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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接受 梦境·下 ...

  •   牧野处理完门外那点突发状况,推开休息室的门。

      房间里没有人。

      窗帘没动。门锁完好。空气里残留着洛汀哑身上那股淡淡的甜香,但人不见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几秒后,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安保人员靠在墙上,像睡着了。他蹲下来,翻开对方的眼睑——瞳孔散大,不是昏迷,是被某种精神力场强行压制了。

      芬忒。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光线在他身后拉成一条线,越走越窄,越走越暗。空气里开始出现若有若无的甜味,不是洛汀哑身上的那种,是更浓的、像快要腐烂的花香。

      他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照在房间中央那台半透明的睡眠舱上。

      洛汀哑躺在里面。闭着眼,呼吸平稳,像只是睡着了。

      她的手搭在小腹上,手指微微蜷着,表情很安静。不像在吃苦。不像在做噩梦。

      旁边,芬忒闭着眼睛靠在椅子里,银色的长发垂在两侧。

      牧野没有看她。

      他走到睡眠舱前,手指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让她醒。”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醒不了。”芬忒没有睁眼,“睡得很深。”

      “那就让我进去。”

      “你进去也没用。”芬忒的语气懒散,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找不到她的,她现在在很深的层里。如果你强行断开连接——”

      她睁开一只眼,看着他。

      “我不保证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牧野的手指收紧。

      “可能会忘记过去的一切。”芬忒又闭上眼,“哪怕你再输入相同的记忆,也有可能产生排斥反应。”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牧野的声音沉下去。

      “知道。”芬忒说,“但布洛因也想看看实验体在梦境中的反应。她同意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芬忒转过身面对他,似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一声。

      “你知道我帮不了你。”

      “你只是不想。”

      “对。”芬忒又闭上眼,“我要睡觉了。”

      她站起身,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沙发,躺下来,粉紫色的长发铺散开。

      牧野转过身:“芬忒——”

      “哎呀知道了。”芬忒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们的小AI。”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在哄小孩。

      “但我就不让你进去。”

      牧野的指节攥紧。

      “布洛因想看。”芬忒把脸埋进臂弯里,“她说了,让她自己醒。现在进去就是干扰实验。”

      “她——”

      “她是。”芬忒打断他,“你也是。你们都是。”

      牧野的指节攥紧,又松开。他没有再看芬忒,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对睡眠舱。

      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模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他的手贴在洛汀哑的掌心位置。隔着玻璃,指尖发白。

      “我记得,”芬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以前挺支持你妈妈的事业呢。”

      她把“事业”两个字咬得很轻,像在说什么好笑的事。

      牧野没有回头。他弯下腰,额头抵上玻璃,闭上眼。

      洛汀哑的脸在玻璃另一边,那么近,又那么远。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芬忒没有再说话。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像真的睡着了。又或者只是在装睡。

      房间里只剩下设备的低鸣声,和他压抑的呼吸。

      ————

      洛汀哑坐在窗边,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她手背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空气里有烤面包的味道,还有咖啡的苦香。

      白鸦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偶尔翻一页。不知道是真的在看,还是在发呆。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嗯。”

      “下午出去走走?”

      “好。”

      没有牧野。没有跟踪狂。没有那些尖叫、眼泪和碎裂的夜晚。只有平和的日子,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溪流,慢慢慢慢地淌。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一天?一个星期?一个月?

      时间在这里变得黏稠,像化了一半的糖。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来的,也记不清自己之前在哪里。只知道这是好的,是对的,是她应该待的地方。

      “你看起来很放松。”白鸦放下书,看着她。

      “嗯。”她点点头,“好像很久没这样了。”

      “那就好。”他笑了笑,“能帮到你,我很开心。”

      窗外的云慢慢移动。阳光从桌子这头移到那头。她喝了一口咖啡,温的,不苦。加了牛奶和糖。

      她忽然觉得,好像缺了什么。

      不是牧野。她不记得牧野了。

      是别的什么。一种感觉。说不出来的。

      “怎么了?”白鸦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走神了。”

      白鸦没有追问。他只是继续看书。偶尔翻一页,偶尔看她一眼。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的眼神有点奇怪。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东西的眼神。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喝咖啡。

      “杀了他。”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洛汀哑愣了一下。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凉了。白鸦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书,正看着她。

      在哪里?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黑色的海。荧光蓝的水母。有人在很深的夜里对她说话。

      画面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你是谁?”她问。

      “杀了他。或者杀了自己。”

      老鬼的声音。她认出来了。那不是幻觉,不是梦里的杂音。是真实存在的、从某个地方穿透过来的声音。

      她放下杯子。

      “怎么了?”白鸦问。

      她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笑容温和。粉色的西装熨帖,风车胸针在领口微微转动。一切都恰到好处,完美得像一幅画。

      但太完美了。

      她忽然想起来,这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

      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

      “你应该在这里。”老鬼的声音说,“这不是骗局。这是另一种可能。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永远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

      “和爱你的医生,过正常的日子。没有永夜,没有牧野,没有那些让你害怕的东西。”

      洛汀哑沉默了。

      爱你的医生。正常的日子。

      听起来很好。

      好到她不敢信。

      “杀了他。”老鬼又说,“或者杀了自己。离开这。”

      她看着白鸦。他还在笑。嘴角的弧度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拿起桌上的餐刀。

      “你确定吗?”

      不是白鸦在问。是另一个声音。更年轻,更疲惫,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洛汀哑看着手里的刀。刀刃上映着自己的脸,表情模糊。

      “我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就做了?”

      “因为有人让我做。”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做梦。”它说,“很深很深的梦。”

      “我不知道怎么醒。”

      刀刃滑过白鸦的喉咙。没有血。没有声。他只是看着她,笑容慢慢淡下去,像一幅褪色的画。

      “没关系。”他说,“我不疼。”

      然后他碎了。

      像镜子一样。从脸中间裂开一条缝,然后向四周蔓延。碎片一片一片剥落,露出后面的黑暗。

      就在那一刻——她的脑子里忽然炸开无数碎片。

      冰凉的镣铐。项圈的金属触感。克莱因蓝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她。

      “哑哑。”

      有人在叫她。不是白鸦。是另一个人的声音。更年轻,更危险。

      她浑身发抖,那些画面太真实了。

      “这是你的记忆。”老鬼的声音变得清晰,“不是梦。”

      洛汀哑站在黑暗里。手里还握着那把餐刀。

      “醒了吗?”她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她躺在床上。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楼下有声音,锅铲碰铁锅的脆响,抽油烟机的低鸣。

      “汀哑!下来吃饭!”

      妈妈的声音。

      洛汀哑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旧的那件。手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课外书,书签夹在第87页。

      她的心脏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熟悉了。

      她下了楼。厨房里热气腾腾。妈妈围着碎花围裙,正在煎鱼。爸爸坐在餐桌边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起得早。”

      “嗯。”

      她坐下来。鱼是黄油煎的,配土豆泥和西兰花。她吃过很多次。但在梦里,味道总是淡一点。

      “明天出去玩。”妈妈说,“轮渡,海上住几晚,一个星期后回来。”

      洛汀哑抬起头。

      “好不好?”妈妈看她,“发什么呆?”

      “……好。”

      她低下头,用叉子戳着土豆泥。

      这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

      她知道。

      但她不想走了。

      “你还在。”

      老鬼的声音从虚空里渗出来。

      “嗯。”

      “为什么不走了?”

      “不知道。”她用叉子把西兰花推到盘子边上,“这里很好。”

      “这里是假的。”

      “我知道。”

      “我想多待一会儿。”

      她听见老鬼叹了口气。不是人类的叹气,是像风穿过枯枝的声音。

      “你不能逃避。”

      “我没有逃避。”她说,“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

      她只是不想醒来。因为醒来之后要面对什么?牧野是谁?她分不清。那些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也分不清。

      “杀了吧。”老鬼说。

      “这次杀谁?”

      “你自己。”

      她站在浴室里,手里握着剪刀。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很久没睡过觉。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皱成一团。

      这是她吗?

      她凑近镜子,想看得更清楚。镜中的人也凑近。鼻尖快碰上了。

      “杀了吧。”老鬼说。

      她把剪刀抵在喉咙上。

      “等一下。”她说。

      “等什么?”

      “我害怕。”

      “怕死?”

      “怕死不了。”

      老鬼没说话。

      剪刀滑过皮肤。没有血。没有痛。镜子碎了,从她碰触的地方开始,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碎片一片一片剥落。

      她又在黑暗里。

      很短。

      她站在走廊里。面前是一扇白色的门。不知道门后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杀了吧。”

      她推开门。

      里面是空的。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

      “杀谁?”她问。

      没有回答。

      她站在房间中央,手里什么都没有。

      “……杀谁?”

      沉默。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规律的,沉闷的。

      她低下头。

      手里多了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刀尖抵在自己胸口。

      她闭上眼。

      推开。

      醒来。

      这次只有声音。黑暗。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她什么都看不见。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还要继续吗?”老鬼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要醒。”

      “那就醒。”

      “怎么醒?”

      沉默。

      “你一直在问别人。有没有想过,”老鬼说,“你自己就能醒?”

      洛汀哑愣住。

      黑暗在退。像潮水一样,慢慢慢慢地退。她看见光。不是阳光,不是灯光,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灰蒙蒙的光。

      “因为你不想醒。”老鬼的声音越来越远,“你只是不想待在那里。”

      “不是——”

      “你害怕醒来后的世界。所以你一层一层地往下坠。每一层都更安全,每一层都更不真实。”

      “我没有——”

      “你一直在找别人告诉你该怎么做。杀他。杀自己。但你没有一次真正选过。”

      洛汀哑说不出话。

      然后——她的脑子里,像有人按下了播放键。

      不是碎片。是整段的记忆。

      牧野的脸。第一次戴眼镜。实验室的荧光蓝细胞。天台上的吻。夜袭。项圈。那个说“你怕的,你爱的,你梦里想的——都是我”的声音。

      全回来了。

      她的膝盖发软,几乎站不住。

      “想起来了?”老鬼问。

      洛汀哑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攥住胸口,指甲掐进掌心。

      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牧野没死。牧野是仿生人。她不是什么普通人。她是实验体。

      “想起来了。”她说,声音沙哑。

      但她没有哭。

      因为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现在,你想醒吗?”老鬼问。

      “……想。”

      “那就醒。”

      她睁开眼。

      睡眠舱的玻璃上方,是牧野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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