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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雾 路消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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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浆拍门的声音持续了大半夜。
我靠着墙,根本睡不着。门外的声音闷得很,一下一下的,震得整个楼板都在不停地抖动着,我时不时抬眼看头顶,就怕真给掉下来。
我注意到边上那对小夫妻也没睡,两人缩成一团,显然和我的担忧是一样的。
阿亮坐在墙角,铜烟锅握在手里,愣神的看着门口。
谁都没说话!
那个叫名字的声音后来响了好几次。头一回还比较远,从镇子的南边传来;第二回就进了主街;第三回再听着的时候就到了旅馆门口,拖着嗓子喊“初七——”,尾音拉得又长又平。
我后脖颈子一麻,死死咬着下唇没出声。
不知道是不是我没答应,那声音又变了,喊了阿亮的名字。我连忙看向他,打了个眼色。
阿亮点了点头,没动。
后半夜雨大了,把那声音压了下去。泥浆拍门跟着也弱了,最后只剩偶尔一两下,试试里头还有没有活人。
我实在撑不住,迷糊过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我猛地坐起来,才发觉后背僵很,动一下都能听到骨头摩擦的声音。阿亮在另一张床上也醒了,正揉眼睛。看来在我睡着之后,他也顶不住上床歇了。
窗外格外安静。
我想了想,趴到窗户去看。
只见昨晚那层半流动的泥浆已经退到了旅馆的外墙根上,街面上留了一层灰白沙泥,路灯杆子、自行车、垃圾桶全从泥里露了出来,上面糊着厚厚一层灰白色,整条街像被谁刷了一层白漆。
我没急着下楼,坐床边把昨晚的事过了一遍。
那个声音叫了我和阿亮的名字,也叫了别人的。楼下那个中年男人喊了“刘满仓”,然后沉得更快了。他为什么喊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他认识那人?还是说“刘满仓”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把钥匙?
我翻开《星野录》,把这个信息记到了空白的地方。
下楼的时候,楼梯拐角的泥浆退了大半,只剩灰白沙粒积在墙角。大堂的地面露出来了,前台那张桌子歪着,桌面被沙粒磨掉一层漆,露着发白的木茬。大门剩个豁口,门框让泥浆泡得发胀变形,门板不知道冲哪去了,只剩半截门轴还挂在框上。
老板娘站在前台后面拿干布擦桌面,看到我们下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要走了?”
“嗯。”
她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三个字:“路上小心。”
老周坐在前台后面的地上靠着墙,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脸上挂着没擦干净的沙粒。
我和阿亮从大门豁口走出去。外面的空气又冷又湿,带着一股土腥味。街面上那层灰白色的沙泥踩上去软绵绵的,我让阿亮小心点,别踩到不该踩的东西。
他嗯了声,我两小心地继续往前。
整条街静得吓人,空荡荡的,两边的铺子全关着门板,甚至我还看到有几家的窗板都被泥浆冲掉了,黑洞洞的窗眼瞪着我们。
我们沿着主街往南走。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先到镇口,看有没有车。
走到镇子南端的时候,我停下了。
前面的路竟然消失了!
路的尽头被一片灰白色的沙雾挡住了。从地面一直竖到天上,看不到顶。最邪门的是沙雾的边缘,整齐得吓人,就好像有人拿刀在空气中划了一条线,线这边是正常的街面、铺子、路牌,线那边什么都没有,只能看到一面灰白的墙。
“这是什么?”阿亮看向我。
我摇摇头,“不知道,但应该不是好东西。”
阿亮想了想,从地上捡了块石头,直接扔了进去。石头一进沙雾,就消失了,我和他竖起耳朵,但什么也没听见。
我两等了几秒,他又捡了根树枝,慢慢了伸进去,然后又抽了出来,一瞬间我和他都说不出话了,这根树枝的另一端没了!显然有什么东西把它切了开来,完完整整的切口,最关键是我和他都听不到一点儿动静。
“我I操。”阿亮低声骂了一句,把断树枝直接扔到地上。
“去边上看看。”我说道。
于是我沿着镇子边缘往东走,阿亮跟在后面。我们绕着镇子外围走了一圈。东边,沙雾封死了出镇的县道。北边,沙雾从北环路尽头一直横铺到天边。西边,我们进来的那个路口,同样被沙雾堵得严严实实。
走了将近两个钟头,绕了整整一圈,结论只有一个——
整个双河集被沙雾围死了。四个方向,全出不去。
回到旅馆门口的时候,我浑身上下都是汗,阿亮脸也白了,一句话没说,蹲在台阶上喘气。
我站在旅馆门口,看着街面上那层灰白沙泥,心里忽然窜上来一股火。
“操I他I妈I的!”
我朝着街上骂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面上弹了一下,就没了。胸口那股气怎么也散不出去,我死死握住拳头,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
过了好几秒,我才慢慢松开手。
阿亮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劝。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铜烟锅,在台阶上磕了磕,装上烟丝,抽了两口,递给我。
我接过来抽了一口。烟很呛,但嗓子眼里的那股堵,松了一点。
老板娘还在前台后面,看到我们回来,手里的抹布没停。
“以前也有人试过。”她淡淡地说了一句,显然非常清楚我们的遭遇。
我站住了,看着她,问道:“什么时候?”
“二十多年前了。”她把抹布叠了叠,“我嫁过来那年,正好赶上。”
阿亮凑过来:“那怎么出去的?”
老板娘没马上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昨晚那块碎瓷片还嵌在水泥里,青白色的尖角露在外面。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五十年代末的时候,镇上开始喂沙。往北边沙丘上埋东西,一年埋一点。埋了几十年,地底下那些东西被喂饱了,就不闹了。”
“后来呢?”
“后来闹了一次大的,跟现在一样,沙雾围镇。”她抬起头,“当时镇上人用了各种办法,最后是有人去北边沙丘上埋了一件东西,沙雾才退的。”
“埋了什么?”
她摇头。“没人说得清,那批人后来陆续都走了,再没回来过。”
“围了多久?”
“十一天。”她说,“十一天里,井水变浑,地里的菜不长,有人开始生病。第十一天下雨,沙雾退了。”
阿亮问:“那这次也会十一天?”
老板娘没回答,她把抹布搭在前台边上,转身去里面了。
我在前台旁边坐下来,把烟锅还给阿亮。脑子里转着老板娘的话——五十年代末开始喂沙,二十多年前围了一次,现在又围了。一次比一次近,一次比一次厉害。喂沙那批人走了,再没回来。围镇十一天,第十一天下雨,沙雾退了。
雨?昨晚那场雨,算不算?如果算,那今天是第几天?
我没打算等,而且我们也等不起,想了想,我嘱咐阿亮道:“你留这儿,我出去走走。”
“你去哪?”
“镇子里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
阿亮看了我一眼,想说一起去,但他那条伤胳膊实在不方便。他犹豫了一下,从腰上把那根铜烟锅拔下来,递给我。
“拿着,万一用得上。”
我接过来别在腰上,出了旅馆沿着主街往北走。
街上有几家铺子开门了,但里面的人都缩在柜台后面,看见我过去也不招呼,眼神躲躲闪闪的。
空气里那股土腥味比早上更浓了,混着灰白沙泥的涩味,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走到街中心的时候,我注意到路边的老茶馆开着门。门板卸了一半,里面几个老头照常坐在那儿喝茶打牌。
我走进去,找了个靠墙的桌子坐下来,要了碗茶。没人理我,那几个老头继续打他们的牌,甩牌声劈里啪啦的,跟外面那个被沙雾围死的镇子像是两个世界。
我端着茶听了一会儿。他们聊的内容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扯到五十年代末,一会儿又扯到七十年代末。我听到一个老头说“那年送老赵家闺女去北边”,另一个说“谁家的门槛底下埋了东西”。他们知道围镇的事,但没人主动提。
我端着茶凑过去,找了个空位坐下,问了一句:“北边沙丘上的东西,有人动过吗?”
牌桌上安静了一下。一个戴帽子的老头抬眼看了我一下,手里的牌捏着没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接话。旁边一个老头看了看戴帽子的,又看了看我,低下头继续摸牌。
我又问了一遍:“北边沙丘,有人动过吗?”
戴帽子的老头把茶碗放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刚才那么随意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围镇了。”我说,“总得有人知道点什么。”
老头没接话,手指头在牌面上来回摩挲。旁边几个人都不出牌了,等着他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纸扎铺的老陈知道。”
“老陈在哪?”
他用下巴指了指北边,没再多说,把牌摸起来,继续打。其他人也跟着摸牌,劈里啪啦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我道了谢,起身往外走。出了茶馆,沿着主街往北。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十字路口有根电线杆,上面钉着块路牌,我歪头看了一眼,写着“北环路”。
莫非是?
我心里一动,这应该就是那些老头说的北边了,我仔细打量着,只见地面上有一层很淡的灰白色粉末,从路面的缝隙里渗出来,在干燥的地面上形成了一条隐约的线,从十字路口一直延伸进北环路深处。
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差点顺着它往北走几步,看看它到底通向哪里。但脚抬起来又放下了。
不行,要先去找老陈。况且线就在这儿,不会跑。
我转身拐向了纸扎铺。
铺子夹在五金店和布庄中间,我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铺子里很暗,只有靠里一张桌子上点了一盏油灯。一个老头坐在灯后面,手里正在扎一个纸人,手指头又细又长,竹篾在他手里翻来绕去,纸人的骨架已经成形了。他听到帘子响,没抬头。
我站在门口,往里走了两步。他没理我,继续编他的纸人。竹篾在他手里转了两圈,卡住了,他把那根抽出来,重新换了一根。
“围镇了。”我说。
他手上没停。“嗯。”
“怎么破?”
他把纸人的胳膊接上,端详了一下,觉得不对称,拆了重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镇子被围,是因为沙底翻涌得太厉害。沙底翻涌,是因为有人撬了不该撬的东西。”
“谁?”
“一个年轻人,姓沈。住在北环路17号。”他把一根竹篾折了一下,发出很轻的脆响,“他撬了不止一个门槛,至少三家。”
“撬门槛干什么?”
老陈没接话。他把纸人的胳膊重新接好,放在桌上,又从底下摸出几个纸元宝和几件纸衣服。
“把撬走的东西还回去。”他说,“但还回去不够,门槛被撬过的洞得补上,补的东西必须跟死者有关系。我这里有纸扎,是给那些被撬了门槛的死者用的。”
他伸手从桌下摸出一叠纸扎的小物件,有几个纸元宝,几件纸衣服,还有一个小纸人,眉目画得模糊,但体态像个女人。
“但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
“灯。”老陈抬起头看着我,“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东西。”
他定定地看着我,我忍不住皱了下眉,有些琢磨不透这人的想法,于是把马灯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结果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冲我摇头。
“不是这盏,这盏是活人用的。”他把马灯推回来,“我说的是另一盏。”
我盯着他。“什么另一盏?”
老陈重新拿起竹篾,低下去,继续编他的纸人。
“井底那盏。”
我手在桌面下面攥紧了。
井底那盏?莫非他指的是牧玄在北望城阵眼里留下的那盏?但他怎么知道?他说的跟牧玄说的是一回事吗?如果是一回事,那牧玄的灯跟双河集有什么关系?他来过这里?
我盯着老陈编纸人的手,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他凭什么知道这些?
“你找那盏灯,找了多久?”我问。
老陈的手停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师父那辈就在找。他找了一辈子,没找着。死之前跟我说,那盏灯还在,只是不全,让我接着找。”
“你找了多久?”
“三十年。”
他说完这两个字,把手里的纸人放下,终于抬眼看我。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颧骨的阴影拉得又深又重。
“不全。”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摸了摸口袋里的三颗砂子。砂子也缺一块,这是巧合?还是说砂子跟那盏灯有什么关系?我想不出来。但我把“不全”这两个字记在了本子上。
“那盏灯在哪?”我问。
“你该问的是,它还在不在。”
他把纸人放到一边,拿起另一根竹篾,低头继续编。
“它在等一个人来拿。”他说,“但那个人是不是你,我不知道。”
我从纸扎铺出来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风从北边来,带着灰白沙粒打在脸上。十字路口那条灰白色的粉末线还在,从路面缝隙里一直往北延伸,消失在北环路的尽头。
我站在路口,没有马上回去。风把衣服吹得贴在身上,沙粒打在脸上一下一下的。站了有半分钟,心里那股乱劲才慢慢沉下去。
然后我转身往旅馆走。阿亮还坐在前台旁边的长椅上,看到我进来,坐直了。
“问出什么了?”
“北环路17号,有个姓沈的。老陈说撬门槛的人就是他,要把东西还回去,但还缺一盏灯。”
阿亮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老陈说的是井底那盏。”
阿亮沉默了几秒,把烟锅从腰上拔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才开口。
“老板的灯?”他压低了声音,“怎么会在这儿?”
“我不知道。”
阿亮又沉默了一会儿。烟锅在他手里转了两圈,停住了。他忽然抬起头。
“北环路17号。”他说,“北环路不就是昨晚泥浆往北涌的那个方向吗?泥浆往北,姓沈的住在北环路,那条粉末线也往北。这三件事是不是同一个方向?”
我愣了一下,刚才站在十字路口看那条线的时候,只想着它往北延伸,没把它跟姓沈的地址往一块儿想。阿亮这么一说,那三条线在脑子里叠在了一起,所以北边到底有什么?
“先去找姓沈的。”我说,“撬了东西的人,手上肯定沾着些什么。先问清楚他撬了什么,在哪儿撬的。”
阿亮点了点头,站起来。
“走吧。北环路不远,我跟你去。”
我们出了旅馆,往北走。主街走到头就是北环路,路面比主街窄,两边的铺子更旧。越往里走,门牌号越乱,有的钉在门框上,有的直接写在墙上,还有的早就掉了,就剩一个锈钉子眼。
走到北环路尽头,17号在路左边。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纸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门口堆着几块碎砖,我注意到门槛的位置上有一个拇指大小的洞,边缘的砖茬很新,像是刚被撬开不久。
我示意阿亮盯梢,便蹲下来看那个洞。洞里是黑的,我拿马灯凑近了照,这一看果然底下已经被掏空了。土是干土,但有一股淡淡的潮味,跟外面灰白沙雾里的土腥味不一样。
我比了一下。如果那盏灯的核心是砂子,砂子只有米粒大,这个洞跟砂子对不上。除非撬走的不是灯座,是别的东西。或者砂子根本就不是那盏灯的一部分?我想不明白,但把这个尺寸记下了。
我站起来,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条缝,一张年轻的脸从里面露出来,估摸有个二十来岁,眼窝深陷,嘴唇有些发白。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阿亮一眼,没说话。
“姓沈?”
他点了点头。
“老陈让我来的。”
他的脸抽了一下,手扶着门框,我注意到他的神色有些紧张。
“老陈让你来干什么?”
“问灯的事。”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最后他把门拉开,侧了侧身,让出门口。
我和阿亮跟了进去。
桌子上摆着一盏灯。青白色的灯罩,上面画着放射状的短线。我数了两遍。
二十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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