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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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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暗下去之后,偏房里的光线也跟着沉了下来。
我没有开灯。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心跳还是快。河床方向那股东西一直在,隐隐约约的,像盯着我。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秦峰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面。
“吃点东西。”他把碗放在门边的桌上,没有进来,“明天可能有体力活。”
“牧玄呢?”
“在外面。村长拉着他喝酒。”秦峰的语气里有一丝无奈,“演戏嘛。”
我点了点头,端起面。
面已经坨了,汤也凉了,吃下去胃里舒服点。我几口扒完,把碗搁桌上。
秦峰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过了几秒说:“今晚你睡这。外面我守着。”
“你不睡?”
“睡不着。”他关上门走了。
我躺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上头挂了盏油灯,全是灰。
摸出手机。没信号。
算了,睡吧。
一夜没怎么睡着,净做梦。醒了就忘。就记得一个梦里有人说话,声音挺轻的。
“别怕……你不是一个人……”
谁啊?
我睁开眼。
天亮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外头已经闹哄哄的。
村民进进出出搬东西,红布、纸轿子、纸人、香烛。空气里烧纸味和河腥味混在一起,闻着恶心。
村长站院子中间指挥。他换了身蓝布衣,腰上系红带子,脸上带着一种肃穆的、近乎庄严的表情。
看到我出来,他点了点头:“小伙子,醒了?今天村里办喜事,你也来帮忙吧。”
我看了牧玄一眼。他站在院子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跟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说话。感觉到我看他,微微点了下头。
“好。”我说。
村长安排我去搬纸扎的轿子。那东西比看起来轻得多,竹条扎的骨架,外面糊着红纸,抬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没有重量。
但轿子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旧衣服里的樟脑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把轿子搬到村口,和其他祭祀用品放在一起。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那栋昨晚看见的小楼。
院门开着。
我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屋门关着,窗帘拉着。台阶上那双布鞋还在,干干净净的。空气里有桂花味,很淡。
我没有停留,加快脚步回了院子。
一个上午净搬东西了。每次从牧玄旁边过,他都跟没看见我似的,跟村长说话或者跟村民说话。但他每次都会不经意站我旁边,或者挡住谁看我的视线。我没看他,但知道他在。
下午,太阳偏西了,村长把所有人叫到村口空地。
“吉时快到了。”他嗓子沙哑但声音挺大,“按老规矩,先祭河神,再送新娘。都打起精神,别出岔子。”
人群骚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到几个村民从村东头抬出一顶轿子。
木头骨架,四周蒙着红布,那红色鲜艳得刺眼,像刚刚涂上去的漆,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轿子里坐着那个早就不是活人的新娘。
抬轿的四个村民动作僵硬,表情也不对,跟被什么东西牵着走似的。他们一步一步往村口走,轿子在肩膀上纹丝不动。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木头吱呀声。
牧玄站在队伍最前面,和村长并排。
秦峰在队伍侧面,混在人群里。
我看到他的手,藏在袖子里,攥着什么东西。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符纸。
队伍沿着主路往前走,穿过村子,从昨晚那栋小楼边上经过,然后沿着那片干涸的河床走上了石板桥。
最后,从桥的另一头下来,绕到了对面的河床边上,停了。
村长走到轿子前面,点燃三根香,插在河岸上。
他转过身,面对河床,开始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话唱起来。
声音沙哑,调子很老,每个音都拖老长。
牧玄站他旁边,一动不动。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弛。
秦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压低声音:“往后退。”
“为什么?”
“你站太近了。”他没看我,声音更低,“那东西出来的时候,第一个找你。”
我心里一毛,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一棵枯树底下。
从树缝里看——
河床的泥裂开了。一个口子,不规则的,在河床中间裂开。越裂越大,越裂越深。腐臭味从口子里冒出来。
村长的唱声到了最高处。
突然停了。
死静。
所有人都在看那个口子。
轿子里新娘忽然叫了一声。然后四周——
咕噜。咕噜。咕噜。
口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黑的,像沥青一样的液体,从口子里慢慢往外涌,顺着河床往两边淌。
村长转过身,对着人群喊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懂。但人群动了。所有人齐齐朝着轿子跪下来。
新娘的轿帘被风吹开了一角。
我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脸被红盖头遮着,看不清。但她的手露在外面。指甲是黑的,缝里全是泥。
她在抖。
我攥紧口袋里的符纸。
村长又开始唱了。这次声音更沙哑、更急,像在催什么。
口子里的黑液越涌越多,越涌越快。河床上先是一层水膜,然后变成水坑,水坑连起来,成了一条黑色的小溪。小溪在往轿子那边淌。
它在接新娘。
牧玄动了。
他从兜里抽出手,手指夹着个东西。我看不清。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轿子和口子中间。
村长愣了,不唱了。“牧先生?”声音带着疑惑。
“没事。”牧玄声音挺平静,“按老规矩,新郎该接新娘了。我来替。”
村长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僵得很,像脸上的皮被人往上提了一下。
“好。有客人愿意做新郎,这是喜事。河神一定高兴。”
我脑子嗡了一下。新郎?牧玄要扮新郎?
为什么?我下意识地看向秦峰,秦峰摇了摇头。我只能按捺住心里的疑虑。
牧玄不知道我心里想什么,他继续走向轿子。步伐不快不慢,跟在占星馆里走路一样。
到轿前,他伸手。轿帘自己掀开了。新娘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惨白的、肿的、指甲发黑的手。
牧玄握住了。
新娘从轿子里出来,红嫁衣,红盖头,站在夕阳底下。牧玄牵着她,走向口子,走向那条黑色的小溪。黑液在他们脚边淌,没碰到牧玄的鞋。
河床底下的脉动越来越强。那股冷冰冰的盯着你看的感觉,从小湾村的山里,挪到了这儿。
它在看牧玄,看新娘,等他走过去。
牧玄在口子边停下了。
他转过身,对着人群。夕阳在他身后,照得他身上一层黄光。新娘站他旁边,低着头。
村长又开始唱。所有人都跪着。就我一个站着。枯树底下,人群外面。
牧玄的目光穿过人群,看着我。他张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隔着几十步,我听不清。但我看清了他的嘴。
“别动。”
我攥着符纸按在胸口。
河床底下的脉动,在这一刻,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