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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雾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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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出了门。
坐第一班公交到城南客运站,买了去河口镇的车票。班车摇摇晃晃地开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荒山。
我在河口镇下了车。
镇子和我上次来时没什么变化。街道窄小,行人稀少,空气里还是那股河腥味。
我没有在镇上多停留,直接去了镇口那条通往山里的土路。
按照秦峰地图上的标注,沿着月溪往上走,翻过一座山坳,再走几里地,就是牛饮水村。
我在镇口蹲下来,把背包重新整理了一遍。符纸放在最容易拿到的侧袋,匕首别在腰间,黑曜令揣在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我站起来,沿着土路,往山里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土路变成了更窄的山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头顶的天被枝叶遮得只剩一线灰白。
雾气开始出现了。
一开始是薄薄的一层,像纱一样挂在树梢上。越往里走,雾越浓,到了后来,能见度只剩十几米,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空气又湿又冷,吸进肺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我放慢了脚步,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定字符。
纸是温的。
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又走了不知多久,山路开始下坡。雾气中隐约出现了房屋的轮廓。
牛饮水村到了。
村口没有牌坊,也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几栋歪歪斜斜的土坯房,墙皮剥落,屋顶长满了荒草。
我站在村口,没有立刻进去。
先感知。
闭上眼,把意念沉下去。
村子是活的。我能感觉到微弱的人气,有人在这里生活,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呼吸。
但那些人气的颜色不对。
我睁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村子的主路是青石板铺的,石缝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两旁的房屋大多是砖木结构,低矮破旧,窗户黑洞洞的。
没有路灯。
没有狗叫。
没有虫鸣。
只有浓雾,和我的脚步声。
我沿着主路往里走,心跳越来越快。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我,但我找不到它的位置。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的雾气里出现了一点光。
很微弱,昏黄色的,像是煤油灯或蜡烛的光。
那光从一栋二层小楼的一楼窗户里透出来,窗户糊着旧报纸,光是从纸的缝隙里挤出来的。
我停下脚步。
那栋小楼和其他房子不太一样,院门是开着的,门前的台阶上放着一双布鞋,鞋面很旧,但干干净净的,像是刚有人穿过。
我犹豫了一下,走到窗前,小心翼翼地凑近那道缝隙,往里看。
屋里的景象,让我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一盏煤油灯放在桌子中央,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围着桌子坐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动作僵硬,表情麻木。
他们在吃饭。
但桌上摆着的,不是正常的饭菜。
碗里盛着的是某种黑乎乎、黏糊糊的、还在微微蠕动的东西。盘子里装着的,是像树根又像腐烂水草的条状物。甚至我好像看到坐在主位的一个老人,夹起了一块惨白的、像是什么骨头的东西。
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咙。
我捂住嘴,强迫自己继续看。
他们吃得很慢,很专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只有咀嚼声和筷子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坐在最靠近窗户位置的一个小女孩,突然抬起了头。
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碎花棉袄。
但她的脸是惨白的,浮肿的,眼睛也没有瞳孔,只有眼白。
她看着我。
慢慢地把咧开了嘴角,一排白森森的牙齿露了出来。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煤油灯在这一刻熄灭了。
窗户后面陷入一片黑暗。
我猛地后退两步,后背撞上院墙,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跑。
脑子里只有一个字。
但我没有跑。
因为我在后退的那一瞬间,听到了一个声音。
“……又来了……”
“……不是他……”
“……还不是……”
然后灯就灭了。
我站在院墙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那股霉味和一股说不清的甜腥。
不是他。
什么意思?
不行,我必须先离开这个村子,找个地方待到天亮。
天亮之后,一切会正常一些。
这是秦峰的笔记里写的。
我在村外找了块背风的巨石,缩在石头后面,把背包抱在怀里,盯着雾气和黑暗,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雾终于开始散了。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沿着来时的路,重新往村里走。
这一次,村子确实正常了许多。
雾气薄了,阳光勉强透了进来。那些黑洞洞的窗户,有些已经打开了。有人在院子里洗漱,有人在房顶上晾晒东西。村口的空地上,几个老人在晒太阳,虽然动作还是慢,眼神还是木,但至少看起来像是在生活。
昨晚那栋小楼,院门关着。窗户从里面拉上了窗帘。
我站在远处看了一眼,没有靠近。
然后我继续往里走。
村子不大,主路走到头,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对面,是更密的林子。河床上架着一座石板桥,桥面上的石板裂了好几块,缝隙里长满了草。
我站在桥头,往河床下面看了一眼。
干的。没有水。但河床底部的泥土是黑色的,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浸透了什么东西。
我蹲下来,用手扇了扇河床方向的风。
那股霉味更重了。
我站起来,没有过桥。转身往回走。
我来这里,不是来探险的。我是来找牧玄和秦峰的。
他们应该也在村子里。
沿着主路往回走的时候,我看到前面有一户人家的院门开着,院子里站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人的背影,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秦峰。
他穿着当地人的粗布衣服,但站姿还是那种冷硬的、随时准备动手的姿态。他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头发花白的本地老人,另一个——
另一个人的背影,也让我瞬间停住了脚步。
深色的衣服,微卷的头发,插在口袋里的手。
牧玄。
他转过头,看向我。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那双深潭似的眼睛落在我身上。没有惊讶,没有责备,只是平静地像早就知道我会来一样,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幅度极小,但我看得很清楚。
我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秦峰也看到了我。他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还是来了。”
语气里没有意外。
牧玄没说话。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的疲惫和衣服上的露水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进来。”他说。
我跟着他走进院子。
院子的角落里堆着一些祭祀用的东西,红布、纸扎的轿子、彩色的纸人。一个看起来像是村长模样的老人正在清点这些东西,看到我进来,露出一个客气的略带审视的笑容。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表弟?”村长问牧玄。
“嗯。”牧玄的声音很平淡,“对老习俗感兴趣的,非要跟着来。”
村长笑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继续清点那些东西。
我被牧玄带到院子角落的一间偏房里。秦峰也跟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你看到什么了?”秦峰开门见山,压低声音问。
我犹豫了一下,把昨晚进村后看到的那户人家、那个小女孩、那个又来了……不是他……的声音,一五一十地说了。
秦峰的脸色沉了下去。
牧玄靠在墙上,双臂交叉,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户人家,”牧玄开口,声音很轻,“是村子里供奉河神的主力。那屋里的人,很多年前就死了。”
死了?
“但他们自己不知道?”我问。
“知道。”牧玄说,“但他们走不了。他们的执念被那东西锁住了,日复一日地重复生前的事,等一个人。”
“等谁?”
牧玄没有回答。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你今晚,别住村里。”他说,“回山坳那边,等天亮。”
“为什么?”
“因为明天,”牧玄的声音很平,“村子里有一场婚礼。”
“婚礼?”
秦峰接过话,声音压得更低:“是献祭。他们每年这个时候,都会选一个新娘,送到河边,献给河神。今年轮到村东头李家的闺女。”
“献祭活人?”
“活人。”秦峰说,“但那新娘,早就不是活人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们不是来阻止的吗?”我问。
牧玄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偏房里,显得格外深邃。
“我们来,是为了让这场婚礼,办到最后一步。”
“为什么?”
“因为只有办到最后一步,那东西才会出来。”牧玄说,“它在河底。不出来,谁也动不了它。”
“那新娘……”
“新娘不会有事。”牧玄打断我,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安慰,“有我在。”
我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想起小湾村山后那团巨大的阴影。
它在等什么?
在等那场婚礼?
还是在等别的什么?
我没有问。
牧玄不会回答。
至少现在不会。
白天,我待在偏房里,没有出去。
秦峰给我送了些吃的,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又匆匆出去了。牧玄也一直在外面,和村长商量婚礼的细节。
我坐在角落里,把那几张符纸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检查。
定字符。安神符。驱邪符。
每一张都是亮的。朱砂线条在日光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我把它们折好,揣进口袋。
然后闭上眼睛,试着调动玄力。
那股力量比在小湾村时更流畅了。
我把意念沉下去,感知周围。
院子里,有人在走动。村长、几个村民、秦峰。
偏房外面,有一棵树。树干里有一只虫子,在缓慢地移动。
再远一些,是那些不正常的村民。他们的人气是又冷又涩。
而在更远的地方,河床的方向,有一股极其微弱、却让人心悸的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