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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星桥 海翻起来了 ...

  •   第36章星桥

      我躺了一会儿。泥地软软的,凉丝丝的,贴着后背。天上的云被夕阳烧成暗红色。我盯着那片红看了很久,胸口贴着的珠子还在跳,一下一下的,和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秦峰走过来的脚步声踩在泥地上,噗嗤噗嗤的。他蹲下来低头看我,胳膊上的伤已经缠好了,白布条渗出一小片红。

      “还能起来?”

      我试了一下。全身的骨头像被拆散了重新装回去的,到处都酸。但我撑着胳膊坐了起来,后背硌得疼。低头看看自己,衣服全是泥,手背上有几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已经结痂了。

      “珠子拿到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颗蓝珠子。天快黑了,它看起来比之前更柔,躺在掌心里。秦峰低头看了看,没有伸手碰。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在珠子上多停了一瞬。

      “收好。别让人看见。”

      我把珠子塞回怀里,贴着胸口,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差点又坐回去。秦峰伸手扶了我一把,他的手指冰冷,但抓得挺稳。

      “牧玄怎么样?”

      秦峰没说话,偏了一下头示意我看。

      牧玄躺在几步开外的地方,闭着眼,呼吸很浅,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千机扇落在他手边,扇面合着,银色的扇骨上有一道暗色的印子,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的脸白得不正常,嘴唇也发白,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以后就没干透过。

      我走过去蹲下来。他的睫毛在轻轻抖。

      “他……”我开口,嗓子有点哑,“他不会有事吧?”

      “他封住了那东西,”秦峰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用了太多力量。缓过来就好。”

      我盯着牧玄的脸。他看起来不像能缓过来的样子。我伸出手想碰一下他的额头探探温度,手指刚伸到他眉心上方,牧玄忽然睁开了眼。我吓了一跳,手顿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慢慢落在我伸到他面前的手上,又移开了。

      “……拿了?”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拿了。”我收回手。

      他闭上眼,像在听什么。过了一会儿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就好。”

      然后他又把眼睛睁开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秦峰:“扶我起来。”

      “你躺着。”

      “回镇上再躺。”语气没商量,说着就要撑着坐起来,但胳膊一软又倒了回去,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秦峰走过去弯腰把他架了起来。牧玄靠在秦峰肩膀上,站得很不稳,双脚像踩在软垫子上。我赶紧站起来从另一边扶住他的胳膊,很瘦,隔着衣服能摸到骨头。

      “走。”牧玄说。

      我们三个人歪歪斜斜地往村外走。河滩上的纸人和轿子已经被风吹散了,红纸片飘在水面上,像碎了的东西浮了一地。那栋小楼的院门关着,台阶上那双布鞋还在,安安静静地搁着。

      走到村口天快黑透了。秦峰在前面探路,我架着牧玄慢慢走。他把大半重量压在我身上,体温很低,不知道是耗尽玄力还是天生就低,我有些担心,但听呼吸,又还好,已经渐渐平稳了,也就没问。

      “珠子,”他忽然开口,“你看了?”

      “看了。”

      “看到什么了?”

      我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说。那个老人、那个孩子、那座桥、还有那句话,这些东西搅成一团,我根本理不出头绪。

      “看到一个老人。推了一个孩子下水。”

      牧玄沉默了几步路。

      “……那是你。”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我脚下绊了一下,差点带倒他。秦峰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堵着什么,一个字也出不来。走了几步之后,牧玄又开口了:“那个老人姓顾,以前是琉璃厂的裱画匠。”

      “他是我……”

      “不知道。”牧玄打断我,“我只知道他把你从那个地方带出来了。水下的珠子是他放的。忘川书屋的梳妆台也是他放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留了一封信,”牧玄的声音更轻了,像力气快要用完,“在我这儿。回去给你看。”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我没有再问。

      走到山坳那个地方,秦峰停下来指了一下前面。路边停着一辆农用车,蓝漆斑驳,车斗里铺着一层干草,上面还有一条军绿色的旧毯子。

      “你弄的?”我问。

      秦峰点了点头,打开后车门,把干草拨开一些,指了指车斗:“让他躺这。”

      我们把牧玄架上车斗,让他靠在干草堆上。我把那条旧毯子展开盖在他身上,他闭着眼,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秦峰绕到前面发动车子。发动机抖了几下,突突突地转了起来。我爬上后车斗坐在牧玄旁边,背靠着冰凉的铁皮车厢。

      车子颠了一下,开始往前开。山谷里的雾被车灯切开一道黄白色的口子,又在车后合拢。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我伸手按住头顶的头发,低头看了一眼牧玄。他的眼睛闭着,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

      “别问了,”他说,“到了再说。”

      我闭上嘴。车子在山路上颠,震得屁股发麻。我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颗珠子,还在,温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

      我靠着车厢壁合上眼。耳边只有发动机的突突声和风声。

      忽然间,我想起一件事,赶忙伸手去摸背包,吊坠还在里面,珠子也在怀里。两样东西隔着背包的布料,一个温一个凉。

      我收回手靠着车厢,看着后面那条路。

      秦峰从驾驶座那边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快到了。我没有睁眼。

      车子颠了几下,停住了。

      秦峰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到了。下来搭把手。”

      我爬下车斗,膝盖还是软的,扶着车斗边站了一会儿才稳住。眼前是河口镇那家客栈的院子,上次回去的时候老板娘的孩子还在,现在门锁着,灯黑着,或许离开了这里。秦峰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钥匙,已经开了院门。

      我们把牧玄架进屋里,放在一楼靠里的一间小床上。他躺下去之后就没再睁眼,呼吸比路上稳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认他还在喘气,才站起来。

      秦峰站在门口,靠着门框,也累得够呛,但还站着。

      “你这几天别乱走,”他说,“镇上的人不会多问,你也少露面。”

      “你呢?”

      “我去处理点尾巴。”他看了一眼床上的牧玄,“他醒了别让他乱动。珠子藏好,别露出来。”

      说完就走了。院门在身后关了一声,不轻不重的。我站在客栈的堂屋里,四周安安静静的,挂钟在墙上走,秒针一跳一跳。

      我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吊坠还在,用软布包着。怀里的珠子贴着胸口,温温的。我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吊坠的蓝偏冷,珠子的蓝偏暖,两团光靠在一起,像两个不认识的人在互相打量。

      看了几秒,我把珠子重新包好塞回怀里,吊坠也收进了背包最底层。不敢让它们离身太远。

      我在牧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还在睡。然后去旁边那间屋子找了张床躺下,本来只想闭一会儿眼,结果一闭就睡到了第二天。

      天亮的时候我醒了,发现自己连鞋都没脱。被子搭在床尾,应该是半夜有人给盖的。我愣了一下,爬起来往牧玄房间走,门开着,床空了。我愣了半秒,转身往堂屋走。

      牧玄坐在堂屋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杯水,面前桌上放着一本笔记。他换了身干净衣服,不知道是秦峰什么时候准备的。脸色还是白,但比昨天好了一些。

      “醒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比你早一点。”他没多说,低头翻了一页笔记,“秦峰走之前留了话,阿亮傍晚到。”

      我心跳了一下。“傍晚?”

      “嗯。他那边事情处理完了。”

      我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来。堂屋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手背上,把皮肤上的泥垢照得起了白皮。

      “那封信,”我说,“你说他留了一封信,在你那儿。”

      牧玄放下水杯,从笔记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薄薄的,边缘发脆,隔着桌子推了过来。我伸手拿起来,比看上去更旧,摸在手里有一层细微的粗粝感。展开来,里面字不多,手写的钢笔字,笔画用力,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像是被水浸过。

      “小牧,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珠子我放在水下了,梳妆台的暗格里,和镇上的那把锁是一对。钥匙不在我身上,钥匙在它自己那里。它会找到该找的人。”

      “那个孩子,我把水下的珠子给他了。他只是睡着了,不记得了。你要是见到他,不用告诉他太多,他自己会想起来的。等他想起来的时候,你帮他说一句,没有别的事,就说——”

      最后一行字写到一半,笔迹断了。后面有一道拖长的墨痕,像写到一半被什么打断了,再也没能续上。

      我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就这些?”我问。

      “就这些。”

      “他说钥匙在它自己那里,”我说,“指的是吊坠?”

      牧玄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把信纸折好,叠回原来的样子,放回桌上。“那个顾老,顾师傅,他到底是什么人?”

      “琉璃厂的裱画匠,手艺很好,但不全是靠手艺吃饭。”牧玄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替人看东西、收东西、藏东西。灵馆有他的一些记录,都不全,只知道他从洄水之盟那边拿走了一样东西,带着一个孩子跑了。”

      “那个孩子是我。”

      牧玄没回答,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像是说:你自己已经知道了。

      “他跑的时候,”我说,“把我推下水了,那是救我吗?”

      “水底下有珠子。珠子认你,会护着你。”牧玄放下水杯,“他把你推下去,不是不要你了,是保不住你了。追他的人快到了,他选了一条别人追不到的路。”

      我想起在水下看到的那些画面,那个老人站在桥上,低头看着水面,嘴唇在动——

      “别怕,你不是一个人。”

      “他后来呢?”

      牧玄沉默了几秒。“找到了。人没了。东西在。”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信纸安静地躺在桌上。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所以刘帆的吊坠,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嗯。”

      “为了引我。”

      “引你和珠子接触。”牧玄说,“珠子在水下待太久了,没有活人的气息做锚,它在慢慢往深处沉。有人知道这一点,用了一块和珠子同源的碎片,把它带到阳间,让它和你碰上。珠子被惊动了,才会重新浮起来,等你来找它。”

      “谁布的局?”

      牧玄没有回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从杯沿上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在说答案,是在说,你已经有答案了,只是不想承认。

      我没再问了。

      傍晚的时候,院门响了。

      阿亮站在门口,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嘴也撇了下来。

      “初七——”

      我抬了抬手:“哭什么,不是回来了吗?”

      阿亮把包往地上一扔,冲过来抱了我一下,勒得我差点没喘上气。松开之后他又朝牧玄那边看了一眼,牧玄正靠在椅子上看书,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厨房有面。”

      阿亮擦了把脸,去厨房煮面了。

      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听着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和锅碗碰撞声。阿亮一边煮面一边扯着嗓子问我这几天去哪了,我说等会儿说,你先煮面。

      窗外天正在暗下去。客栈的院子里有一盏老旧的黄灯泡亮了起来,光晕不大,只照亮院子中间一小片地面。和昨天河床上的惨白不一样,这光是暖黄的,照在晾衣绳上搭着的一块毛巾上,投下一片毛茸茸的影子。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胸口贴着那颗珠子,隔着衣服和皮肤,传来温温的、一下一下的跳动。

      身后厨房传来阿亮的声音:“初七,面好了!你要宽面还是细面?”

      我对着厨房的方向回了一句:“都行。”

      “那就宽面!”

      “随你。”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堂屋椅子上发呆。阿亮把碗往我面前一搁,热气扑上来,葱花和猪油的香味钻进鼻子里,我这才发觉自己饿得厉害。

      “吃吧吃吧,别愣着了。”阿亮自己也端了一碗坐到桌子对面,吸溜了一大口,“你这几天到底干嘛去了,瘦了一圈。”

      我低头吃面没说话。面条筋道,汤底咸淡刚好,一碗下去胃里暖了,人也缓过来了不少。

      “明天回店里。”我放下筷子。

      阿亮愣了一下:“明天就走?牧老板能行吗?”

      “能行。他自己说的。”

      阿亮转头看了一眼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牧玄,没再多问,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镇口拦了一辆过路的面包车。牧玄坐副驾驶,我和阿亮挤后座。太阳刚升起来,雾气薄薄的,山路两边的树被晨光照得发亮。牧玄一路没说话,靠着车窗闭着眼,脸色比昨天好了些,嘴唇还是白的。

      到市区的时候已经中午了。面包车在占星馆巷口停下,我付了车钱,三个人下了车。巷子还是那条巷子,路灯还是坏了一盏。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可能是这两天累的,锁芯转了一下,门开了。

      店里的一切都和我们走的时候一样。阳光从橱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混着檀香和旧纸页的气息。书架上的器物都安安静静待在原处,铜铃铛、星盘、罗盘,一件不少。

      我站在门口没动,心里忽然踏实了下来。

      “我去烧水。”阿亮已经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了,“牧老板你坐,别乱动。”

      牧玄没理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合上眼,像回了自己家一样自然。

      我走到柜台后面把背包放下拉开拉链,吊坠还在,蓝珠子还在,都好好地待在该待的地方。我把珠子拿出来,用新红布重新包了一层,放进柜台最里面那个带锁的小抽屉。抽屉关上的时候锁芯咔嗒响了一声,珠子在里面安安静静的,隔着木板几乎感觉不到什么。

      我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书架。然后我看见了一样东西,那幅画。美术学生画的水彩画,被我夹在《基础符箓图解》第三十七页的那张。书还在书架上,夹着画的那一页露出一小截纸边,灰白色的,和周围泛黄的书页不太一样。

      我走过去把书抽出来翻到那一页,取出画展开。

      琉璃厂东街的青石板路在纸面上延伸,色调阴郁,灰蒙蒙的天光压得很低。街两旁的店铺招牌颜色褪了,门面斑驳。街上没有人,整条街空荡荡的。

      然后那个背影。巷子深处,一个人撑着伞正往更深处走去。身形佝偻,个子不高,穿着深色的长衫。

      我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以前看的时候只觉得不舒服,但说不出哪里不对。可这次再看,感觉完全不一样了。那个轮廓,那个微微驼背的姿态和我在水下幻象里看到的那个老人太像了。不是完全一样,画里的人更老一些、背更驼一些,但那个走路的姿势,那种肩胛骨微微内收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我拿着画走到窗边,对着光仔细看。纸面上的颜料已经干了,水彩的笔触很轻,背景的笔触松散随意。唯独那个背影画得格外细致,衣褶、伞骨、脚下石板缝隙里的青苔,画得很慢,不像顺手画的。

      “看什么呢?”阿亮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凑过来看了一眼,“哦,这画你还留着呢?”

      “嗯。”

      “这什么地方啊?怪阴森的。”

      “琉璃厂东街。”

      “琉璃厂?”阿亮歪头看了两眼,“古玩那条街?我听说那里挺热闹的啊,怎么画成这样?”

      “画的是以前的街,”我说,“很久以前的。”

      阿亮没再多问,端着水去给牧玄了。我把画放回桌上,没夹回书里,就摊开着搁在柜台上。

      下午的时候,我找了个机会拿给牧玄看。

      他靠在沙发上接过画纸低头看了几秒,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手指捏着的纸边上。他的目光在那个撑伞的背影上停了很久。

      “你认得他?”我问。

      牧玄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画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然后递还给我。

      “认不认得,得见了才知道。”

      “见了?”我愣了一下,“见谁?”

      “画里的人,”牧玄说,“如果他还在的话。”

      他把画还给我之后没再多说什么。我收起画,站在柜台后面,又看了一遍。巷子尽头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像雾又像远处的墙。那个撑伞的背影正要走进那片灰白里,我不知道他是走出来还是走进去。

      我把画折好,放进了柜台抽屉里,和那颗蓝珠子隔着一层木板。

      傍晚的时候我蹲在门口点那盏马灯。灯亮了,米黄色的光照着台阶下一小块地面。阿亮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又点灯?”

      “嗯。”

      “有讲究吗?”

      “没有,”我说,“就是习惯了。”

      阿亮缩回去了,拖把在地板上蹭来蹭去,沙沙地响。我蹲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那团光,灯焰在风里轻轻晃着。巷子里安静得很,远处有一辆电动车驶过,车灯扫过巷口,又暗了。

      我站起来,转身回屋,顺手把门带上了,留了一条缝。马灯在门缝外面亮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阿亮已经把地拖完了,正趴在柜台上看那幅画。听到我进来,他头也没抬:“你说这画上的人,是真人画的还是照着照片画的?”

      “照着街景画的吧,美院的学生在那边写生。”

      “写生能画这么细?”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撑伞的背影,“你看这个伞骨,一根一根的,每根都画出来了。写生画不了这么慢,除非他站那儿画了一整天。”

      我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阿亮说得对,伞骨的线条细密均匀,不像随手勾的,更像描了很久。我伸手想把画折起来,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一股很淡的感觉从画纸上漫过来,说不上来是冷是热,就是那种旧棉布贴在皮肤上的触感,有点粗,有点沉。

      我收回手。“明天我去一趟琉璃厂。”

      “干嘛?”

      “看看这画上画的是哪一段街,说不定能找到那个画画的学生,问问他当时还看到什么了。”

      阿亮想了想:“我跟你去?”

      “你留在店里,牧玄需要人看着。”

      “他又不是小孩儿……”阿亮嘟囔了一句,但没坚持,看了我一眼,“那你早点回来。”

      “嗯。”

      第二天一早我出了门,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下来。琉璃厂东街离占星馆不算太远,换了一趟公交,再走一条街就到了。

      我在巷口站了一下。

      和画上差不多,青石板路,两旁的店铺门面不大,招牌旧了,店里的光线暗沉沉的。但和画上不一样的是,街上有人。几个老人在路边下棋,一个穿围裙的妇女在门口择菜,不远处还有一群游客举着手机对着老建筑拍照。

      这条街是活的,不像画里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

      我沿着街往里走,一家一家看门牌号。走到中段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停在一个门面前面。

      臻古斋。

      门开着,木匾上的三个字漆皮有些剥落了。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博古架上摆着大大小小的旧器物,铜炉、瓷瓶、砚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不是许臻。

      是个老头,干瘦,灰白的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他正用一块软布擦一个铜香炉,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个弧度都抹过去。听到门响,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买东西还是卖东西?”

      “找人,”我说,“许老板在吗?”

      “不在。”老头低下头继续擦香炉,“出门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

      “没有。”老头打断了我的话,语气不冷不热的,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好问的事。

      我站在门口没走,目光扫过店里的东西。博古架上摆的东西比上次少了一些,有几处空位,灰尘还没来得及落上去,像是刚被人拿走不久。

      “你找他有事?”老头忽然开口,还是没抬头。

      “想问他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幅画,”我说,“画的是这条街,很久以前的样子。画上有一个撑伞的人。”

      老头擦香炉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然后他又继续擦,动作还是那么慢。

      “画在哪儿?”

      “在店里。”

      “拿来看看。”

      我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店门。外面天色还是沉沉的,我快步往回走,边走边想老头那句话,拿来看看。他没说不认得,没说你找错地方了,他说的是拿来看看。我心里有个念头在动,但还没成形,就先按住了。

      回到占星馆,阿亮正趴在柜台打瞌睡。牧玄还在沙发上看书,见我进门,抬眼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怎么样?”阿亮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晚上再说。”我从柜台里取出那幅画,卷起来用皮筋扎好,又出了门。

      再回到臻古斋的时候,老头还在擦那个香炉,已经擦得锃亮,铜面上能映出人影了。我把画放在柜台上,解开皮筋,慢慢展开。

      老头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他看得很仔细。目光从街景移到店铺招牌,从招牌移到石板路,最后停在巷子深处那个撑伞的背影上。

      他看了很久,什么话也没说。然后他放下软布,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画上那个背影的伞尖,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

      “这幅画,”他开口了,“你从哪里拿到的?”

      “一个学生画的。他在街边写生,画完后送给我了。”

      老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收回手,把那幅画往前推了推,还给我。

      “画上的人,我认得。”

      我屏住呼吸。

      “他姓顾,以前在这条街上开裱画铺子。铺子早就没了,人也早就不在了。”他顿了一下,“你说这画是学生画的?年轻学生?”

      “嗯,美院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学生,长什么样?”

      “挺高的,戴眼镜。画水彩的。”

      老头没再问了。他重新拿起那块软布,又开始擦那个香炉,一圈一圈的,像刚才的对话已经结束了。

      我站在柜台前面犹豫了一下。“许老板……他认识这个顾师傅吗?”

      老头没有回答,擦香炉的动作也没停。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他说过,有人会来找一幅画。如果那个人来了,就让他看一样东西。”

      然后他放下香炉,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东西,不大,巴掌大小,用旧报纸裹着。他把东西放在柜台上,推到我面前。

      “许老板走之前留下的。他说,你看完之后,自然会明白。”

      我伸手接过来。旧报纸裹了好几层,拆开的时候纸屑往下掉。最里面是一面铜镜,巴掌大小,圆形,铜面锈迹斑斑,泛着暗沉沉的绿。背面的花纹已经被腐蚀得模糊了,看不清刻的是什么。

      “这是……”

      “许老板的。他说是顾师傅留下来的。”

      我拿着铜镜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入手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铜面上有几道刮痕,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他让我看这个?看什么?”

      “他没说,”老头说,“他只说,你看了就会明白。”

      我盯着那面铜镜,锈迹斑斑的,什么也映不出来。我试着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铜面上只有一片暗沉沉的绿,什么也没有。

      老头已经重新低下头擦香炉了。我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握着那面凉飕飕的铜镜,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许臻不在,但留了一面铜镜;顾师傅留下的;老头说你看了就会明白。可我现在什么都没看明白。

      我把铜镜用旧报纸重新包好,揣进外套口袋里,谢过老头,转身出了臻古斋。

      走出琉璃厂东街的时候,天开始下小雨了,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站在巷口把外套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面铜镜,隔着报纸凉凉的,贴着掌心。

      我在雨里走了一段路,又停下来,站在一家关着门的店铺屋檐底下,把铜镜又掏了出来。

      旧报纸被雨雾洇湿了一小块,边缘有些发软。我拆开报纸,铜镜露出来,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潮湿的光泽。我把它翻过来看背面,纹路模糊,被铜绿盖住了大半,但凑近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一些轮廓,像是一棵树的形状,树干很粗,枝条伸展,像一把撑开的伞。树下面有一个人形,很小,跪着或者蹲着。

      我看了很久,还是看不太清,又把它包好收起来,继续往回走。

      回到占星馆的时候身上已经湿了大半。阿亮看到我这副模样,哎哟了一声,跑去拿了条干毛巾扔过来。我接住擦了一把脸和头发,把那面铜镜放在柜台上。

      “这是什么?”阿亮凑过来看。

      “铜镜。许臻留的。”

      “哪个许臻?”

      “你没见过,算个熟人吧。”

      阿亮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去厨房烧水了。

      我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看着那面铜镜。雨水从窗户上滑下来,把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团灰蒙蒙的光晕。铜镜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台上,锈迹斑斑的,像一块被时间磨秃了的石头。

      我总觉得它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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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日更新,希望日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