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协议 他连这个都 ...
-
黑暗。
无尽的、冰冷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洛汀哑在下沉。
海水灌进嘴里，灌进鼻腔，灌进肺里。她想喊，喊不出声；想挣扎，手脚像被绑住。
她也在往下沉。
沉到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猛地被托起。
一口气涌进肺里。
她拼命呼吸，拼命呼吸，以为得救了——
然后那只手松开。
她又开始下沉。
浮浮沉沉。浮浮沉沉。
每次快要淹死的时候，就有一口气透进来；每次以为得救的时候，就又坠入更深的黑暗。
她知道这是梦。
她知道这是那片海——父母沉没的那片海。
但她醒不过来。
就像每次一样。
浮浮沉沉。
浮浮沉沉。
直到——
啊！
【理智值：37/100（危险震荡）】
洛汀哑猛地睁开眼。
心脏狂跳，冷汗浸透后背，呼吸急促得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视野边缘的红色提示疯狂闪烁，耳鸣尖锐地刺破耳膜。
又是那片海。
那片黑色的、无尽的、吞噬一切的海。
她记得那天。父母带着自己游轮旅行。
船开到一半就发生了海难。她记得自己被妈妈爸爸托举着趴在木板上，记得海水漫上来时，那些尖叫和哭声一点点消失。
但她活下来了。她至今无法解释自己是如何在冰冷的海水中存活下来的，只记得无尽的黑暗、窒息，以及一种仿佛全身细胞都在燃烧重组的剧痛。
从那以后，那片黑海就频繁地出现在她的噩梦里。
洛汀哑颤抖着摸出药瓶，倒出两片吞下。熟悉的苦涩味在舌根蔓延开，理智值的提示慢慢稳定下来。
【39/100（低位波动）】
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不是想睡，是不敢看窗外的黑暗。
脑子里开始回放今天的事。
---
今天中午，她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
国际部的食堂其实不差——自助餐、现煮窗口、各国料理。但对于她来说，这些都和她没关系。她拿着餐盘，在固定的窗口打了固定的免费套餐：一荤两素，一碗汤，米饭管够。
够活了。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她没看，直接划掉。
这几天她已经习惯了。那个变态每天换着号发消息，有时候是偷拍的照片，有时候是莫名其妙的话。她试过拉黑，试过无视，试过把所有陌生号码设成免打扰——没用。他总能换新的。
她只是机械地拉黑，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陌生号码。
【晨曦未来慈善基金会】尊敬的受助人洛汀哑女士，您的高中阶段补助将于X月X日到期。请于收到本通知后30日内，携带身份证明至本机构办事处，签署《高等教育阶段资助协议》续约文件，以确保您的大学阶段补助不受影响。逾期未办理视为自动放弃资助资格。
洛汀哑盯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
续约？
她从来没想过这回事。当年亲戚替她签了协议，她就这么上了国际部，就这么每个月领补助，就这么活着。她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高中毕业，如果能上大学的话就去上吧。最后消失在某个人们看不见的角落。
原来还有“续约”。
原来……还需要“续约”。
她放下筷子，突然没了胃口。
“哟，这不是我们的‘静音模式’吗？”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洛汀哑低下头，把自己缩得更小。
黎熙和她的跟班们端着餐盘路过，上面摆着的是特色窗口的现炒菜，热气腾腾，香味隔着几米都能闻到。黎熙瞥了一眼洛汀哑的餐盘，嗤笑一声。
“免费的饭就是香哈？”
跟班们跟着笑。
洛汀哑没说话。她只是盯着自己餐盘里的红烧肉。
“听说贫困生补助快到期了？”黎熙的声音故意拔高，“续不上怎么办？是不是就得滚回你那破社区，连高中都念不完？”
洛汀哑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
“还是说——”黎熙凑近一步，“你打算用你那点劣质基因再骗点什么？”
跟班们笑得更欢了。
洛汀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边走过。
没有停，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走过。
黎熙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带着人走了。
洛汀哑愣住。
她抬起头，看见牧野在不远处放下餐盘，转身朝她这边走来。
“这里有人吗？”
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洛汀哑摇头。
牧野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洛汀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这种人，不应该有私人餐厅或者专属厨师吗？
牧野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没事。”洛汀哑慌忙低下头，“谢……谢谢你。”
“不用。”牧野笑了笑，“我只是刚好路过。”
刚好路过。
洛汀哑没说话，但心跳漏了一拍。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你最近……还好吗？”牧野忽然问。
洛汀哑愣了一下：“还……还好。”
“那就好。”牧野点点头，“上次在永夜看你脸色不太好，有点担心。”
担心……他担心她？
洛汀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牧野已经站起身：“我吃好了，先走了。下午见。”
他端着餐盘离开，就像来的时候一样突然。
洛汀哑盯着他的背影，愣了好几秒。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盘子里的饭，好像没那么难吃了。
---
下午第二节下课，洛汀哑趴在桌上，盯着窗外出神。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头顶。
她的耳朵动了动——那对天生的猫耳，不受控制地转了转，像在捕捉什么声音。
洛汀哑慌忙按住耳朵。
该死。
她从小就讨厌这对耳朵。
在学校里，这是“原装破烂硬件”的代名词。有钱人花钱改造出完美的仿生义体，而她只能顶着一对天生的、时不时就不听话的猫耳。
每次黎熙她们嘲笑她或是动手，第一下永远是揪着耳朵。
她恨不得把它们割掉。
她偷偷看了一眼四周——
正好对上牧野的目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过来，正看着她。阳光落在他头顶，那对白色的羊耳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末端的克莱因蓝色像滴进去的颜料，慢慢晕开。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洛汀哑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双眼睛。
那双克莱因蓝色的眼睛，正安静地望着她。那颜色浓郁得不像真实的，像是深海最深处凝出来的颜色，又像是梦境里才会出现的色调。
她应该挪开视线的。
但她挪不开。
像被什么吸住了一样，直直地望进去。
她的手还按在耳朵上。
她的目光却落在他的耳朵上。
那对羊耳……是天生的吗？
还是他自己改造成这样的？
如果是天生的……那他会不会也和她一样，从小被嘲笑，被说“原装破烂”？
但他看起来那么自信，那么从容，一点都不像她。
她突然好想问。
想问问他：你和我……是一样的吗？
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敢问。
“在想什么？”牧野的声音很轻。
洛汀哑猛地回过神，脸瞬间烧了起来。
“没……没什么。”她慌忙低下头，手还按在耳朵上，指节都发白了。
牧野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你很在意这个？”
洛汀哑愣住了。
他……他在说什么？
“挺可爱的。”牧野笑了笑，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洛汀哑的大脑一片空白。
可爱？
他……他说她……可爱？
她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他的羊耳。
他想说，你也很可爱吗？
她没问出口。
但心跳快得不像话。
“今天中午的事……别往心里去。”牧野转回话题，“那种人，不值得。”
洛汀哑点点头，还是不敢抬头。
“不用谢。”牧野顿了顿，“对了，下周实验室开放日，有兴趣来看看吗？”
洛汀哑愣愣地抬头。
又对上那双眼睛。
又挪不开。
“我……我不太懂那些……”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不需要懂。”牧野笑了笑，“来看看就行，就当放松一下。”
他说完，转回去继续看书，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洛汀哑盯着他的侧脸，盯着那双眼睛的方向，盯着那对羊耳。
心跳半天没缓过来。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
耳朵又动了动。
这次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好像有点开心。
---
【前方到站——】
广播响起，洛汀哑睁开眼。
轻轨到站了。
她站起身，走出车厢。
风灌进来，有点冷。
她拉紧围巾，朝那栋写字楼走去。
---
慈善机构办事处在一栋普通的写字楼里，和永夜那种纯白色的建筑完全是两个世界。
洛汀哑站在柜台前，等着工作人员复印文件。
“您当年未满18岁，协议是由监护人代签的。现在您可以申请查阅副本。”工作人员面无表情，接过她的身份证，敲了几下键盘。
复印机嗡嗡作响。
几张纸递到她手里。
洛汀哑第一次仔细看这份协议。
第一条：高中阶段补助。她早就知道。
第二条：18岁需续约才能继续补助。她现在知道了。
第三条：大学阶段补助由机构垫付，受助人需保持中等以上学业水平。
第四条：受助人年满22周岁后，若大学期间垫付费用未还清，机构有权以届时市场价收购其名下房产，用于抵扣债务。
第五条：受助人需长期居住于协议登记地址，短期离校需报备，长期离校视为自动放弃补助资格。
她盯着第四条，看了很久。
收购……房子？
这房子是爸妈留下的。她住了这么多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不属于自己。
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大学四年……几十万。
她毕业后能挣多少？够还吗？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个房子，迟早不是她的。
她抬头问：“这个收购……是什么意思？”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就是字面意思。22岁后，如果您还欠机构钱，机构可以用市场价把您的房子买下来，抵债。”
市场价。
听起来很公平。
但她想起那条街的老社区，想起越来越低的房价，想起那些被资本低价收购的老房子。
市场价……是谁的市场价？
她没再问。
第五条的“长期离校”是什么意思？她想起那个变态发的照片——在她家外面拍的。
她不能搬走。搬走了，补助就停。停了，就没药。没药，就活不下去。
所以她只能待在那个被窥视的地方。
工作人员问：“续约文件您还签吗？”
洛汀哑沉默了很久。
签了，房子22岁可能没。
不签，现在就没补助，高中都毕不了业，更没活路。
她拿起笔，签了。
走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阴了下来。
---
回家路上·思绪纷飞
轻轨上，洛汀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城市。
脑子里全是那几条协议。
房子可能会被收走。
她不能搬走。
她只能待在那里。
手机震了。陌生号码。
【今天心情不好？】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拉黑，打开免打扰。
但忍不住想：
我得罪过谁？
自从父母过世，五年前，自己就不和任何人说话，不参加任何活动，不招惹任何人。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人……喜欢？
不是喜欢。是病。
那个变态是第一次治疗后开始发的。谁这么了解她的行程？谁能在她刚离开永夜就盯上她？
白鸦？牧野？真是疯了，自己算什么东西？
---
到家后，洛汀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是那几条协议，还是那句“市场价收购”，还是那个“不能搬走”。
她翻了个身，摸出终端。
想找点什么东西分散注意力。
手指不自觉地滑到牧野的头像上。
他的朋友圈没什么特别的。论文转发、实验室照片、偶尔一杯咖啡。
最新一条是凌晨发的：
“凌晨三点的培养箱，还在长。”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实验室照片，各种仪器在暗红色的灯光下闪烁。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凌晨三点，他在做实验。
而她，在被偷拍，在被窥视，在等着22岁失去房子。
往下翻。
再往下翻。
看到一张他穿着实验服的自拍，背景是密密麻麻的仪器，脸上带着疲惫又满足的笑。
她盯着那张自拍，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
终端突然震了一下。
牧野发来的消息：
“还没睡？”
洛汀哑手一抖，差点把终端扔出去。
他……他怎么这时候发消息？
她盯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
过了几秒，又一条：
“下午说的开放日，23号，有空吗？”
洛汀哑愣住。
23号……还有几天。
她回：
“有……有空。”
牧野秒回：
“好。到时候发你时间和地址。”
“晚安。”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偷偷存了下来。
心跳半天没缓过来。
她又想到那份协议。
想起第四条那行字。
想起自己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她又想起今天中午，他坐在对面，说“有点担心”。
好像……也没那么远？
她关掉屏幕，把终端扣在枕边。
但忍不住又拿起来，看了一眼他的头像。
没事的。
她给自己打气。
至少还能上完高中，至少还能上大学，至少还能活。
很厉害了。
手机又震了。
陌生号码。
她没看。
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屏幕亮着，那行字静静躺在那里：
【晚安，我最爱的哑哑。】
最爱的……哑哑？
洛汀哑把枕头抱得更紧。
她想不明白。
自己到底哪里值得被喜欢？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忽然想起什么，点开那个陌生号码的聊天记录，往上翻。
【今天穿这件也很好看。】（配图：食堂背影）
【别怕，我只是在保护你。】
【你吃药的样子，好涩。】
【如果你求我，我可以帮你解决那栋房子的事哦～(｡･ω･｡)】
洛汀哑愣住了。
房子的事？
他怎么知道房子的事？
她今天下午才去慈善机构，才知道房子可能会被收走。
他怎么知道的？
她继续往上翻。
【今天心情不好嘛？要不要我帮帮你～⁄(⁄⁄•⁄ω⁄•⁄⁄)⁄】
【那个叫牧野的，离他远点。】
【哑哑，只有我是为你好，你要是再看别人我会忍不住的。】
牧野……
他连牧野都知道？
洛汀哑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想起第一条短信是第1次治疗后收到的。
谁那么了解她的一切？谁能在她刚离开永夜就盯上她？谁能知道她住在哪、吃什么药、和谁说话？
白鸦？……他都知道。地址、药、治疗时间，他都知道。
但他为什么要这样？他是医生，他那么温柔，他叫她“氟西汀”，他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
不可能。
牧野？……他也有嫌疑，他出现在她身边的频率太高了。况且他贬低牧野是为了让自己不去想他吗？
但他那么优秀，他的人生是光明的。她算什么？
她盯着屏幕上那条“如果你求我，我可以帮你解决那栋房子的事哦～”
后面那个买卖的表情，像一只眼睛，在黑暗里盯着她。
她想直接问：你到底是谁？
手指悬在屏幕上，却怎么也打不出字。
问了有什么用？他不会回的。
就算回了，也不会说真话。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黑暗里，只剩自己的呼吸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