ...
-
房间里有种无菌的宁静,像一只巨大的培养皿,而她则是其中唯一等待观察的菌落。空气净化器发出持续低沉的嗡鸣,规律得令人心烦,像是某种金属活物在模仿平稳的呼吸。光线被精准调成了柔和的、介于黄昏与黎明之间的暖色调,据说这种光谱能有效安抚情绪,促进多巴胺分泌。但落在洛汀哑干涩的眼中,只让她觉得虚假,像一层薄薄的、甜腻的糖衣,包裹着内里冰冷的现实。
她靠在床头,身上是质地柔软的白色病号服,过于宽大,空荡荡地罩着她纤细的身体。陌生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微弱的、却持续不断的提醒——她不再属于自己,她成了某种“需要处理”的物品。她一动不动,视线落在窗外。外面是一片精心设计过的、造价不菲的庭院景观,草木四季常青,完美得没有一片不合时宜的落叶,也没有一丝生机勃勃的杂乱。一种被精心计算过的“自然”,和她此刻的处境一样,充满了令人窒息的伪装。
门被无声地推开,滑轨没有发出任何噪音。布洛因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利落、线条硬朗的深灰色制服,与周围刻意营造的温馨环境格格不入,像一把误入天鹅绒盒子的、闪烁着寒光的解剖刀。她的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吸收,只有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在靠近。她走到床边,将一个盛着清水的玻璃杯和几粒用密封药片袋分装好的白色药片,放在床头柜上,动作精准得像机械臂。
“你安全了。”布洛因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经过验证的物理定律,“官方那边的记录和后续询问,永夜已经处理好了。在你精神状态评估稳定之前,不会有任何外部人员来打扰你。”她金银色的眼眸扫过洛汀哑,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存放状态。
洛汀哑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掠过那些白色药片,如同掠过几粒无关紧要的尘埃,然后重新固执地投向那片虚假的窗外。安全?这个词像一块投入她内心那片死寂泥潭的石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只是悄无声息地沉没。她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柔软的真空里,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
“你需要的是系统性的休息,和专业的治疗。”布洛因继续陈述,语气没有半分劝慰,只是在罗列事实,“这里能提供最高级别的安全保障和医疗支持。你会得到最有效率的照顾。”
洛汀哑没有回应,连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欠奉。安全屋,治疗,照顾……这些词汇在她听来,共同编织成一个越来越精致的牢笼。而她,只是里面一件等待被修复、被定义的、沉默的展品。
布洛因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应。完成告知任务后,她便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无声地离开了房间,留下那杯水和药片,像一个被遗忘的、冰冷的仪式。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厚重。但这份强制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就被一阵突兀的、略显凌乱的脚步声打破。那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一下,带着犹豫,然后门被有些粗暴地推开,滑轨发出了轻微的抗议声。
是检察官凌玥。
她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平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象征着纪律与效率的发髻,此刻有些散乱,几缕不服帖的发丝垂在汗湿的额前。她眼下是浓重的、无法用精致妆容掩盖的乌青,像是连续鏖战了数个日夜。身上那件标志性的、通常笔挺利落的风衣,此刻也带着明显的褶皱,衣角甚至沾着些许难以辨明的污渍,仿佛刚从某个混乱、肮脏的现场突围而来。她手里紧紧抓着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缺乏血色的白。
“洛汀哑!”凌玥的声音带着一种强压下的急切,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几步跨到床前,目光灼灼地钉在洛汀哑毫无生气的脸上,“你怎么样?我……”
她的目光触及洛汀哑身上那身刺眼的、象征着“病人”身份的白色病号服,以及她那双空洞得仿佛灵魂已被抽走的眼眸时,后续所有关切的话语都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了喉咙。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将那个文件袋有些随意地扔在床尾,仿佛那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听着,我很抱歉……关于当时……”凌玥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真实的、被疲惫放大后的沙哑,“我当时……我接到了一个新的、非常重要的信号,关于……我必须立刻去处理!我发誓我安排了人手去救你,我调动了资源!但他们……他们都没能回来,信号也中断了……”她的语速很快,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等我终于……终于能抽身赶过去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发现你彻底失踪的时候,我……”她顿住了,“我非常担心你。”最后这句话,轻得几乎像一声叹息。
她靠近洛汀哑坐下,声音里压抑着愤怒和后怕:“谢天谢地他们还留了你一命……那个疯子牧野,那个彻头彻尾的变态、人渣!他死有余辜!你看见他怎么死的了吗?他……”
牧野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进了洛汀哑麻木的神经末梢。
她的身体极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一直僵硬如同雕塑的脖颈,极其缓慢地、发出近乎生锈的咔哒声般,转了过来。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对上了凌玥的目光,里面不再是虚无,而是迅速凝结起一种冰冷的、近乎偏执的火焰。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粗粝的岩石,“你说谁……死有余辜?”
凌玥被她眼中骤然迸发的寒意慑住了一瞬,随即更加确信这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需要被引导回“正确”的认知。“牧野!那个绑架、虐待你的疯子!他难道不是吗?他死不足惜!他的死是活该,是报应!你应该感到庆幸,洛汀哑!他再也不能伤害你了!”
“他不是!”洛汀哑猛地嘶喊出声,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疯狂捍卫,“他没有伤害我!他对我……他对我很好!他陪我……他很爱我!……只是怕我离开!他不是疯子!”
凌玥愣住了,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几秒钟后,她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愤怒和痛心:“他对你很好?!洛汀哑,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现在在什么地方!他囚禁你,折磨你,给你洗脑!他差点杀了你!你管这叫‘很好’?!”
“你不懂!”洛汀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身体因为激动而开始发抖,“他给我做饭,他陪我看雨,他……他记得我怕黑!外面的人……外面的人谁会管我?谁会真的看着我?只有他!只有他一直看着我!你懂什么?!”她语无伦次,逻辑混乱,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滚过苍白的面颊,“是你们……是你们逼他的!是你们要抓他,他才……他才不得不那样!如果他好好的,如果我们能一直好好的……”她捂住脸,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不堪。
凌玥看着眼前这个彻底被扭曲了认知、为加害者疯狂辩护的受害者,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无力。她想摇晃她,想吼醒她,但最终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听着,洛汀哑,”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疲惫的沙哑,“你病了。你被他折磨得病了。你现在需要的是清醒,是治疗,不是继续为他找借口!”
“我没病!”洛汀哑猛地放下手,泪水糊了满脸,眼神却带着一种偏执的凶狠,“有病的是你们!是这个世界!滚出去!我不要听你说他坏话!你滚!”
她的情绪彻底失控,抓起手边能碰到的唯一东西——那个玻璃水杯——狠狠砸向凌玥脚边的地毯。杯子没有碎,但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水洒了一地。
凌玥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洛汀哑歇斯底里的样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知道,此刻任何道理都听不进去了。巨大的挫败感和更深的忧虑淹没了她。她最后看了一眼蜷缩起来、哭得浑身发抖的洛汀哑,声音干涩:“……好。我走。你……冷静一下。有什么事情……你知道怎么联系我。”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了房间,关门声沉重。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洛汀哑一个人,和她破碎的呜咽。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的抽泣。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
“……是我不好……”她对着膝盖喃喃自语,声音含糊不清,浸透了泪水,“是我不该跑……我不该惹你生气……如果我没跑,如果我乖一点……你就不会死……是我……是我咒死了你……我当初……为什么要跑……自由……自由有什么好……”
她沉浸在这种自我惩罚的悔恨里,眼泪无声地流淌,打湿了病号服。过了很久,直到眼睛干涩发痛,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她才慢慢止住了哭泣。一种巨大的疲惫和空虚袭来,比之前更甚。她需要离开这个房间,哪怕只是一分钟,去透一口气,去确认……确认什么?
她慢慢地,像个关节生锈的提线木偶,从床上挪下来。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反而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她一步步挪向房门,动作迟缓而僵硬。走廊里同样安静,灯光柔和,墙壁是千篇一律的、令人放松的米白色。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拐过一个弯,这里的光线似乎莫名地暗了一些,头顶的一排灯管不合时宜地、轻微地闪烁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就在这明灭交替的短暂间隙,一个人影突兀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牧野。
他穿着死去那天那件熟悉的黑色大衣,领口处,那片荧光的、诡异的蓝色污渍依旧新鲜刺眼。他的脸在昏暗跳动的光线下显得毫无血色,是一种死寂的青白。那双克莱因蓝色的眼眸,此刻像是冻结的深渊,像是穿透她的灵魂,深深的看着她。
洛汀哑的呼吸停了。恐惧瞬间攥住她,但紧接着,一种更强烈的、近乎狂喜的侥幸冲了上来——他没死?他真的没死?!是幻觉?还是……
“牧……牧野?”她颤抖着,试探地叫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蝴蝶。她甚至下意识向前挪了半步,“是你吗?你没死对不对?你……”
她的话没能说完。
牧野的身影动了,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冰冷的手指以惊人的力道扼上了她的脖颈,将她猛地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呃……”洛汀哑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肺部像被瞬间抽空,尖锐的疼痛和缺氧的眩晕感同时袭来。眼前开始大片大片地发黑,视野边缘闪烁着混乱的光斑。她徒劳地用双手去掰他冰冷如铁钳般的手指,那触感真实得可怕,坚硬、冰冷,带着死亡的气息。
“哑哑……”他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冰冷,带着扭曲的笑意和滔天的怨恨,“我死了……你现在……是不是很高兴?”
“不……不是……”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眼泪因窒息和极致的痛苦而涌出,“我没……没想……你……别死……”
“自由的感觉……”他的手指收紧,几乎要捏碎她的喉骨,“是不是……很爽?”
“对不……起……”视野彻底黑下去之前,她拼尽最后一丝意识,无声地嚅动着嘴唇,“是我……错了……”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涣散、沉入无边黑暗的边缘,那只冰冷的手,那令人窒息的压力,突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个逼真到极致的噩梦。
洛汀哑瘫软下去,背部重重撞在墙上,然后滑坐到地毯上。她捂住脖子,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贪婪地吞咽着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喉咙被碾碎般的剧痛。
“治疗期间,精神状态不稳定,最好不要单独离开房间活动。”
布洛因的声音在一旁平静地响起。她不知何时出现的,就像她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需要“解决麻烦”的时刻。她站在那里,金银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着跌坐在地、狼狈不堪、因恐惧而浑身颤抖的洛汀哑,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疑惑的表情,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预料之中的小事。
洛汀哑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眼前空无一物。走廊拐角空旷寂静,只有稳定下来的、柔和的灯光洒落。哪里有什么牧野?仿佛刚才那濒死的体验,真的只是她精神彻底崩溃后产生的、无比真实的可怕幻觉。
她的目光扫过地面,发现不远处滚落着一个小巧的棕色玻璃药瓶,可能是某个医护人员匆忙间遗落的。瓶盖摔开了,几颗白色的小药片散落在地毯上。
布洛因弯腰,动作利落地将药瓶和散落的药片一一拾起,放在自己苍白的手心,仔细查看了一下标签。“这里的安保系统很完善,”她语气依旧平淡,“但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独自待着。”她向洛汀哑伸出手,那姿态并非搀扶,更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要求服从的指令。“回房间去。”
洛汀哑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缺乏温度的手,又惊疑不定地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拐角,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恐惧攥住了她。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借助布洛因的手,勉强站了起来,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
回到那间充斥着虚假温暖的病房,洛汀哑像寻求庇护般重新蜷缩回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一点可怜的安全感。布洛因将她拾起的药瓶放在床头柜上,与之前那杯水和分装药片并排。
“按时服药,对稳定你的情绪和感知有好处。”布洛因陈述道,如同在交代一项必要的程序,随后便不再多言,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三声礼貌而清晰的敲门声,节奏均匀,带着一种刻意的稳重。
“叩、叩、叩。”
洛汀哑蜷缩在被子里,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将身体缩得更紧。
布洛因的脚步停下,看向门口,淡淡地回应:“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来人穿着一身洁白无瑕、熨帖平整的长袍,气质温和儒雅,脸上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令人安心的微笑,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十分精致的银色医疗箱。他的目光先是快速落在布洛因身上,微微颔首致意,姿态恭敬,随后便如同柔和的光线般,温柔地、专注地投向了床上蜷缩着的、如同受惊小兽般的洛汀哑。
“晚上好,布洛因大人。”他的声音清润悦耳,如同山间溪流,具有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看来氟西汀小姐终于回到了她本该在的地方。只是她身上沾染的‘波折’痕迹不轻,需要彻底的……清理与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