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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多出来了 多出来了 ...

  •   说完,步子已经转过去,身后阿亮跟了上来,顾磊也收了合金棍。我弯腰去捡地上的提灯,然而手指还没碰到灯柄,头顶就传来了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石面上,磕了一下,又滚了半圈。

      我没抬头,但我听见阿亮的呼吸停了半拍。

      "……它……掉下来了。"他声音有些哽住,明显是看到了害怕的东西。

      我心里大概知道是什么,直起身立马就转过头去,只见供桌上那盏灰白色的冷光还亮着,但比刚才暗了一档。那颗头从红绳网里掉出来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面朝上停住,嘴还张着,眼窝正对着我们的方向。

      这时候,林雁秋从我身后快步就要上去,我赶忙伸手拦了一下,手臂横在她胸前。

      "别碰。"我没看她,眼睛死死盯着那颗头,“不对劲。”

      她停了,侧头看我一眼。腕上那两颗骨珠在暗光里闪了一下紫色,很淡。"它刚才说了三个词,"林雁秋说,"来晚,走错,同路。它说给谁的?"

      我没答,想了想,便蹲下来从袖口扯了一块布,叠了两折包住右手。然后走到供桌前,这时候的灯没变化,但我注意到灯座下面压着一片灰白色的东西,我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凑过去看,没想到是一块半透明的人的指甲,指甲盖那么大,断面很整齐,掉落的时候应该没有任何犹豫,或许是被人一刀切下来的。

      想到这里,我胃里抽了一下,没去碰它,而是伸手去碰那颗头。布面贴上去的瞬间,指尖先感到凉,有点那种冬天摸到室外石头的感觉,然后视线就黑了。

      有什么东西从眼球内部盖上来,然后我听到了水声,是很黏的水在缓缓流动,接着紫泥的气味也跟着涌上来,又腥又呛,从嗓子眼儿里往里灌。

      忽然我看到了一条水道,两侧砖砌的河堤,堤上长满了暗紫色的苔藓。有一个人站在河堤边上,他穿着深灰色工装外套,袖子挽到小臂,正弯腰解一根红绳。红绳另一头系着防水袋,半截浸在水里。他解得很专心。然后水动了——

      不到一秒,从平静到翻滚。那人往前一倾,一只脚滑进水里。他想退,但是退不了。他两只手往前抓,左手攥住一根石桩,右手钩住了刚解开的红绳。绳绷直了,绷了一瞬,绳结滑脱了,整根红绳从河堤上落下去,他的手在水面上扑腾了一下,沉了。

      沉下去之前我看到了他的脸。对方很年轻,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

      画面断了。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右手的布还包着那颗头,膝盖弯着,半蹲在供桌前,呼吸很急。眼前的东西重新清晰起来,那盏灯,那张石桌,墙上空了的红绳网。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布,干干净净。刚才那些像脑子里冒了个泡,啵一声碎了。

      我把那颗头轻轻放回桌面,站起来。阿亮站在两步外,铲子还握着。他看着我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顾磊蹲在我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我站起来的时候他慢慢直起身,弯腰从供桌底座边上捡起一片东西,看了看,递给我。

      一片指甲。灰白的,半透明的,和我刚才看到的那片一模一样。

      "底座下面还有一片,"顾磊说,"和灯座压着的那片是同一只手的拇指,或者食指。你碰之前它就在那了。"

      "什么意思?"阿亮问。

      "桌子上那颗头的两只手都在,"顾磊说,"指甲也全在,只是干缩了贴在骨头上,那这两片指甲是别人的。"

      周炀忽然开口了:"那件外套我认得。"声音很干,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那颗头,目光停在脖子以下的茬口那里。领口残留着一小截深灰色工装的边缘,有一道反光条。他盯着那截面料看了几秒,然后说:"海辰贸易的外勤标配,很多人都穿过。"

      "你手底下的人?"我问。

      周炀没答,他往前又迈了半步,凑近那颗头,往脖子下看,看到一节空荡荡的料子,还能看出左胸口袋的地方,上面名牌框是空的,里面只剩两个针眼。他的脸色变了。但他嘴上说的是:"我不确定。"

      "你刚才说海辰标配很多人穿过。"我死死盯着他。

      "我手底下有过三个人穿这一款。去年秋天走了一个。"

      "走哪去了?"

      周炀沉默了一下。"探路,铁门堡东面一条地下暗河,公司让他去的。"

      阿亮插了一句:"让他去探什么?"

      周炀没接话。他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把那片指甲从顾磊掌心里捏起来,翻了个面,对着冷光看。看了很久,然后把指甲还给了顾磊。他的指尖在颤,但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叫陈建民,"周炀说,"三个月前通讯全断。我报过失踪,公司说再等。后来就没后来了,我刚才说不确定,是因为我不想确认。"

      他看了我一眼。"你刚才碰了那颗头。我感觉你好像看到了什么?"

      话音一落,其他人瞬间转向看我,没错,我是看到了东西,我想了一下那个画面里的事情,但那些碎片不太像一段能说清楚的话。我说:"有一个人站在河堤边解红绳。红绳拴着一个防水袋,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把他拖下去了,他抓住那根红绳,绳结滑了。"

      "红绳上有没有结扣?"顾磊问。

      我被他问住了,画面里那段绳是绷直的,上面确实打了结,但那结是什么样子的,我说不出来,我只记得它滑脱之前绷得很紧,然后松了。

      "我不知道,"我说,"我没看清,绳结滑了之后那根绳子就落进水里了。"

      周炀蹲在供桌边上,盯着那颗头。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买了一段绳子,自己带的,公司没给配。"

      "什么样的绳子?"

      "他没说,他只说如果回不来,那段绳子会替他认路。"周炀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旧河渠里安静下来,只剩水滴的叮,叮,叮声。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那层紫泥,已经开始干了,在皮肤上结成一层薄薄的壳。我说不清楚为什么,但那个画面里让我最不安的东西,不是水底下的东西,也不是那个人被拖下去,而是那段绳子,周炀说是那个人自己带进来的,他带了一段"会替他认路"的绳子,然后那段绳子把他拖进了水里。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明显中间缺了一块什么。

      阿亮在旁边低声说:"那段绳子会不会就是那根红绳?"

      没人回答。我正要开口,余光里那颗头动了。

      幅度不大,像被气流扫了一下。但它从网里掉出来之后一直是静止的,现在它微微偏了一个角度,嘴张开了一点。干缩的嘴唇裂开的声音极轻,像纸被折了一下。

      "同……路。"

      声音比之前更哑,像嗓子里的最后一口气正在漏。尾音拖了一拍,然后停了。灰白色的灯光跟着暗下去,暗到几乎看不见。这一次它没有合上嘴,就那么张着,保持着那个"同"字的嘴型。

      "它又说了。"林雁秋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轻,"两次。每次都是在我们快要走的时候。"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拱顶边缘,半个人在暗里。腕上的骨珠已经不闪了,彻底暗了。但她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看着那颗头,嘴唇也微微张开着,像在无声地重复那两个字。

      "同什么路?"她问我。

      我没法回答。我不知道它说的"同路"是指我们和它同路,还是指它和那个被拖下水的人同路,或者两者都是。我盯着那颗头看了几秒,后脑勺贴着桌面的那一面,头皮下面有一块微微凸起的轮廓,圆形的,比拳头小一点,像嵌进了颅骨里。这一次我看清楚了,那块凸起的位置和红绳网当初垫在墙面的那一层绳垫是同一个位置。那层绳垫不是垫子,是盖着什么东西的盖子。

      顾磊也看到了。他没说话,但他用合金棍的棍尖指了指那个位置,然后抬眼看我。

      "走不走?"阿亮问。

      我还没回答,脚下传来一阵震动。很轻,像什么东西在河渠深处的泥里翻了个身。水面的波纹荡开,从我脚边往外推了一圈又一圈。顾磊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合金棍戳进水里搅了一下,拔出来。棍尖上的泥比刚才更黏,发暗。他把棍尖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抬起头看我。

      "下面的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把棍尖上的泥甩掉,"但那层紫泥刚才还只是渗出来的,现在它在往上走。"

      我弯腰捡起提灯,灯身冰凉。转头看了一眼拱顶,来路是暗的,水面的反光断断续续。我数了自己的脚步声走到这里,从走进这条旧河渠到现在的步数,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走进来的时候脚下的紫泥是软的,踩下去会陷。现在站在这里,脚下的硬度变了,地面在往上抬,还是我们的脚在下陷?

      "往回走。"我说。

      阿亮第一个转了身。顾磊跟上去,合金棍横在身前。周炀退了两步也转了过去。林雁秋走在最后,经过供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那颗头一眼。

      "你说的那三个词,"她对那颗头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来晚,走错,同路。哪一个是真的?"

      那颗头没有回答,嘴还张着,林雁秋也没等,她跟了上来。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看见她的脸色发白,嘴唇抿着。

      旧河渠里的水滴声还在,叮,叮,叮。我走出去七八步,余光忽然扫到一样东西,桌腿下面的阴影里有什么在移动!很小,灰白色,贴着地面爬。我停了一步,低头看,一只虫子从桌腿底下的暗处爬出来,在冷光边缘停了一下,背甲拱起又落下,然后它调了个头,朝着和我们相反的方向爬了回去。那虫子是刚才从颅腔里爬出来,灰白色,八条腿。它消失在供桌底下的暗处,再没出来。

      我盯着那片暗处看了两秒,没说话。但那个画面让我想起来了,它从颅腔里出来的时候在桌面上转了一圈,触须朝来路摆了很久。然后它爬向供桌边缘,消失在桌腿下面。现在它又出来了,调了个头,爬回去了。它回哪去?颅腔里?

      "走。"我说。

      我加快脚步,裤腿扫过水面,哗啦地响。前面阿亮的呼吸很粗,顾磊的合金棍偶尔磕一下砖壁,声音在黑暗里弹来弹去。身后供桌的方向那盏灰白色的灯又亮了一下,很短暂,像一根火柴划着了又被吹灭。我不知道那是灯自己亮的,还是那颗头又动了,我没回头看。

      但在那亮光的一瞬间,我看到了水面上的脚印。原来脚尖朝向我们、从拱顶里面走出来的那串脚印,现在脚尖方向变了。它朝着拱顶里面去了,像有人踩着同一串脚印走回去了。但印子没有加深,没有新的泥翻出来。

      我没法解释这个,所以我不解释。我只知道往前走了。

      水面的紫光在泥层深处明灭的频率忽然快了一拍,像心跳加速了。然后我听到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有点像嘴唇合上的声音。

      那颗头把嘴合上了。

      我没有停步,但我心里数了一下。它说了三次:来晚,走错,同路。每次都是在我们要走的时候说的。来晚是说我们到晚了,走错是说我们走错路了,同路是说我们和什么走的是同一条路。前两次我们没听它的,还是往前走了。第三次我们听了,掉头了。那个被拖下水的人也带着一段红绳,那红绳会替他认路。

      那红绳认的路是同一条路吗?

      我不知道,但我在往前走的路上一直想着那只虫子,它从颅腔里爬出来的时候触须朝来路摆了很长时间。难到它是在指回去的路?

      走在最后的林雁秋在后面出了声,隔了四五步的距离传过来,不大,但在旧河渠里很清楚:"那只虫子爬回去的方向和脚印的方向一样。"

      旧河渠里安静了两秒。水滴还在,叮,叮。然后阿亮在前面说了一句:"你是说有人踩着那串脚印走回去了,但脚印没有变,所以走的不是人?"

      他停了一下。

      "是那只虫子?"

      我走在队伍中间没接话,脚步没停。快到拱顶入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灰白色的灯已经彻底灭了,供桌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那颗头面朝上躺在桌面上,嘴已经合上了,但那张嘴合拢的弧度和平常不一样,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我把头转回来,钻进拱顶下的黑暗。紫泥的紫光在后面暗下去,暗成一条细线,然后消失了。

      旧河渠里只剩下水滴声和脚步声。很乱,四双靴子踩在水里,每一下都不一样。但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我的,阿亮的,顾磊的,周炀的。四对。数了一遍又一遍,都是四对。然后我忽然想起来刚才回头的时候,我数了身后的人。阿亮在前面,顾磊左边,周炀右边,林雁秋后面。

      五个人!

      四对脚步声!

      我刹住了。阿亮感觉到我停了,跟着停下来转过头。水滴声还在,没停。我在黑暗里站了两秒,然后抬头,对着前面阿亮的轮廓问了一句:

      "我们进来的时候是几个人?"

      阿亮愣了一下。他没回答,但我听见他也在数。数完之后他沉默了。水滴声在安静里一下一下地响,叮。叮。叮。

      然后周炀在后面开口了,声音很稳:"五个人,进来的时候就是五个。但刚才那段路上我一直在听脚步声——少了一个。"

      "谁少了?"我问。

      周炀沉默了几秒。"……我跟在你们后面,但我旁边一直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我没说过,因为我以为那是我自己的回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5章 多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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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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