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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裂缝 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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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满整个客厅。
洛汀哑站在厨房里,围裙系在腰间,锅里的紫菜蛋花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老婆。”
池铭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笑了一下,用手肘轻轻撞他:“去叫你女儿起床。”
“再抱一会儿。”
“池铭。”
“好好好。”他松开手,往楼上走,脚步声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咚的。
洛汀哑关掉火,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三个碗。汤勺碰到碗沿,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回荡。她动作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确实做过无数次。
三年的婚姻,足够让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习惯刻进骨头里。
“妈妈!”
稚嫩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转头,看见女儿小跑到她面前,两条小辫子一甩一甩的,脸蛋红扑扑的。
“妈妈,等会去游乐园吗?”
“先吃饭。”洛汀哑蹲下来,把她抱上餐椅。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海风很大,三个人都眯着眼睛笑。背景是游轮的栏杆和一望无际的大海。那是洛汀哑小时候和家人在游轮上拍的。
游轮。
这个词从脑子里滑过去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妈妈?”
女儿拽了拽她的衣角。
她回过神:“嗯?”
“要加糖。”
女儿指着自己碗里的蛋汤,小脸皱成一团。洛汀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来:“蛋汤不加糖。”
“可是……”
“没有可是。”
池铭从楼上下来,头发还没梳,边走过来边系衬衫扣子。他看了一眼女儿皱巴巴的小脸,问洛汀哑:“怎么了?”
“她想给汤加糖。”
池铭也笑了。
“妈妈坏。”女儿嘟着嘴,但已经开始喝汤了。
窗户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空气里有味增的咸香,有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还有院子里的桂花香。很安静。很平常。洛汀哑坐下来,拿起筷子,忽然觉得这一切——太安静了。
不是说没有声音。女儿在叽叽喳喳,池铭在说话,汤在锅里咕嘟着。但她就是觉得,太安静了。
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把所有声音都隔了一层。
她摇了摇头,夹起一块煎饺放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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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去游乐园。
女儿坐了三次旋转木马,还在喊“再一次”。池铭举着手机录像,洛汀哑站在旁边看着旋转的彩色木马,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妈妈,一起坐!”
女儿从木马上伸出手。洛汀哑刚想说“妈妈在外面等你”,女儿已经拽住了她的手指。小手的力气不大,但她的手就这么被拽过去了。
她坐上木马,女儿坐在她前面,两只手抓着铁杆,咯咯地笑。木马一圈一圈地转。她的视线从女儿身上移开,看向游乐园的天际线。摩天轮慢慢转着,色彩鲜艳的车厢在阳光下反着光。她盯着其中一个车厢,盯了好几圈。
然后她忽然想,我为什么要看那个?
不知道。
她收回视线。
“妈妈,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木马停下来,女儿蹦下去,又跑向下一项设施。池铭走过来,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十指扣紧。他的手很大,很暖,骨节分明。
她把手指从他指缝间抽出来。
“热。”她说。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松开手,把胳膊搭在她肩膀上。
他们沿着游乐园的小路往前走。女儿跑在前面,转过一根石柱时忽然消失了。洛汀哑加快脚步。绕过石柱,女儿正蹲在地上,低头看什么。
“怎么了?”
“妈妈,这里有个水坑。”
洛汀哑低头。
地上确实有个水坑。不大,浅浅一滩,像是刚有人泼了水。但今天没下雨,四周也没有能滴水的东西。女儿已经站起来跑远了。
洛汀哑蹲下来,看着那个水坑。
水面很平静。
她看见自己的倒影。
脸是她的脸,五官是她的五官,但那个眼神——她盯着倒影里的眼睛,盯了好几秒。那眼神不是她的。
太平静了。像在看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人。
有人喊了她一声。
“……哑哑。”
不是池铭的声音。也不是女儿的声音。她从水坑边站起来,环顾四周。旋转木马还在转,摩天轮还在转,孩子还在跑,家长还在笑。
没有人看她。
“哑哑。”
她猛地转身。
身后什么也没有。
池铭在远处招手:“走啦!”
她再看水坑。水面不知什么时候有了波纹,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涌上来。倒影开始扭曲,那张脸不再是她的脸——是另一个她。是那个眼神空洞的、穿着病号服的、一样蹲在地上的她。
她的手开始发烫。
低头一看,小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纹路。淡绿色的,像血管浮出皮肤,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她用手指擦了一下,擦不掉。痒,从骨头里往外钻。
“妈妈!快来!”
女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小臂上的纹路忽然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她低头再看水坑——水面恢复平静,倒影是她的脸,穿着今天的衣服,眼睛里有光。
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
游乐园的音乐还在响。阳光还在晒。一切都正常。
她朝女儿走去。
池铭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
她握住他的手。这次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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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家,女儿在车上睡着了。
池铭把女儿从安全座椅上抱下来,小姑娘搂着他的脖子,嘴里嘟囔了一声“妈妈——”又睡过去了。
洛汀哑接过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上楼的时候,她看见楼梯转角墙上挂着的那张照片。是女儿满周岁时拍的,一家三口围着一个奶油蛋糕,女儿脸上全是奶油,笑得眼睛都没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想不起来那天自己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是白色的吗?
好像是。
又好像不是。
“汀哑?”
池铭站在楼梯上,下来两步,伸手把女儿接过去:“我抱她,你先去换衣服。”
她看着他把女儿抱上去,手撑在扶手上,没有动。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汀哑”这个名字了。明明每天都有人叫。
她上楼。
经过主卧的时候没有进去。她走进书房,坐在椅子上。窗户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和她早上在厨房看到的一样。
桌上的相框里是她和池铭的合照。结婚那天拍的,她穿着白纱,他穿着白色西装,两个人都在笑。
她拿起相框。
照片里的自己,眼睛是亮的。
她放下相框,走到窗前。窗外的桂花树开了满树,香气飘进来,甜得发腻。她想把窗户关上,手碰到窗框的时候,看见玻璃上的倒影。
她自己的脸。
但这一次,她没觉得那个眼神不对。
只是觉得——她不该站在这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什么叫不该站在这里?这是她家。对面是她丈夫,楼下是她女儿。一切都是她的。
她重新坐下,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明天做计划的待办通知。
她删掉通知,放下手机。手背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翻过手腕——纹路又出现了。淡绿色的,比下午更深了一点。
她盯着那道纹路,忽然想起来,明天是周四。周四她要做什么?
脑子很困。身体也很困。手指动了一下,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一条消息,不,不是消息,是备忘录的提醒。
上面有一行字。
“快醒来!哑哑。”
她盯着那行字。浑身发冷,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写的。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像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面往外挤。她捂住额头,太阳穴在跳。
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感觉到血管在那里跳。一下,两下,三下。
她站起来,想走出去。脚抬起来了,但是没有落下。不是没力气,是踩不下去。脚像悬在半空中。
恐惧忽然攥住了她的心脏。她想喊池铭,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脚终于落下,踩在地板上。但地板不是地板——是水面。她的脚踩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低头看,脚下是水坑。和下午游乐园里那个一模一样。水里的倒影不是她。是另一个人。穿着病号服,戴着项圈,跪在白色瓷砖上。
那张脸在看她。
不是通过倒影,而是直接看过来。
洛汀哑后退一步。水坑没有消失,反而变大。水漫过她的鞋尖,漫过脚踝,从脚踝往上,冰冷的,像要把她吞进去。
她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她的名字。
“洛汀哑。”
是她的声音。不是现在的她。是另一个她。
她猛地抬起头。
还站在书房里。脚下是木地板,没有水。窗外桂花树还在,白纱帘还在飘。什么都不缺,什么都在。
她大口喘着气,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纹路不见了。她翻过手腕,也没有。她用指甲掐了一下,皮肤发红。
痛。真的痛。
她慢慢挪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池铭应该在女儿房间给她讲故事。她往那边走了两步,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快走到女儿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她把手搭在门把手上。
没有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推。只是站在那里,手握着冰凉的金属门把手,听里面的声音。池铭在念绘本,声音很低很慢,像他这个人一样温吞。女儿偶尔插一句“为什么”,然后池铭停下来,认真地回答。
她很熟。
这个声音,这个房间门把手的样子,走廊墙壁的颜色,墙上的画,都熟。
熟到像是命里带来的。
可就在她准备推门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哑哑。”
不是池铭,不是女儿。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她浑身僵住,猛地转身。走廊尽头什么也没有。
她快步走回卧室,坐在床边。心跳太快,快得不正常。她用两只手按住胸口。心跳在掌心里跳着,跳得太快了,像要冲出胸腔。
“洛汀哑。”
她猛地抬头。
对面的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穿着今天的衣服,头发散着,脸有点白。没什么不对的。但是如果没什么不对的,她为什么觉得冷?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为什么抖?
不知道。
今天是周四。明天是周五。
周五她要做什么?
脑子里那行字又冒出来。
“快醒来!哑哑。”
醒来?什么意思?她没有在睡觉啊?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手机。备忘录里没有那条提醒。
她翻了一遍。
没有。
她明明看见的。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痛感清晰而真实。她在卧室里站了很久,直到池铭推门进来。
“怎么了?”他看着她的脸,“脸色好差。”
“没事。”她说。
“是不是太累了?”
“嗯。”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手很大,很暖,骨节分明。
“不烫。”他放心地说。
她把他的手从额头上拿开,握在手里,低头看着。这只手她应该看了无数遍,可现在看着,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手。
“汀哑?”池铭弯下腰看她,“你今天有点奇怪。”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没说出来。
“……做什么梦了吗?”他问。
梦。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碎片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白色的天花板,冰冷的束缚带。克莱因蓝的眼睛。
有人握着她的手。不是池铭。
“汀哑?”
她回过神。
“没事。”她笑了一下,“可能昨晚没睡好。”
池铭摸了摸她的头,说早点睡。她躺下来,他关了灯,从背后抱住她,手臂搭在她腰上。很暖,像每一个晚上。
她睁着眼睛看黑暗里的天花板。
慢慢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她看见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以前就有。
她盯着那道裂缝,问自己:这道裂缝是什么时候有的?
不知道。好像一直在那儿。
手臂上的纹路忽然又出现了。她没低头看,但她知道它在。从手腕到手肘,慢慢蔓延,像藤蔓,像血管,像某种古老的信标。这一次她没有慌张。她只是闭上眼。
“哑哑。”
很轻,很远,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她猛地转头。没有人。但声音还在,在墙壁里,在地板下,在头顶的天花板上。
“哑哑。”
头痛忽然炸开。她捂住头,太阳穴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脚下滑了一下。低头看,地上有水。
不是一滩。是很多滩。小的,大的,圆的,不规则的,从脚下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地方。每一个水坑都很平静。她蹲下来,看离她最近的那个。
水里倒映着一张脸。很年轻。没有细纹,没有疲惫,眼睛里有光,但不是现在她眼里的那种。是更早的,像十八岁。
十八岁。
她在哭。倒影里的她在哭。
声音好吵。不是水坑里的声音。是有人在哭——她自己在哭。她捂耳朵,挡不住。声音从骨缝里挤进来。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倒影还是那张脸,但这一次,那双眼睛在看她。不是映照,不是反射。是直接看她。
“哑哑。”
她在脑子里喊:别叫了。我有名字。
但她想不起自己叫什么。汀哑。洛汀哑。氟西汀。都不对。
她跪在地上,手撑在水里,水冰凉。她盯着倒影,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她不该在这里。
不是这个家,不是这个城市。是这里。这个身体,这个名字,这张脸——她不该在这里。
她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但没有摔。
远处有一扇门框,没有门。
女儿站在门口,仰着脸看她。小小的手攥着门框。
“妈妈,你不要我们了吗?”
她没有回答。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池铭从女儿身后走出来。他没有笑。他看着她,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汀哑,你现在不幸福吗?”
她往后退了一步。
“和我在一起,不开心吗?”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脸——这张她应该看了无数遍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不是他的错。是她。她不属于这里。
身后有人叫她。
“汀哑。”
她看见母亲站在那里,穿着她记忆里那件碎花裙子。父亲站在旁边,还是年轻时的样子。他们站在池铭和女儿后面。
“留下来。”母亲说,“这里不好吗?”
“有我们,有你的丈夫,有你的孩子。”父亲说,“你还要什么?”
她还要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她不该在这里。
可她说不出来。所有人都在看她。女儿,池铭,母亲,父亲。他们的眼睛,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温度,一样的——让她喘不过气。
他们走过来了。
不是走。是飘。脚不沾地,从那边,越过门框,一点一点往她这边靠。
女儿伸手,小手指朝她张开。
“妈妈,抱抱。”
她后退。脚踩进水坑,溅起水花,冰凉。
池铭伸手:“汀哑。”
她再后退。背撞上洗碗池。
水龙头没关。
水溢出台面,沿着边缘往下淌。地上已经积了一滩,漫过她的拖鞋,漫过她的脚踝。
水池里不是水。是黑海。水面在扩大,不是水池的大小,是无边无际的黑色。
“哑哑。”
那个声音又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18岁的她,穿着病号服,戴着项圈,正在哭。眼泪从那双眼睛里掉下来,一滴,两滴,三滴。
她忽然不害怕了。
她看着倒影里的自己,在心里说:别哭了。
然后她从水里看见,那个18岁的她,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你来接我了。
不是问句。
她没有回答。
身后的水已经漫过了腰。
母亲还在喊她,父亲还在喊她,池铭还在喊她。女儿的声音在所有人后面,细细的,小小的。
“妈妈——”
她闭上眼。
朝后栽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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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灯光刺眼。
她躺在诊疗室的躺椅上,头顶是无影灯。白鸦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板,粉色头发在灯光下有点晃眼。
“你醒了。”他说,声音很轻,关切而不越界,“感觉怎么样?”
洛汀哑坐起来盯着白鸦的脸。
白鸦温和一笑:“做噩梦了?”
她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没有纹路。
无影灯的白光刺得她眼睛有点疼。她抬手揉了一下,手上的皮肤光洁干净。病房的门关着,外面的走廊很安静,偶尔有推车经过的声音。还有谁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