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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泥 泥浆一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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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吭声,把钥匙放在前台上,说了句谢谢,就转身出了门。阿亮跟上来,我们沿着主街往车站方向走。
早晨的双河集还带着昨夜的潮气,街两边多数铺子没开门,偶尔有一两家卖早点的刚支起棚子,油锅里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冒得老高。路过那间挂纸灯笼的铺子时,我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正好瞧见其中一盏灯笼轻轻晃了一下。
怎么回事?这根本就没有风啊!
我在心里记下这一笔,但没跟阿亮说。
就在我们走到主街中段的时候,天忽然暗了。
我一开始以为是来了乌云,抬头看了一眼,结果没看见云。不到半分钟,整条街从白天掉进了深夜,所有颜色都被抽走了,只剩灰和黑。
招牌上的字、人的脸、铺子门口挂的东西,全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块。路灯没亮,按说这个时间也不该亮,但暗到这个程度,路灯亮不亮已经没区别了。
我心里一紧。天暗得太快了,从亮到黑,太阳落山也得小半个时辰,现在连半分钟都不到。
阿亮也停了下来,跟着抬头往天上看去,然后我就见他嘴里的烟瞬间掉在了地上。他转头看我,愣愣地像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没来得及解释,雨就下来了。稀里哗啦的,一瞬间,整条街上只听到了雨的声音。
接着,我就看到街上的人疯狂地跑开来。刚才还在门口吃面的老板扔下碗往铺子里钻,甚至见到一个老头在雨里摔了一跤,但是爬起来连滚带爬冲进了旁边的五金店。然后整条街的门窗一扇接一扇关上,砰砰砰响成一片。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
“跑!”我喊了一声,拽住阿亮就往旅馆方向冲。
车站去不成了。这个时候往车站跑,那土院子连个遮的地方都没有,到了也是白搭。旅馆近,而且老板娘刚才在门口。
雨越来越大,眼睛什么都看不清,两三步外全是灰白色的水幕。我凭着来时的记忆跑,脚底下全是水,鞋底一个劲地打滑,好几次差点摔了。
阿亮在我旁边,那条伤胳膊夹在胸前,好胳膊甩着跑。
没多久,我就看到了旅馆门口的那一盏灯,在灰白雨幕里明明灭灭,快了,快到了,我咬牙继续跑。
老板娘站在门口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朝我们挥,嘴里喊什么听不清,但看口型是“进来”。
我们冲到门口,她一把拽住我胳膊往里拉,又去拽阿亮。两人进了门,她猛地关门,插上门闩。
门关上那一瞬间,雨声变了。
刚才还是沙袋砸泥的闷响,现在变成了有人用沙子往门上泼,一层一层地泼,泼一次门板震一次,沙粒打在木头上的声音又密又急。门缝下面渗进来一摊暗色的水,灰白中透着浑浊,正慢慢往大堂地面上爬。
“上楼。”老板娘的声音一个劲地抖着。
她一边说一边推着我们往楼梯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板,木闩在微微跳动,一下,一下,就好像此刻外面正有人在推。我注意到门框和墙壁的接缝处有灰白色的东西在往外渗。
“那是什么?”我扯住老板娘的手,指向那团灰白色的东西。
老板娘被我这么一问,下意识就顺着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然后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走!快走!”她扯掉我的手,疯一样地往楼上跑,头也不回。
她害怕的样子过于真实,我来不及多想,看了眼阿亮,我两也跟着上了二楼。老板娘见我们过来了,转身就反手锁了门。
房间里已经有三个人: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角落里抱着头浑身发抖,嘴里念念有词;靠窗的床上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在哭,脸埋在男人肩膀上,男的搂着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户,脸色煞白。
我从窗户看出去。整条街已经被淹了,但淹住街道的不是水,竟然是灰白色的沙子,混着雨水变成半流动的泥浆,在街面上缓慢地涌动。
泥浆的流向是从南往北,贴着街面缓缓地、不停地往北涌。
往北,又是往北。我心里一沉,道班房墙上那行字,“往北,不要停”。这泥浆也在往北。它们要去同一个地方?还是说那行字本来就是写给这东西看的?
“它们进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门被人从外面拍响,拍得又急又重。老板娘冲过去开门,一个男人跌进来,是老周,老板娘的男人,平时在前台后面算账的那个。此刻他脸色煞白,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发紫。
“进去了,”他喘着气说,“它们进去了。”
“什么进去了?”我问。
他转头看我,像是这才发现屋子里多了两个人。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用手指了指楼下。
我拉开门往楼梯下面看了一眼。一楼大堂的泥浆已经漫到了楼梯拐角的台阶,正从大门方向涌进来,铺了厚厚一层。前台那张桌子歪了,一半泡在泥浆里。门不见了,门框变成一个灌满灰白泥浆的豁口,泥浆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前台后面,地上蜷着一个人。
是那个中年男人。明明刚才还在角落里抱着头哆嗦,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去的。他此刻脸朝下趴在地上,浑身都是沙。我冲下楼,楼梯拐角的泥浆没过脚踝,激起一阵冰凉,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我大步蹚过去,伸手去拉他。
他的身体沉得吓人。
我抓住他胳膊往外拽,拽不动,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死死拽住了。男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满脸都是沙,嘴和鼻子里灌得满满的,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裂出来。他张着嘴,嗓子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喊了一个名字。
“刘满仓。”
我手一僵。刘满仓?昨晚那个声音叫的名字里有没有这一个?我记不清了,但那个声音叫过好几个陌生名字。他为什么喊这个名字?是在叫谁?还是在回答谁?
他又喊了一遍,声音更尖了:“刘满仓!我在这儿——”
后面的话再没出来。沙子灌满了他的嘴,他的脸往下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进了泥浆里。我使劲拽他胳膊,拽得我自己差点滑倒。他的双手在泥浆面上扒了几下,越扒越往下陷,泥浆顺着他袖口和领口往里钻,他整个人一点一点往下沉。最后泥浆没过了他的下巴、鼻子、头顶,手在泥面上抓了几下,不动了。
整个人沉进了灰白色的泥浆里。
我站起来退了两步。泥浆正往我脚边漫,凉气透过鞋底渗上来,脚趾头冻得发麻。我心里快速转着,他喊了名字,沉得更快了。昨晚那个声音也在喊名字。叫名字,是不是一种信号?在告诉那些东西你是谁?那我不回应,是不是就没事?
我转身往楼上跑,上到二楼,老周站在楼梯口等着,看见我上来一把把防火门关上,插上插销。
“拿东西堵门。”他说。
我和他合力把走廊尽头一张旧桌子拖过来顶在防火门后面。门板在背后震动,一下,一下,泥浆从门缝下面渗出来,顺着走廊地面往墙根爬。
回到房间里,老板娘正在拿毛巾堵窗户缝。年轻夫妻已经从床上下来了,男的站在墙角,女的蹲在地上哭。阿亮站在门边,看到我进来,问:“下面那个——”
我摇了摇头。
他闭了嘴。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他喊的那个名字,昨晚是不是也叫过?”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想到了。
“我不确定。”我说,“但昨晚叫了好几个名字,不止我们俩。”
“那这个东西是不是在点名?谁答应了,谁就——”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
窗外的雨还在下,灰白色的泥浆在街上慢慢地往北涌。路灯在那片灰白里发出浑浊的光,照着泥浆表面上一道一道的波纹。波纹的源头在街的南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泥浆底下,一下一下地推着,把整条街的泥浆往北赶。
往北?
老周靠在墙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老板娘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一句话没说,只是把手放在他背上。
我隔着窗帘缝又看了一眼窗外。泥浆已经漫过了整条街,正顺着北边的街口往北环路的方向涌过去。路上那些门面招牌、自行车、垃圾桶,全被泡在灰白色的泥浆里,只露出顶端的半截。
整条街完全被灌满了!
我摸了一下额头,印记还是没反应。
从进双河集到现在,它一直安安静静的。泥浆涌进来,人沉下去,它都没反应。这东西到底在测什么?是测不到,还是这些东西本来就不在它的范围里?或者更糟——它测到了,但不告诉我。
阿亮凑过来压低声音:“车站那边,还去得了吗?”
我摇了摇头。票还没买,车还没来,现在这个情况,车站那个土院子怕是比街上还惨。
我把手伸进口袋,三颗砂子还在,缺口对着缺口。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条泥浆往北,道班房的字也往北,我们本来要走的方向是东。如果我们走了,这条泥浆会不会也跟着我们?还是说它本来就在等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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