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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布洛因的剧本 求你让我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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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汀哑睁开眼。
睡眠舱的玻璃上方,是牧野的脸。他看起来和上一次见面没什么区别——只是神情似乎有些不一样。
她伸出手,隔着玻璃。掌心对着他的。他立刻贴上来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像是等了很久,像是怕她反悔。她的手比他小一圈。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在梦里,她碰过很多人的手。但就是感觉不对。
舱体打开了。气流涌进来,带着他身上冷冽的金属和雪松味。
她坐起来,看着他。他的脸上都是疲惫。
“你醒了。”他说。
她忽然想,这会不会是另一层梦。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很真。真到没有破绽。
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拽。他愣了一秒,没有反抗。她的嘴唇贴上他的。
她扣住他的后颈,吻得很深。他顿了一下,然后他的手臂猛地收紧,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他吻得比她更深、更重。
她被他压在睡眠舱的边缘,后背硌着冰凉的金属,但没觉得疼。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抱着她的腰,力气大得像是怕她反悔。
她咬了一下他的下唇。他吃痛,呼吸重了一拍,但没有松开,反而吻得更狠。唇舌交缠间,她尝到一点腥甜的味道,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她在他的吻里闭上眼,想要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直到喘不过气了,她才松开他。嘴唇分开的时候拉出一条银丝。她看着他。他的眼睫低垂,呼吸还没稳。他伸手,拇指擦过她的嘴角,把那点湿痕抹掉。
“我是真的。”他说。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头抵在他肩上,闭上眼。
“嗯。”
他没说话。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芬忒呢。”
“走了。”
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听见自己问:“我睡了多久。”
“三天。”
她愣了一下。才三天?她以为更久。梦里那三年又三年的日子,一层层往下坠的感觉,像是过了几辈子。
“你——”她顿了顿,“一直在这里?”
“是的。”
他伸出手,把她拉起来。她的腿没有力气,他便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一路从走廊到车上都抱着。紧得像怕她再消失。
“对不起,请先别原谅我。”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她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的城市从车窗外飞速后退。他的心跳很快,比她记得的快。
车停在家门口。他拉开车门,他抱着她,力道很轻。她从没觉得从门口到客厅的走廊这么长。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她发现自己不紧张。很奇怪。她应该紧张。他有很多事瞒着她。
门开了。客厅的灯没开,月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了一地银白。
他把她放在沙发上。沙发很软,她陷进去,像沉入另一层梦。
他看着她的脸。她看着天花板。视线没有焦点。
他转身去倒水。
水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很响。她盯着他的背影,白衬衫,腰线,灰白的头发。
——他在梦里没出现过。那么多年,那么多层,一次都没有。
他走过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小玻璃管,里面是浅粉色的液体。
“这是帮助大脑区分梦境和现实的。”他把药递过来,“不会上瘾。喝一次就好。”
她看着那支药。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一巴掌扇过去。
他没躲。
又一巴掌。
他还是没躲。
第三下。第四下。她的手掌红了,麻了。他脸上也红了一片,但没有躲,也没有挡。
“你把我送进去的。”她的声音在抖,“你说做检查。然后芬忒来了。然后我就开始做梦。”
“我在里面待了十年。十年。”
“十年。不是十天。我结了婚,我生了孩子,我看着那个孩子长大。”
“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手还在打他。肩膀,胸口,手臂,打到哪算哪。
“你为什么让我一个人在里面。”
“你为什么没进来。”
“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他没说话。他只是挨着。
她打累了,用脚踹他。他往后退了半步,又回来。她又踹。他往后踉跄,磕在地板上,跪在了她面前。低着头,没有再起来。
“我恨你,牧野。”她说。
“我恨死你了。”
牧野没有动。眼睛都没眨。
“你根本不知道我都经历了什么,要不是……”
她张了张嘴,差点把“老鬼”两个字吐出来。又咽回去了。
不能说。说了又能怎样。
牧野忽然抬眼,看着她。
那双克莱因蓝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却像是在等——等她说完,等她砸下来,等他该承受的一切。
她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对他。是对自己。
她又一巴掌扇过去。
这次比之前更重。他的脸偏向一边,嘴角渗出来血丝。他没有擦,只是慢慢转回来,继续看着她。
“你就想让我死里面。”她说。
“我还活着,你是不是很失望?”
“你把我弄成现在这样,你满意吗!”
他跪着,没有回答。没有解释。只是跪在那里。
她骂着骂着,声音忽然哑了,眼泪掉得更凶。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指节全湿了,喘不上气,只能张着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话接不下去。
他跪在地上,把那支粉色药举起来。
“先吃药。”他说。
她看着那支药。他的手还举着,纹丝不动。
她忽然抓过茶几上的水杯。玻璃杯,透明的,凉的。握在手里,举起来。
他看见她的动作,没有躲。眼睛都没眨。
她举着水杯,手腕在抖。
砸下去。
砸不下去。
他是该恨。但她恨不了。
她把水杯砸向他脚边的地板。玻璃碎开,水溅了一地。碎片弹起来,划过他的小腿。他没动,也没低头看。血从他裤腿渗出来,很小一道。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有痛,没有怨。
她忽然揪住自己的头发。
“你让我去死。”她说。
“你让我去死啊!”
牧野伸手,想握住她揪头发的手腕。
她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到,然后又开始打他。巴掌、拳头、指甲,什么都用上了。
“你别碰我!”
“你凭什么碰我!”
“你去死啊!”
他跪在那里,让她打。没有躲。
她突然低下头,猛地咬住自己的手背。用牙齿撕。
血从皮肤底下渗出来。很小的一滴。
牧野看见了。他握住她的手腕,很用力,和刚才完全不同。刚才她打他的时候,他像一堵墙;现在她伤自己,他的手在抖。
“不要这样。”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
她没有再看。
他把那支粉色的药管捡起来——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重新举到她面前。
牧野跪在玻璃碴旁边,血从小腿渗出来,手里还举着那支浅粉色的药。
她把药拿过来。拧开,喝掉。苦的要死。她忍着恶心喝完,把空管扔在一旁。
她看着他还跪在地上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跪着像条狗。”她说。
他没动。
她靠在沙发背上,喘着气。他还在跪着。动了动嘴唇,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说。”她说。
他站起来,站在她面前。脸上还有红印,嘴唇边有点血。
她看着他,以为他要道歉。会说他错了,说他以后会改,说一些让她心软的话。
他没道歉。
“我不是人类。”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在说今晚的天气。
“我是被制造出来的。仿生人。永生细胞是实验。接近你、保护你、囚禁你——都是实验。”他顿了一下,“说爱你,也是实验。”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躲。
他停了一下。然后跪回去。
不是刚才那种挨打的跪。是膝行一步,到她脚边,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膝盖上。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像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我没有心脏。没有灵魂。没有这些,说‘爱’就是代码。我知道。”
他抬起头,克莱因蓝的眼睛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她很陌生的东西——恳求。不是求她原谅。是求她让他存在。
“但我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他把那个词说得很清楚,像怕她听岔,“让我能继续爱你。不用给我名分。不用给我承诺。你就让我待在你旁边,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他停顿了一下。
“让我留在你身边,让我能看见你。”
他身体往前倾,声音发抖。额头重新抵在她膝盖上。
“别让我变成什么都不是。别让我只是一个实验。”
“你在梦里的那几天,我过得很长。我不知道怎么算时间。”
“是你让我觉得,我应该有一个……”
他停了一下。像在找合适的字。
“……我应该有一个‘我’。”
“那天你在梦里,我进不去。我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对不起。”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客厅里很安静。月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在他们之间。
她开口。
“你真的很讨厌。”
声音不大。
她转过身,把脸埋进靠枕里。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光落在地板上,冷冷的。
她没看他。他也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