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接线员与他的占星师》鱼予榆

37、饿鬼道·超市（一） 施食？怎么

　　我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结果牧玄翻了一页书，像已经把话说完了。

　　“你不说清楚吗？”

　　“说清楚什么？”

　　“那扇门是什么，在哪，怎么找。”

　　牧玄没抬头：“我没去过的，没办法告诉你。”

　　我站在柜台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不像在隐瞒，更像他确实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他那语气听着不像骗人，我也就懒得追问了。

　　那天下午店里很安静，没人来。阿亮在里屋睡午觉，偶尔翻个身床板响一两声，又没了。我在柜台后面把铜镜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石头还贴着背面，纹路还是那样，一棵树，树底下一个人形，手心里一个圆点。没多什么，也没少什么。

　　牧玄在沙发上看书，翻页声隔一会儿响一下，节奏均匀。

　　窗外的阳光慢慢从地板这头挪到那头。

　　“那门的事，”我开口，“我自己查。”

　　牧玄翻了一页：“你查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到那一步。珠子认得你，它迟早会带你找到地方，但你得先学会怎么用它，而不是被它用。”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镜，镜面上的纹路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片暗沉的黄绿色。我把它收进抽屉，和石头放在一起，关上柜门。

　　日子照常过。

　　第二天早上下楼的时候，牧玄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边多了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封口没粘。他正端着茶杯喝茶，热气往上飘，和往常一样。

　　“那是什么？”我问。

　　“灵馆送来的。”他说着下巴点了点那个纸袋，“城西有个超市，生鲜区出了点怪事。菜烂得快，冷藏柜温度压不住，在那待久了的人容易犯恶心、心发慌。超市那边报上来的，灵馆派人去测了，说能量场有异常，但不算凶。他们最近人手不够，拿不准要不要出队。”

　　他喝了一口茶。

　　“那边问我能不能帮忙跑一趟，看看情况。”

　　我愣了一下。灵馆让牧玄帮忙跑一趟？来占星馆这么久，从来没听他提过还和灵馆有这种来往。

　　“你接了吗？”

　　“接了。”他放下茶碗，“你去跑一趟，看完跟我说。”

　　“看什么？”

　　“看能量场的源头在哪，怎么形成的。不用动手，看清楚就行。让阿亮跟你一起，多个人搭把手。”

　　“阿亮？”

　　“他在店里闲着也是闲着。再说了，灵馆那边给的跑腿费按人头算。”

　　我没有马上答应。阿亮刚回来没几天，上次在小湾村的事他知道得不多，秦峰把他带到安全处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他现在对灵馆的概念就是穿黑衣服的人，模糊得很。

　　“他什么都不知道。”我说。

　　“所以让你带着。跟着走一趟，总比在店里猜来猜去强。”

　　我没话说了，他说的有道理。阿亮一直想知道我在做什么，每次问都被我含混过去。与其让他自己瞎琢磨，不如带他去看一次简单的事。

　　“行。”

　　牧玄点了下头，又端起茶杯。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打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几页纸，超市平面图、生鲜区布局，还有一些手写的标注。纸页有灵馆的格式，但内容不多，就是一份最基础的记录。

　　“那门的事，”我说，“先放着？”

　　牧玄没看我：“你先把手头的事做了。”

　　“回来之后呢？”

　　“回来之后再说。”

　　我没再问了。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出来翻了一遍，内容确实不复杂，生鲜区东南角，肉类操作台附近，能量读数有波动。超市建筑结构图上有几处红圈，标注了通风口和排水管的位置。最后附了一小段备注，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疑似地气淤积，非灵体作祟。暂不构成直接威胁。”

　　我把纸页收好折进口袋。

　　阿亮正好从楼上下来，揉着眼睛问早上吃什么。我说先别吃了，跟我出趟门。他愣了一下问我哪，我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也没多问，套上外套就跟了出来。

　　出门的时候我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牧玄已经坐回沙发里了，书摊开放在膝盖上，阳光落在他手边的茶杯上。他没抬头。

　　我推开占星馆的门，冷风灌进来。巷子里那盏路灯还是坏的，剩下那盏白天灭着，安安静静的。我回手带上门，铜铃在身后响了一声。

　　阿亮走我旁边，边走边问：“咱们到底去哪啊？”

　　“城西，一个超市。”

　　“去超市干嘛？买什么？”

　　“不买东西，去看看。”

　　“看什么？”

　　我想了一下：“看菜烂得快不快。”

　　阿亮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他步子比我快半拍，外套拉链没拉，风灌进去鼓起来又瘪下去。

　　走到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占星馆的招牌安静地挂在门楣上，银色的星星图案在阴天里泛着黯淡的光。珠子还在柜台抽屉里，铜镜和石头也在各自的格子里。它们各自待着，谁也不催谁。

　　我把手插进口袋，碰到那几页折好的纸。

　　“阿亮。”

　　“嗯？”

　　“到了之后别乱碰东西。”

　　“知道，我就看着。”他说，“你给我买瓶水就行。”

　　我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城西路程不近，公交倒了两趟。阿亮在后排坐着看窗外街景，从老城区慢慢变成新修的商业区，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我靠在车窗边上，把那几页纸又看了一遍。灵馆标注说非灵体作祟，地气淤积，但我在占星馆待久了知道，地气淤积很多时候是个筐，往里面装什么都行。真正怎么回事，得看了才知道。

　　公交车在万家福超市对面的站台停下来。我和阿亮下了车站在路边，超市大门敞开着，玻璃门上贴着促销海报，红底黄字颜色扎眼。进进出出的人拎着购物袋推着购物车，有说有笑的，和任何一个工作日的午后没什么两样。

　　阿亮抬头看了一眼超市招牌：“就这儿？”

　　“嗯。”

　　“看着挺正常的。”

　　“正常的东西进去才知道正不正常。”

　　阿亮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我拉了拉外套领子往超市门口走，刚走了两步，风从街对面吹过来，带过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像菜市场收摊之后留下来的那种潮气，混着烂菜叶和水渍的味道。

　　我放慢脚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但那味道越来越清晰了。

　　身后阿亮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我把手插回口袋，推开超市的玻璃门。

　　一瞬间，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超市里面灯火通明，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东西，推着购物车的人来来往往，和任何一个普通超市没什么两样。

　　阿亮跟在我身后进来，左右看了看，小声嘀咕：“看起来挺正常的啊。”

　　我没接话，站在入口处停了两秒。空调开得很大，但吹在身上的感觉不太对。我往生鲜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的光线比这边暗一些，从远处看过去，货架之间的通道灰蒙蒙的，说不清是灯管的问题还是别的什么。

　　“走吧，先看看。”我抬脚往里走。

　　阿亮跟上来，东张西望的，步伐还算轻松。

　　我们沿着主通道往里走，经过日用品区、零食区，一切正常。货架上的东西摆放整齐，地上干净，偶尔有工作人员推着补货车经过，表情也不见什么异常。

　　走到熟食区的时候，我脚步慢了一下。这里的温度比入口那边低了一些，同时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很淡，但我闻得出来，像菜市场收摊之后那个水槽子没洗干净，然后放了半天的味道。酸馊的，混着一点铁锈味。

　　阿亮吸了吸鼻子：“初七，你闻到没？好像有什么东西坏了？”

　　“嗯。”我放慢脚步，视线往生鲜区那边扫了一眼。

　　熟食区再往前走就是生鲜区，中间隔了一道矮柜，上面摆着促销的鸡蛋和牛奶。矮柜旁边站着一个人，是个穿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看着四十来岁，正盯着货架上一排酸奶发愣。我看了他几秒，发现他一直没动，就那么站着。手指搭在购物车把手上，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咽口水，又像是在出神。

　　阿亮也注意到了，压低声音：“那人怎么了？”

　　“别盯着看。”我收回视线。

　　走进生鲜区的时候，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一下子变强了。温度倒没有降得更低，但阴凉感更明显，空气里的酸馊味也更浓了，盖过了鱼腥和菜叶的味道，往鼻子里钻，让人有点反胃。

　　我看见旁边冰鲜台上摆着的几盒绿叶菜，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蔫蔫地塌在盒子里。按理说不应该，超市的进货时间和储存条件我有数，这些菜不至于蔫成这样。

　　旁边的冷柜也不太对劲，柜门上的水珠很少，我伸手靠近柜门玻璃试了一下，制冷效果明显不足。温度计显示应该零度以下，但我手心感觉到的温度至少有三四度。

　　阿亮把手凑过去试了一下：“这柜子是不是坏了？”

　　“不止是柜子的问题。”我低声说。

　　我把目光从冷柜上移开，看了看周围的人。一个穿灰色大衣的年轻女人正站在水果区，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放在鼻子下面闻。她闻得很认真，闭着眼，嘴唇在动，最后没忍住咬了一口。我看着她咬下去，咬了一大口。可她嚼了两下又停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苹果，皱了皱眉，随手放回了货架上。

　　那个苹果已经被咬过一口了，缺了一块，露出发黄的果肉。她放回去之后就转身走了，步子有点晃，像没睡醒。

　　阿亮也看到了，凑过来小声说：“她刚才咬了一口又放回去了……”

　　“别管她，走。”

　　我们继续往生鲜区深处走。越往里走，那种阴冷的感觉就越明显，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覆盖在这个区域上面，让所有东西都变沉了。空气里那些酸馊味也更浓了，还混进了一种新的气味。

　　我下意识放慢了呼吸，心里那种不太舒服的感觉越来越清楚，说不上是哪里不对，但浑身都不太自在。

　　水产柜旁边的操作台出现在视野里。是一个很大的不锈钢台面，上面放着砧板和刀具，台面下有冷藏抽屉。操作台周围的地砖颜色比其他区域深一些，像是常年有水渍渗进去之后留下来的。

　　我停下来，站在操作台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

　　这里的能量场最不对劲。我能感觉到脚下有一团很沉的东西，像一口井被封在了地砖下面。那股酸馊味和阴凉感，大部分都是从这个位置渗出来的。

　　“是这里吗？”阿亮小声问，脸色有点发白。

　　“嗯。”我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手按在地砖上，掌心传回来的感觉是凉的。我闭上眼感知了几秒，脚下确实有一股能量在往外渗，灰黑色的一团，缠绕在操作台的底座和地板缝隙之间，像盘踞的树根。

　　我收回手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阿亮：“有东西在这底下。不算凶，但待久了会影响人。”

　　“那怎么办？把它挖出来？”

　　“挖不了。这是地气的问题，不是埋了什么东西。”我顿了一下，“晚上再来一趟。”

　　“晚上？”

　　“等清场之后。现在人多，做不了什么。”

　　阿亮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脸色比刚才好了些，但还是紧绷着。我看了一眼时间，快六点了。

　　“走，先回去准备点东西。”

　　我们原路往外走。经过水果区的时候，那个咬了一口苹果的年轻女人已经不在了。那个被咬过的苹果还搁在货架上，缺掉的那块果肉已经氧化成了暗褐色。

　　出了超市，外面的冷风灌过来。我把外套拉链拉上，站在路边缓了一下。背后那股阴凉的感觉在一点一点退下去，像从水里往上浮。

　　阿亮也呼了口气：“里面太闷了，憋得慌。”

　　“晚上还要来一趟。”

　　“我知道。那现在是回去？”

　　“回去画符。”我说，“有一样东西得先准备好。”

　　回到占星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牧玄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的书换了一本，茶碗换成了搪瓷杯。

　　“看了？”他问。

　　“看了。生鲜区底下有问题，能量场不对，应该是地气淤积，但不是自然形成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

　　“什么东西？”

　　“说不好，像是饿鬼道的气息，但很淡。灵馆的文件说可能是旧垃圾填埋场留下的，但我感觉不太像。”

　　牧玄喝了一口茶，没接话。

　　我回到柜台后面，把之前画的符纸翻出来数了数，又裁了几张新的黄纸。阿亮蹲在旁边看，没说话。我低头画符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但我没抬头。

　　“晚上你别乱碰东西，跟在我后面就行。”

　　“知道。”

　　“该跑的时候跑，别犹豫。”

　　“知道了。”他顿了顿，“你紧张啊？”

　　我停了一下笔。“有点。”

　　“别紧张。你以前不都经历过更吓人的吗？”

　　“那不一样。”我说，“那时候有牧玄在。”

　　阿亮没再说话了。

　　我把画好的符纸收进背包，又往里面塞了一小袋糯米，两瓶水，一只小手电。阿亮也背了个包，鼓鼓囊囊的，我问他里面装了什么。他说带了两盒饼干，怕饿。

　　“晚上别乱吃东西。”我说。

　　“不是给你吃的，给我自己带的。”

　　“你也别吃。”

　　“那饼干不是吃的还能干嘛？”

　　“拿着就行。”

　　他想了想，把饼干从包里掏出来放桌上了。

　　晚上十点半，超市清场以后，我和阿亮从后门进去了。灵馆给了门禁密钥，刷了一下门就开了。超市里面黑着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牌子亮着，光晕发冷，照在货架上，拉出一道一道黑色的长影子。

　　阿亮走得很慢，跟在我后面，脚步放得很轻。我打着手电往前走，光柱扫过一排一排的货架，扫过地面上映出来的影子，两个人的，不多不少。

　　走到生鲜区入口的时候，我停了下来。手电的光往前照，照出那些冰柜的轮廓、台面的反光，还有地砖上那片颜色不一样的地方。

　　比白天更冷了。那种阴凉的感觉在黑暗里变得更清楚，更具体。

　　阿亮跟在我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初七，我后背发凉。”

　　“正常。别往两边看，跟着我走就行。”

　　我把手电夹在腋下，从背包里拿出几样东西：一把糯米，一张安魂符，一张疏导符，还有一小盒白米饭，用保鲜膜封着，从晚饭里拨出来的。

　　操作台旁边的地砖颜色比周围深，我蹲下来，捏了一点糯米，撒了一圈，围出一个不大的范围。然后把那盒米饭放在圈的中间，揭开保鲜膜。米饭还带着一点温热，白气在黑暗中散开，还没来得及往上飘就被什么东西扯下去了，像被吸走了一样。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了阿亮一眼。他没发现，正紧张地看着四周。

　　我把安魂符和疏导符贴在地砖上，符纸刚贴下去，贴面上的朱砂就亮了一下。很淡的，一闪，然后暗下去。随即我感觉脚下的地面有了一点微小的动静，像有人隔着地砖伸手摸了一下我的手心。

　　凉凉的，没有恶意。更像是一声叹气。

　　我收回手蹲着没动，等了几秒。周围那股阴冷的感觉似乎比之前淡了一点点，但很有限。我心想光靠这个不行，不够。这里的能量积得太久了，一碗米饭一张符纸根本压不住。

　　我刚想再拿一张符出来，阿亮忽然拉了拉我的衣角。

　　“初七……”

　　他的声音不对。我转头看他，他正盯着斜上方某个位置，眼睛瞪得很大。

　　“你看那里……好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