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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旧屋 我把背包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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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转身走了。
忘川书屋在西城区的深处,从占星馆过去要倒两趟公交。
傍晚的公交车里挤满了下班的人,我被夹在两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之间,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和塑料袋里的包子味。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人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刺耳又嘈杂。
我把背包抱在胸前,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从商业区变成老居民区,从老居民区变成更老的墙皮剥落的巷子。
天快黑的时候,我在一个叫不上名字的站台下了车。
往忘川书屋走的那条路我很熟悉。上次来的时候是白天,路边还有晒太阳的老人和跑来跑去的小孩。现在天黑了,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我的影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它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脚边,轮廓清晰,没有下坠,没有叛变。
但它好像比平时深了一点。
自从小湾村回来之后,我的影子就一直是这样。
我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牧玄不在,没人告诉我。
我只能自己注意着它。
忘川书屋的门面比印象中更旧了。
招牌上的字几乎褪成了木头的原色,玻璃窗里堆满了书,灰尘厚得像一层绒布。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我推开门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旧纸和潮湿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柜台上一盏老式台灯亮着,灯罩是绿色的,光晕聚在一小片范围内。柜台后面依旧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翻一本泛黄的线装书。
他听到门响,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浑浊的眼睛,没什么表情。
我掏出黑曜令,放在柜台上。
“秦峰先生让我来的。”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黑曜令,没伸手去碰。他又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这次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半秒。
“后院,左转第二间。”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我把黑曜令收起来,穿过书架之间狭窄的过道,推开通往后院的门。
后院比前店更暗。
天井不大,头顶是一方灰蒙蒙的天空,还能看到几颗模糊的星。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几盆快要枯死的植物靠着墙根,叶子耷拉着。
我在天井里站了一瞬,吸了一口冷空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和一丝极淡的像是草药又像是香灰的气息。
这气息让我想起老刘头的茶铺。
但也只是一瞬。
我走到秦峰说的那间屋子门口,门虚掩着,没有锁。
推开门。
屋里的陈设和上次来时一样。一张旧书桌,一把藤椅,几个塞满文件的铁皮柜。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地图,边角卷起,纸张发脆。
东墙边,果然放着一个梳妆台。
很老的样式,木头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梳妆台的镜子还在,但镜面模糊了,映不出清晰的人影,只有一片朦胧的泛着暗绿色泽的光。
我走过去,蹲下身。
梳妆台的左下角,有一块木板的纹理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
我把黑曜令贴上去。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那块木板向内弹开,露出一个不大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扁平的用油布包裹的物体。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书桌上,解开油布。
是一份文件袋。
牛皮纸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条红色的密封线,线头的蜡封还完好无损。
秦峰没有拆开过。或者说,他拆开过,又原样封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挑开蜡封,打开文件袋。
里面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多。
一叠A4纸打印的报告,几份泛黄的复印件,几张黑白照片,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
我先把照片拿起来看。
第一张拍的是一个吊坠。和刘帆那个一模一样,但照片里的吊坠被放在一个白色的托盘上,旁边有一把尺子做参照。照片下面用铅笔写着编号和日期,日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那时候刘帆还没买到吊坠,我还没被牧玄收留,甚至还没在密室逃脱店打工。
有人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在调查这个东西了。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一块残破的玉片,玉质和吊坠很相似,但形状不规则,像是从某个更大的东西上碎裂下来的。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碎片”。
第三张照片拍的是一处河滩。河水浑浊,河岸上堆着碎石和建筑垃圾。照片的构图很随意,像是随手拍的,但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临水坳旧址,疑似源头。”
临水坳。
又是临水坳。
我把照片放在一边,翻开那叠打印的报告。
报告的格式很规范,有标题、编号、日期、撰写人。撰写人的名字被涂黑了,但能看出来是灵馆的内部文件。
报告的内容比我之前从秦峰那里听说的更详细。
“刘帆事件”的吊坠,经材质分析和纹路比对,与灵馆档案中记载的洄水之盟核心成员的身份标识高度吻合。洄水之盟是一个活跃于上世纪初的民间秘密组织,信仰某种古老的水系存在,擅长利用水脉、阴煞布置各类阵法。该组织于六十多年前发生内讧,一批成员携带部分圣物叛逃,其后月溪流域多次发生的诡异水患和失踪事件,背后都可能与之有关。
刘帆所购吊坠,极可能是当年叛逃者带走的圣物之一。
报告后面附了几页档案复印件,纸张泛黄,字迹是手写的,钢笔字,笔画工整。
我快速扫了一遍,目光被其中一行字钉住了。
“……圣物共七件,多为玉石所制,上刻符文,可引动洄水之眼之力。内讧后,七件散佚。据传其中一件核心碎片,下落不明。”
核心碎片。
我摸了摸背包最底层,那块软布包裹着的吊坠,隔着布料,传来一丝微弱的温度。
秦峰说物归原主。
谁是主?
报告的最后几页,是秦峰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但有力:
“小湾村事件后,实地勘测确认,临水坳旧址下方存在异常能量场,与吊坠能量特征一致。推测地下仍有未被发现的碎片或相关遗迹。”
“牛饮水村,月溪上游,旧河床改道处。据传为洄水之盟早期活动据点之一。村中有古祭坛遗址,现已荒废。近年村民行为异常,疑与河神祭典有关。”
“牧玄已先行前往。”
“初七,若见此信,勿急来。先备好符箓,养足精神。那地方,比小湾村更邪。”
这几行字我从小湾村带回来的U盘里已经看过一遍了。但此刻,在这间安静的旧屋里,再看一遍,感觉又不一样。
秦峰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知道我会来。他知道我会看到这些。
他甚至知道我一定会去牛饮水村,所以才在后面加了那句勿急来。
他没有在阻止,反而让我准备好了再来。
我把报告收好,翻到最后一样东西。
一张手绘的地图。
纸张比A4纸大一些,折叠成四折。展开之后,是一幅标注详细的路线图,从小湾村到河口镇,从河口镇到牛饮水村,沿途的河流、山丘、村庄都标注了名字和距离。
地图上画着几条不同颜色的线,红色的那条是主路线,用箭头标注了方向。
地图的右下角,用红笔写着一个日期。
今天的日期。
秦峰写这份资料,就是今天。或者说,他更新这份资料,就是今天。
他还在那里。
我盯着那张地图,手指按在牛饮水村的位置上。
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牧玄在那里。秦峰在那里。
阿亮也被带到那里了吗?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秦峰只说安全处,没说是哪里。
我把地图重新折好,塞回文件袋,又把文件袋塞进背包。
站起身的时候,膝盖有点发僵。我在屋里蹲了太久,腿都麻了。
我揉了揉膝盖,目光无意中扫过那个梳妆台。
镜面还是模糊的,映不出清晰的人影。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镜子里,我的影子,比现实中深。
就好像有另一个人,站在我身后,贴着我的影子站着。
我猛地转过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空白的墙,和墙上的那张旧地图。
我转回去再看镜子。镜面依旧模糊,依旧映不出清晰的人影。但我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像是在确认我来了。
确认我拿了该拿的东西。
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然后转身离开了那间屋子。
走过天井的时候,我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像草药又像香灰的气息。
这一次,我顺着气息的方向看了一眼。
天井的角落里,那几盆快要枯死的植物旁边,有一个不起眼的石槽。石槽里积着半槽水,水面上浮着几片干枯的叶子。
我蹲下来,看着那半槽黑水。
水面没有倒影。
只有黑。
我伸出手,想碰一下那水。
指尖离水面还有半寸的时候,手自己缩了回来。
接着我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碰。”
我收回手,站起身,离开了天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