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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镜中   ...


  •   铜镜在柜台上躺了一下午,我就盯着它看了一下午。翻来覆去地看,对着光看,侧着看,怎么看都只是一块锈迹斑斑的铜片。背后的花纹被铜绿糊住了,看不清轮廓。前面的镜面磨花了,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浑浊的黄绿色。

      阿亮端了杯热水过来放在我手边:“别盯了,再看也看不出花来。”

      “许臻说看了就会明白,”我说,“可我什么都没看明白。”

      “也许不是用眼睛看的呢?”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阿亮耸了耸肩,“我就是瞎说。你们那些符啊术啊的,不都是要闭眼感觉什么的吗?”

      我愣了一下。他说得对。我一直用眼睛看,把它当成一件普通东西。可这东西既然是顾师傅留下的,和那颗珠子有关,就不该用普通的方式去看。

      我把铜镜拿起来,握在手心。冰凉的,沉甸甸的。

      “你帮我去把窗帘拉上。”

      阿亮没多问,走过去把窗帘拉严实了。店里暗下来,只剩下柜台上一盏小台灯亮着,光线昏黄。

      我闭上眼。

      感知放出去,像触手一样缓缓伸向手里的铜镜。一开始什么也没有,铜就是铜,凉的,硬的,死物。但我没急着收回来,继续贴着它,像那天在水下把吊坠贴上梳妆台那样。

      过了一会儿,铜的表面好像不那么凉了,它开始吸收我的体温,一点点地,然后我感觉到了一样东西。很微弱,藏在铜的里面,像一扇关着的门后面有人轻轻敲了一下。

      我睁开眼。

      铜镜还在手里,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但我低头看的时候,发现镜面上有一道很细的痕迹,从中心往外伸,像干裂的泥地上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我盯着那道缝看了几秒,它又消失了。

      “初七?”阿亮在旁边小声问,“你看到什么了?”

      “还没。”我说,“再等一下。”

      我又闭上眼。这一次我没有用感知去碰铜镜,我只是把它贴得更紧了一些,让它在掌心里慢慢变温。过了大概一两分钟,手心开始发麻,但那感觉之后,有什么东西从铜的深处浮上来了。

      很模糊的一个画面。

      一间屋子。光线很暗,窗台上没有花,只有枯枝。一个老人坐在一张桌前,背对着我,低头在写什么东西。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手在抖。写了一会儿停下来,把笔搁在桌上,低头看着自己写的东西。然后他叹了口气。

      很轻的,像终于放下了一件背了很久的东西。

      画面模糊了,像水里的墨散开,什么也没了。

      我睁开眼。手心出了一层薄汗,铜镜还是凉的,但那种凉意和刚才不一样了。像一件刚被人从怀里掏出来的东西,还带着一点余温。

      “看到了,”我说,“看到一个人。在写信。”

      “写信?”阿亮凑过来,“那封信?”

      “可能吧。看不清脸,但背影和画上那个人很像。”

      我把铜镜放在桌上,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是刚才握得太紧勒出来的。它慢慢褪了,但那种感觉还在。

      “明天再去一趟琉璃厂。”我说。

      “还去?”

      “嗯。去看看顾师傅的裱画铺还在不在。”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琉璃厂东街。这一次我没去臻古斋,直接沿着街往深处走。画上的巷子在街的尽头,拐进去之后更窄了,两边都是老墙,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青砖。

      巷子走到头是一面墙,没有路了。墙根下堆着几块旧砖头,长满了青苔。砖缝里伸出一根细藤,缠在墙上,叶子枯了大半,还没掉完。

      我站在墙根前面,没动。画上那个撑伞的背影走进的,就是这片灰白。什么都没有。没有门,没有窗,只有一面封死的墙。

      “找什么?”

      我转头。旁边一户人家的院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半边脸,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找一家裱画铺,”我说,“以前这条巷子里有家裱画铺。”

      老太太看了我几秒,“早没了。好多年了。”

      “那您知道,开铺子的人姓顾吗?”

      老太太没接话。她看了我一会儿,又看了看我站的位置,然后把门拉开了一点。

      “你进来说。”

      我跟着她进了院子。很小,墙角堆着些花盆,几棵半死不活的草。她走到屋檐下的藤椅上坐下,指了指旁边一张矮凳:“坐。”

      我坐下来。

      “你是他什么人?”她问。

      “不是什么人。我在找一样东西,有人告诉我,和顾师傅有关。”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翻一段很久没动的记忆。“那间铺子,是他爷爷那辈就开的。到他手上,传了三代。他手艺好,四邻八乡的人都来找他裱画修字。后来有一年他忽然不做了,铺子关了门,人也走了。有人说他去了外地,有人说他死了。不知道。”

      “铺子还在吗?”

      “拆了。”她说,“早就拆了。盖新房的时候一起拆掉的,就剩这面墙。”

      我转头看了一眼院子外面那面封死的墙。“那他的东西呢?有没有留下什么?”

      老太太想了想。“他走之前,把一箱东西交给了一个人。好像是琉璃厂那边一个收旧货的,姓什么来着……”

      “许?”

      她点了点头:“对,好像是姓许。就那个开古玩店的。你要找东西,去他那儿看看。”

      “我去过了。”我说,“许老板不在,但他留了一样东西给我。”

      老太太看着我。“什么东西?”

      “一面铜镜。”

      她听了,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点了点头:“那是他的。他一直收着,从来不让人碰。走之前把它给了老许,说有人会来找。”她看了我一眼,“你就是那个人?”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我说,“但我找到那面镜子了。”

      老太太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了个东西出来。

      是半块石头。巴掌大小,边缘粗糙,像是从什么大东西上敲下来的。石头的表面磨得很光滑,隐隐发着暗青色的光泽。

      “这是他院子里的。”老太太把石头递给我,“铺子拆了以后,我在这捡到的。不知道有没有用,你拿着吧。”

      我接过来,入手冰凉。石头的断口处颜色更深,像渗过什么东西。

      “谢谢您。”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重新坐回藤椅上了,闭上了眼。

      我捏着那半块石头,走出巷子。

      回到占星馆的时候,我把石头和铜镜放在一起。石头上的暗青色和铜镜背面露出的那一点铜绿,颜色很像。我试着把石头贴近铜镜,铜镜背面被石头盖住的那一片花纹,比之前清晰了一点。

      我把它们并排放在柜台抽屉里,和那颗蓝珠子隔着一层木板。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阿亮已经把占星馆当成自己家了,每天早起开窗通风、扫地擦桌,比我还像个正经伙计。牧玄还是窝在沙发上看他那本《星野异闻录》,翻页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但脸色一天比一天好,嘴唇也开始有血色了。

      我每天擦那些铜铃铛、星盘、罗盘。擦到柜台抽屉的时候手指会顿一下,但没打开。

      那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像一把锁配了三把钥匙,但缺了一个锁芯。我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串起来。

      有一天傍晚,阿亮在拖地,拖到我脚边的时候停下来,拄着拖把杆问我:“初七,你说那个石头,是铜镜的盖子还是底座?”

      “不知道。”我说,“但颜色很像。”

      “那有没有可能,石头要贴着铜镜放一段时间,才能让铜镜里的东西全部露出来?”

      我愣了一下。这想法有点道理。两块东西材质相近,又放在一起很多年,可能本来就是一体的。被分开之后,气息断了,所以铜镜里的东西只有一半能看见。

      我把抽屉打开,把石头和铜镜拿出来,用手压着石头贴在铜镜背面的花纹上。石头大小刚好盖住铜镜背面大半,边缘虽然不规整,但凹进去的地方正好卡在铜镜的边沿上。

      像是原本就长在一起的。

      “有道理。”我说,“那放几天试试。”

      阿亮被我一夸,拖地都拖得更起劲了。

      我把贴着石头的铜镜放进柜台最里面的格子,没有和珠子放在一起,单独放了一格。关上柜门的时候,我听到一声很轻的响,像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磕了一下,但没有在意。

      又过了两天,我把铜镜拿出来看。

      石头贴在背面的纹路上,卡得更稳了,像是被什么力量吸住了一样。我试着掰了一下,没掰动。铜镜正面多了一些纹路,虽然还是模糊,但比之前能看出点形状了。像一棵树,树底下有一个人形,蜷着,手伸向树干的方向。

      那个人的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

      太小了,看不清。但轮廓隐约是一个圆形的,珠子大小。

      我心里有数了,没再急着看,把铜镜又放了回去。

      日子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照例蹲在门口点马灯。米黄色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照亮门槛前一小块地面。巷子里的路灯还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苟延残喘地亮着,光晕比上个月又小了一圈,仿佛随时就会灭了。

      阿亮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蹲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那团光。

      “初七,你说你每天点它,它真的能看到吗?”

      “能看到。”我说,“灯亮着,就有人知道这里有人在等。”

      阿亮没说话,也蹲着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那我也等着。”

      我没转头看他,但嘴角动了一下。

      “行。”

      风从巷口灌进来,灯焰晃了晃,又稳住了。

      阿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店里了。我在门口又蹲了一会儿,直到那团光彻底稳住,不再被风扰动,才站起身。

      关门之前,我往楼上牧玄的房间看了一眼。灯已经灭了,但窗帘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光。他还没睡。

      我关上门,上了楼。

      躺在床上的时候,有些睡不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分,和从忘川书屋出来那晚一样的时间。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

      黑暗里有光,很淡的蓝色,在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服和皮肤,珠子在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像有人在另一个房间里,敲了敲门。

      我没睁开眼。但我在黑暗里轻轻说了一句:“我听到了。”

      珠子跳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像听到了回答,满意了,就不再催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牧玄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他今天没有看书,只是靠着沙发背,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深色的毛衣晒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听到楼梯响,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画。”他说。

      “什么?”

      “那幅画,再拿给我看看。”

      我从柜台抽屉里取出那幅水彩画,递给他。他接过去,展开,目光落在巷子深处那个撑伞的背影上。这一次他看的时间比上次短,但看得更认真。

      “确实是这条路。”他说,“走到头那面墙后面,以前是顾家裱画铺的后院。”

      “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牧玄说,“很久以前。”

      他把画还给我。我接过来折好,放进抽屉里。

      “那个顾师傅,”我说,“他到底留了多少东西?”

      牧玄看了我一眼。“能留的,都留了。他在等你来找。”

      我站在柜台后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面前的桌面上。

      “牧玄,”我说,“顾师傅……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牧玄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牧玄的声音很轻,“‘等他找到了珠子,就让他来找我。’”

      “找你?”

      “找我。”牧玄说,“但他说的是找我,还是找那扇门……他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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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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