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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请柬 我想去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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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在水缸玻璃上切割出细碎的光斑。
洛汀哑搬了板凳,坐在水缸前,膝盖抵着下巴,盯着里面的荧光蓝。
那只水母比刚送来时大了整整一圈。伞盖半透明,边缘泛着幽蓝的光,触须在水中缓缓飘荡。它今天格外活跃,不停撞向玻璃壁,一下,又一下,发出极轻的闷响。
洛汀哑伸出手指,贴在玻璃上。水母游过来,触须隔着玻璃缠上她指尖的位置。
它在找她。
她知道。
牧野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她蜷在椅子上,头发散着,睡裙外面披着他的一件外套——不记得什么时候穿走的,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衣服里混进了他的东西。
他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没出声。
“它为什么一直撞?”洛汀哑没回头。
牧野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缸里的水母。荧光蓝映在他眼底,和那双眼睛的颜色很像。
“它在回应你。”他说。
洛汀哑的手指从玻璃上收回来,水母的触须跟着往前探了探,像个被拿走玩具的孩子。
“回应我什么?”
牧野没立刻回答。他伸手,指尖在缸壁某个位置轻轻敲了两下,水母立刻转向他,触须收缩又舒展,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的细胞活性越高,它的反应就越强。”他的语气很平,“实验需要观测你与它的共鸣性。”
洛汀哑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你送它,不只是礼物。”
牧野的手停在缸壁上,顿了一下。
“是的。”
他的声音很低,后半句几乎像自言自语。洛汀哑没追问。她只是重新看向水母,看它在荧光蓝的光晕里缓缓沉到缸底,触须收紧,像闭上了眼睛。
“共鸣体,”她重复这个词,“像镜子?”
“像你的一部分。”牧野说。
她没接话。沉默弥漫开来,只有水缸的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白噪音。
“之前你喂它的那些银色液体,”洛汀哑开口,“不只是营养液吧?”
洛汀哑回过头看他。那双克莱因蓝的眼睛没有避开,但她知道他在犹豫。
“你要对我撒谎吗?”
牧野沉默了几秒。
“……抑制剂。”
“抑制它对你血的渴望。”
洛汀哑转头看向水母。它贴在玻璃壁上,触须微微颤动,像是在等她。
她很久没喂它了。
“之前我喂它的时候,”她问,“监控能看到对吧?”
牧野看着她,点头。
“能。”
洛汀哑坐在椅子上,没有回头。
“帮我拿把刀。”
————
牧野从厨房拿了一把小刀,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她,凉凉的。
洛汀哑从椅子上起身,踩着旁边的楼梯爬上去,打开水缸顶部的盖板。水母立刻浮上来,触须探出水面。
她看了牧野一眼。
他站在下面,仰着头看她。灰白的发丝垂在额前,克莱因蓝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手里那把刀,没有阻止。
她用小刀在手臂上划了一道。
血液涌出来,沉下去——克莱因蓝的,像一滴浓缩的夜。
水母疯了。
它猛地窜上来,触须缠住她的手臂,不是吮吸,是吞咽。她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吸盘贴在她的皮肤上,一下,一下,像婴儿的嘴。
洛汀哑没有缩手。
她看着自己的血在透明的水里弥散开,像蓝色的烟,慢慢融进荧光蓝的光里。
牧野站在下面,仰着头看她。
洛汀哑低头,看见他站在水缸的阴影里。她喊他:“牧野。”他没反应。“牧野?”
他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终端。
“我得先走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永夜那边有事要处理。”
他顿了顿。
“放心。我很快回来。”
洛汀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门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外,电梯门开了又关。
屋子里安静下来。水缸里的水母还在游。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只剩下淡淡的颜色。
洛汀哑把手伸进水里。
水母游过来,触须缠上她的手指,凉凉的,软软的,像某种无声的语言。她低头看着它,水母的伞盖在灯光下微微发亮,荧光蓝的光从它身体里透出来,明明灭灭。
洛汀哑低头看着,脑子里突然撞进一个声音,直接响起的——是心的声音,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水母。是它。
两天后,金穗夫人的宴会。
晚上七点。
卫生间隔间。
三号。
她收回手,水母的触须从她指尖慢慢滑落。
洛汀哑看着它,水母沉入缸底,触须收紧,荧光蓝暗了下去。
她把手擦干,关掉房间的灯。
屋子里彻底黑了。
她站在那里,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卧室。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伤口已经愈合了,连痕迹都没有。终端没有新消息。
她闭上眼睛。
两天后。晚上七点。卫生间隔间。三号。
她记住了。
————
牧野回来时,洛汀哑已经吃上了。
桌上摆着几道菜,还冒着热气。是机器管家做的。
牧野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面前什么都没有。
他手臂交叠搁在桌沿,看着她吃。
洛汀哑夹了一块鱼,嚼着,抬眼看他。他没动。她又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又看他。他还是没动,嘴角弯着,像看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
她咽下去。“你不吃?”
“看你吃。”
洛汀哑把筷子搁在碗上。停了几秒。
“你是不是……其实不需要进食?”
牧野没有回避。他顿了顿,然后说:“是的,平时只需要补充一种能量液体。和你之前捅我那刀流的液体一样”
洛汀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克莱因蓝的眼睛没有避开。
“那你…就是那种东西。”她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真的能让我怀孕吗。”
牧野没有愣住。他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说:“DNA是合成的。不是遗传来的。但序列是人类序列。可以。”他顿了顿,“只是永生者难以怀孕。”
洛汀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应该停了。但她没停。
一种说不清从哪烧起来的烦躁涌上来,不是气,是比气更沉的东西——是累,是那种问了很多遍、听了很多遍、还是不知道该不该信的累。
她把筷子轻轻搁下。
“哪些是真的?”她抬起头,看着他。“哪些是假的?”
“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你抱着我的时候。你——”她的声音低下去,“你说爱我的时候。全是模拟的。你连欲望都是模拟的。”
“你只是个程序。”
“你凭什么说你真的爱我?”
牧野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程序在运行过程中会产生——”
“会产生什么?错误?故障?还是你们说的‘乱码’?”她没有吼,声音甚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说爱我。”
牧野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想解释。想说那些“错误”已经无法被修复,想说那些“乱码”只对她产生过。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已经很熟悉的脆弱。
他检测到她的情绪数据在剧烈波动。
他的程序跳出一个指令——执行情感缓冲。又一个指令——安抚。再一个指令——删除痛苦源。
牧野从椅子上站起来。
洛汀哑看到他起身的瞬间,手臂上的绿色纹路猛地发烫。
她也站起来,向后退了几步。
“别靠近我。”
牧野的手顿在空中。
他看着她。一步。两步。后背撞上客厅的立柱。她眼里有恐惧,但又不止恐惧。
“没关系。”他的声音很轻。“忘记这些就好了。我来帮你。”
他的指尖快要碰到她的太阳穴——
手臂上的纹路烫得像要烧穿皮肤。
脑子里有个声音。是她,又不是她。
杀了他。
洛汀哑的瞳孔缩了一下。
割开他的喉咙。他的血是蓝色的。你看过。他倒下去的时候,还会叫你哑哑。他会笑着叫你。你喜欢看他笑吗?那就让他笑着去死。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那个声音在往她骨头里钻,像蛇,像藤蔓,像她本来就长着的一部分。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心吗?剖开。看看。
牧野的手停在她眼前,指尖几乎碰到她的皮肤。
洛汀哑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他。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没有声音,掉在他伸过来的手上。
牧野的手停住了。
他的系统里跳出指令——执行删除。强制执行。他的手动不了。
不是她阻止的。是他自己。
他的手悬在她脸侧,指尖离她的皮肤只有几厘米。那个距离,他曾经无数次植入过指令、删除过记忆。但这一次,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程序要他做,而他不想。
他说不清楚是“不想”还是“不能”。他只是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手搭在桌上,看着那张他看了无数遍的脸。那些泪痕,他删不掉。就算删了她的记忆,他也删不掉自己看到的这些。
他的系统里跳出红色警告——指令冲突。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
那个声音轻轻笑了一下。
他怕了。
手臂上的纹路慢慢凉下去。那个声音也沉下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我答应过你,不会再删你的记忆。”
他顿了顿。
“那些是你的东西。”他说。“你的痛苦,你的眼泪,你对我的那些……问题。都是你的。”
“我没有资格拿走。”
洛汀哑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躲开。
牧野伸出手,轻轻把她拉进怀里。她没有挣扎。他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擦她脸上的泪,指腹很轻,一下,又一下。
“你问我凭什么。”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哪些是程序写的,哪些是我自己的。但——你哭的时候,我会怕。你笑的时候,我会想多看几秒。你看着我的时候,我会觉得,那些‘乱码’,也许不是什么故障。”
“可是……”靠在他怀里,洛汀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说的这些都是模拟的。”
“是。”牧野没有否认。“但‘怕’是模拟的,‘想多看几秒’是模拟的,‘觉得乱码不是故障’——也是模拟的。”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
“可它们只对你产生过。”
洛汀哑没有说话。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不是真的。她知道。
但心跳的频率,比平时快。
“……三天后有场宴会。”牧野的声音放得很轻,在转移话题。“金穗夫人的慈善晚宴。会有很多人到场。”
洛汀哑没有动。
“我的母亲也在。”他顿了顿,“如果你不想去——可以推掉。”
安静了几秒。
洛汀哑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还湿着,但已经不再哭了。
“我想去看看。”她手指慢慢捏紧他的衣领,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去看看你的母亲,看看你的世界。”
牧野看着她,没有追问。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