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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人头 红网兜 ...

  •   旧河渠走到头了。

      脚下的软泥越来越深,每一步下去都没过了鞋面,拔出来时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脚底下吸着不肯放。那种暗紫色的光还在泥层深处闪烁,频率比刚才更慢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泥面,忽然,我感觉紫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亮的时候似乎能看见泥里有一些细碎的白色颗粒,像碾碎了的骨屑,掺在紫色的胶泥里,星星点点地发着微光。我蹲下去想仔细看,阿亮在旁边拉了我一把。

      "别看。"他说,"越看越不对劲。"

      我直起身,看了他一眼。他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握着铲子的指关节绷得紧紧的。

      "你感觉到了?"我问。

      他没答,只是把头往前一摆,示意我继续走。但他的手一直没松开铲子柄。

      然后我一抬头就看见了拱顶。

      棕色的砖砌成的,上半截塌没了,断口参差地露着,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硬生生掰掉了一块。剩下的半截压得很低,最低处几乎贴到了地面,我目测了一下,不弯腰根本过不去。拱顶边缘全是暗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水从砖缝里一滴一滴往下渗,砸在下方积着浅水的砖地上,叮,叮,叮。声音很规律,规律得让人心慌。

      我停在拱顶前面,没急着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第一个走进去。

      顾磊从后面挤上来,用他那根合金棍探了探拱顶边缘的地面。棍尖戳下去,拔出来,上面沾了一层暗灰色的湿泥。他蹲下去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有人走过。"他说。

      我凑过去看。拱顶边缘那片浅水覆盖的砖面上,确实有一串脚印。很深,每一脚都踩进了水底的淤泥里,轮廓清晰,脚趾和脚跟的印子都分明。脚尖朝向我们,脚跟朝里,步子与步子之间的间隔差不多一样,就是从拱顶里面走出来的,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阿亮也挤过来,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没看出名堂。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低声说:"谁走出来的?海辰的人?"

      "不像。"顾磊指了指脚印边缘,"看到没?脚印边上的泥还没沉回水里,水面的浮泥也没盖住印子,时间不长,四小时以内。海辰贸易的人如果走得到这里,他们不会只留一串脚印。"

      "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就是只有一个人走了出来。"顾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而且出来之后没再回去。"

      我盯着那串脚印,心里一阵发毛。一个人,从这里面走了出来,没再回去。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他走出来的时间,四小时以内。也就是说,我们摸进这条旧河渠的时候,他可能才刚刚走出去不久。

      我蹲在拱顶边缘,没急着过去。也不知道为什么,脚底下像生了根,就是不想第一个钻进去。我把提灯往前伸了伸,光穿过那段低矮的砖廊,照见大约七八米长的通道。拱廊的两壁也是棕色的砖砌的,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菌丝,像墙壁长了毛。尽头处光线似乎在某个平面上折了一下,咦?有反光?

      "里面有什么?"阿亮在后面问。

      我没回答,把灯又往前伸了伸。光柱拉长,尽头处的那点反光逐渐显出了轮廓。是一张方形的桌面,放在青灰色的石面上,边角整齐,表面平整,边缘打了一道浅浅的收边。桌面中央放着一盏东西,铜质的,形体不大,灰扑扑的。

      桌后面是墙。

      墙上挂着一张红绳编的网。

      网格很密,绳结打得规规整整,网兜里兜着一团灰褐色的东西,有些干瘪,微微地垂着,在提灯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我的胃已经先于脑子有了反应。一阵说不清的恶心从腹腔里翻上来,冲得我嗓子眼发紧。我把灯又往前递,光再深入一些,那团灰褐色的东西被照得亮了一点——

      是人头。

      脖子以下的茬口齐得可怕,像被什么极其锋利的刃具一下切断了,断面上没有一丝拖拽的痕迹。皮肤已经干缩,紧紧贴在颅骨上,颧骨高耸,太阳穴凹陷,整个头部的轮廓像一具蒙了层皮的头骨。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嘴微微张着,唇皮向里收缩,露出两排排列整齐的牙。牙很白,白得不正常,像被反复擦洗过。

      它挂在墙上,红绳网套着它,像套着一颗被人遗忘的旧球。但网编得很细致,把人头稳稳地兜在中央,既不贴墙也不摇晃。我盯着它看了几秒,发现一个细节——那颗头的后脑勺贴着墙的那一面,红绳的网眼比正面密得多,几乎是实心地垫了一层。那层绳垫微微凸起,像要遮盖什么东西!

      后脑有什么?

      我下意识想再仔细看,后脖颈一阵发凉,凉意顺着脊柱一直蹿到尾椎骨。我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上阿亮,他闷哼一声。

      "你看到了?"他问,声音压得极低。

      我点了点头。

      "什么名堂?"他攥紧了铲子。

      我没说话。因为那颗头在那一瞬间,晃了一下。

      幅度极小,可能只有一两毫米,像被什么气流轻轻扫过。但在这条没有风、也没有任何通风口的旧河渠里,它晃了。我眼睁睁看着它从静止变成微微的摆动,红绳网的边缘随着那一下晃动绷了一下又松开,发出一声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网的内部动了动。

      阿亮也看见了。他的呼吸一下子顿住,然后变得更重。

      我把手里的提灯放在拱顶边缘的地面上,没来由地觉得自己手里的光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我什么都看不见,只看得见那颗头。

      "把灯都灭了。"我说。

      阿亮看了我一眼,愣了一瞬,然后关了手电。周炀在后面迟疑了半秒,也灭了。顾磊没有带光源,他本来就在暗处。林雁秋站在最后面,她手电关掉的时候,黑暗中有一点极淡的紫色光闪了一下,又迅速熄灭了。

      所有光源都灭了。

      旧河渠里一片漆黑,我看不见自己的手,看不见身边的阿亮,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远处的那盏铜灯,我屏住呼吸盯着它,然后它亮了!

      一种灰白色的冷光,颜色像月光一样落在旧布料上,凉丝丝的,没有温度。那光从灯盏内部推上来,均匀地漫开,不疾不徐地铺满了整张供桌的桌面。桌面边缘的莲花纹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出了清晰的轮廓,一圈一圈的,沿着桌边排列。雕工不算精细,但线条流畅,每一瓣都饱满地舒展开来。

      铜灯的表面裹着一层灰,但灯芯枯干地立在灯盏中央,完好无损。没有被烧过的焦痕,灯芯尖端甚至还保持着当初被捻出来的形状。它就这么凭空亮了。

      我盯着那盏灯,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后背的衣服贴着皮肤的那一层全是冷汗。

      然后那颗头又动了。

      这一次动的幅度比刚才大得多。它在网里轻轻地转了一下,朝向我们这一侧,像一个人在睡梦中被什么声音惊醒,循着声源调整了朝向。它调整完之后停住了,干缩的嘴唇原先只开了一条缝,现在往外撑了一点。

      从那张嘴里传出一个声音。

      干涩的,像砂纸磨过枯木。很轻,但每一划都清晰得扎耳朵:

      "来……晚。"

      我头皮炸了。阿亮在我旁边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含在嗓子里,我没听清,但我听到他手指握紧铲子柄时皮革和金属摩擦的声音。顾磊往前迈了半步,地面的浅水被他踩出"啪"的一声,水花溅到我裤腿上。

      没有人说话。我们全都在黑暗里站着,被那盏灰白色的冷光照着,看着供桌上那颗干瘪的人头缓缓合上了嘴。

      然后它又张开了。这一次吐出的两个字比刚才清晰了一点,音调也低了一度,像在重复刚才的话,又像在确认什么:

      "走……错。"

      走错,来晚,走错。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来晚了什么意思?走错了又是什么意思?是这条路走错了,还是我们进来的时间不对?还是说我们整个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盯着那颗头,它在网里安安静静地悬着,眼眶里的两个黑洞对着我们的方向。我不知道它有没有在看我们,但那两个洞带来的压迫感比任何一对眼睛都重。

      阿亮在旁边用气声说了一句:"它在对谁说?"

      没人回答。

      但我知道,它在对我说。我额头那个位置一阵尖锐的热,像一根针扎进印堂正中,扎得稳而深,不扩散也不减弱。那种热从里面透出来,皮肤表面摸上去却是凉的,凉热交叠的感觉让我眼前发白了一下。那根"针"指向一个方向,就是那颗头所在的方向。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放提灯的时候,手指沾了一层暗紫色的淤泥,是旧河渠底下渗出来的东西。现在在那灰白色冷光照耀下,那层紫膜在皮肤表面微微亮了一下,像收到了什么信号。我盯着那层紫光,它大概持续了两三秒,然后暗下去,在皮肤上留下一层发干的薄膜,摸上去像一层薄薄的壳。

      我猛地收回了手。

      周炀在后面忽然说了一句:"那灯不可能是自己亮的。"

      他的声音很稳,但稳得不太正常,像刻意压着什么。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冷光里半明半暗,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前缩着,他也在怕。

      "有人来过这里,"他说,"放了这盏灯。它不可能自己亮。"

      "四小时以内那串脚印,"顾磊接话,"从里面走出去的那个人。"

      "他走出去之前,点了这盏灯?"阿亮问。

      "点了,然后灭了。现在它又亮了。"顾磊的声音低下去,"或者他根本没点它。"

      林雁秋一直站在最后面,她没有上前,没有开口,没有任何表态。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盏铜灯亮起来之后,她手腕上骨珠的那种紫色就再也没闪过了,像被那冷光盖住了。她站在那里,轮廓模糊,但我总觉得她一直在看着那颗头,从灯亮之前就在看,一直没移开过。

      那颗头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它张开了嘴,没有发出声音,嘴就那么张着,像要说第三个词,但卡在了那里。嘴唇干裂的边缘绷着,像一张太久的皮快要撕开。我看着它张着嘴停在那里,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绷到几乎要断了。

      它到底想说什么?

      灰白色的冷光没有变亮也没有变暗,维持着那种浸透了的亮度,把供桌、砖墙、红绳网照得清清楚楚。网兜里那颗头的后脑贴着墙那一面,绳垫鼓起来的那一块,在光里显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是一个圆形的、比拳头略小的凸起,被密织的红绳包裹着。

      后脑上有什么东西?看起来像一个被刻意用绳垫盖住的、圆形的物件。是嵌在头骨里的?还是固定在墙上的?

      我没法确认。那层绳垫编得太密了,密到不透光。但我能感觉到,那颗头一直在微微地抵着那个东西。

      我弯腰捡起自己的提灯。灯身冰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往回走。"我说。

      阿亮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反驳。顾磊已经在转身了。周炀退了两步,踩到后面的积水里,发出一声响。

      "等等。"阿亮忽然说,"那串脚印……是朝外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

      "有人从里面走了出去,"他说,"但我们进来之后,没有遇到任何人从里面往外走。"

      顾磊停住了脚步。

      "那串脚印不是四小时以内留的,"我说,"我们也不确定四小时以内到底有没有人走出去。"

      "那你凭什么往回走?"周炀在黑暗里问。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盏灯在我面前亮了,那颗头对着我说话,我的手指沾了紫色的泥,那泥在光里亮了又暗,像在响应什么东西。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我不想再往前了。

      那颗头在网里又晃了一下。幅度比之前都大,整个网都跟着动起来,红绳摩擦发出极细的、像指甲刮过布面的声响。然后,它的嘴终于动了,第三个词从那张干缩的嘴唇里挤出来,声音比前两句哑得多,像一口气吊了很久终于咽了下去:

      "……同路。"

      然后它合上了嘴。灰白色的冷光在那两个字落地的瞬间,暗了一点。我眼睁睁看着那盏铜灯的亮度降了一档,像蜡烛被风吹矮了一截。

      同路。

      什么同路?跟我们同路?还是它跟什么别的东西同路?

      我不知道,但我不敢再想了。

      "往回走,"我说,这一次声音大了些,"现在就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4章 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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