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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护城河 有东西活了 ...

  •   林雁秋很快把地图展开了,我们立马围了过去。灯搁在门板前面的沙地上,光从侧面打上来,纸面上折痕的阴影一道一道的,看起来有些怪异。

      地图比我想象的要旧得多,纸张边缘已经发了毛,好几处折角的地方磨出了小洞,墨迹是深褐色的,有些线条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我大致瞄了眼,地图上画的是北望城及其周边的结构,有城墙、街道,仔细看能看到有几处是标了记号的,还有几条虚线从城墙内部延伸出去,穿过外城,消失在更外围的空白地带。

      笔触细而密,每一个转角都画得极认真,画这副地图的人当时是怎么想的?他应该对北望城非常熟悉!

      林雁秋的手指在地图上游移了一下,停在城墙东北角的位置。

      我顺着她的指向看了过去,那一块被反复描过,线条比其他地方粗了不止一倍,墨色很深深。

      "这是我们下来的地方。"她的指腹按在那条粗线的起点上,"北望城整个城墙的排水道垂直井,这个地方连着城墙内部的那段暗道。"

      她的手指顺着粗线往下挪,经过了几个岔口符号,然后停在一个画了圈的位置。

      "我们现在在这儿,"她说,"城墙北段的中部,只要绕过去就能到。"

      顾磊弯腰凑近了看,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指向地图上一条从那个圈往西北方向延伸的虚线:"这是左边那条路?"

      林雁秋点了下头。

      我没说话。我看着那张地图上的虚线,它们和城墙外部的实线画法不一样,实线是城墙的边界,笔直而粗,虚线则是曲折的,弯弯曲曲地穿过城墙外围的空白区域,有些地方还标注了小小的箭头和数字。

      我问林雁秋这些虚线是什么,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地图,说:"是河渠。"

      "北望城的水源从西边的旱谷引进来,穿城而过,再从东边排出去。"她的手指沿着一条最粗的虚线划了一遍,"这是主渠,从城墙西北角进来,斜穿过内城,往东南方向出去。另外还有几条支渠,分布在外城的几个位置。"

      阿亮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这条线——"他指着那条从我们当前位置往西北方向延伸的虚线,"是支渠?"

      "是,而且是城墙根底下的一段,贴着地基走的。如果堵住进水口,这一段就是空的,能走人。"林雁秋把地图往我们这边挪了挪,让灯照得更清楚一些,"沿着这条支渠走,穿过城墙地基,能绕到城墙西北角一个缺口。那个缺口应该是当时造城人留下的,我估计是用作后门,紧急撤退的。"

      顾磊在旁边一直没插话,这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林雁秋抬了一下眼皮看他,语气很平:"我爷爷画的。"

      "你爷爷来过这里?"

      "他活着的时候一直在画这些地图。北望城、铁门堡、鹰嘴崖这一带的地下结构,他画了差不多二十年。有些结构是他自己钻进去量的,有些是从老资料上抄的。"林雁秋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里,"他去世之后这些东西留在我手上。有用,我就带着。"

      她的语气从始至终没有起伏。但我注意到她收地图的时候,手指在边缘那道粗线上停了一下才松开的,像在确认还在。

      顾磊没再追问,他直起身,往左边的岔道口方向看了一眼,那条通道的入口比西面那个窄口要宽一些,地面是砖石铺设,积了一层薄薄的细沙,能看到隐约的旧脚印,而且还不止一组,从方向看,全是往里进的。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我们说:"走吧,我走前面,你们跟紧。"

      "你认识路?"周炀在后面问了一句。

      "小意思。"顾磊说得很简单。他把背包带子紧了紧,又弯腰把裤腿重新扎了一遍,然后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根铝合金的短棍,咔嚓一声把两节拧在一起组成大约一臂长的长棍,只不过有一头被磨尖了。

      他握了握棍身,朝岔道口走了进去。

      阿亮看了我一眼。我提灯跟上,阿亮走在我右边偏后。林雁秋走了几步之后自然地落到中间。

      岔道比我想象的要深。往前走了一段之后,脚下的砖地开始变潮,沙粒的颜色从灰褐色转为深灰色,踩上去不再扬尘,而是黏在鞋底上的湿沙。

      空气里浮着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浓,闻久了才分辨出来,有点像地下河经过石灰岩之后带出来的那种矿物味,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涩。

      通道在某个位置忽然往左侧弯过去,幅度不大,但弯过之后地面明显往下沉了。沙面没了,底下露出完整的砖铺地面,砖缝之间填着一些泥,踩上去又软又粘糊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泥。

      "不对!停下!"我赶紧喊了一声,同时停了下来。用灯往下照了照脚下的泥面,然后转头看后面,发现林雁秋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她的双脚也陷在同样的软泥里,但她没有低头看,她的目光在往前看,看着通道更深处那片越来越暗的阴影。

      "这不是城墙根的路。"我指了下地面,"这路越走越潮了。"

      阿亮听我说完,立马蹲下去用手指按了一下泥面,捻了捻,又抬起来闻了一下。

      他皱着眉:"我靠,这泥一看就是被水浸泡过的。但不太像这几天积的雨水,短期的雨水根本浸不了这么透。初七,你看这像不像长年过水之后淤下来的?"

      “你再看看地面有没有什么?”我对他说道。

      他哦了一声,仔细感知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又在原地踩了踩,低声对我说:"你说让我感知地脉,我试了,这下面肯定有东西。水声我不确定,但我能感觉到有一种振动,不是石头那种硬邦邦的实感,也不太像是沙子,感觉比较软,还很有弹性的,我感觉啊,感觉像踩着什么东西的背在走。"

      "活的?"

      他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

      这时候林雁秋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岔道里没有风,所以每个字都很清楚。她站在那里没有回头,背对着我们,低着头看着脚下那片软泥的表面。泥面上有光的倒影,灯焰的橘黄色在潮湿的砖面上弯弯曲曲地晃。

      "是河。"她说,"北望城的河还活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岔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应了一声,我的感知能力很强,进到这个城里来之后,更清晰了,瞬间就感知到一种极低的振动从脚底下传上来,软、闷、还持续,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极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我腿上的肌肉一下绷紧了,下意识地低头看脚下的泥面。泥面安安静静地伏着,灯焰的倒影在上面慢悠悠地晃。

      "什么河?"阿亮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发紧了。

      林雁秋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左手腕举起来看了看,袖口往上滑了半寸,露出那串骨珠。珠子表面在我们目光的注视下亮起来,发出一种极淡的紫色光芒,从珠子内部透出来,像黑夜里的萤火虫,暗暗地亮着,一下,又一下,随着某种缓慢的节律明灭。

      我盯着那串珠子看。她没说过这个串珠哪里来,也没说它的用途,但之前在沙漠遇到过一个,都弄不清楚。不过她一直带在手上,当时还不太想让我看清楚,所以,这串珠子一定有问题,而且和北望城关系很紧密。

      我没有说破。阿亮也没有。但我感觉他往我这边靠了半步,肩膀贴了一下我的肩头,又退开了。

      顾磊在前面停下来了。他转过身,隔着几米看着我,他的脸上被灯光照得明暗分明,表情不太清楚。"怎么了?"他问,"怎么不走了?"

      林雁秋把手腕放下来,袖口重新盖住了骨珠。那点紫光在袖口落下的一瞬间熄灭了,像一盏小灯被人合上了盖子。她抬起头,看着前方的阴影,说了一句:"往前走。"

      顾磊看了她两秒,转身继续走了。他踩在湿泥上的脚步声闷而沉,一步一步往更深的暗处延伸。

      我提着灯跟上,灯焰在手里的稳着,橘黄色的光在潮气弥漫的通道里烧出一小团温暖。脚下那片软泥在灯光的边缘慢慢变深,从深灰变成黑褐,从黑褐变成一种泛着暗光的、几乎像水面一样的颜色。空气里那股矿物味也越来越浓,涩得像含着铁钉。

      阿亮走在我旁边,他的右肩几乎贴着我的左肩。我没看他,但我感觉到他走路的节奏和我同步了,我迈左脚,他迈左脚,迈右脚,他迈右脚。像我们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他踩着我的步点走。

      我再低头看脚下的泥面,那种暗紫色的光又一次从泥层深处透上来,极淡,极缓,一明一灭,底下的东西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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