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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身份 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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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竖井爬回暗道之后又走了一段路。暗道的倾斜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平缓了,砖壁上的沙土厚度时厚时薄,有的路段踩上去是硬的,有的路段脚陷进去能没到脚踝。我提着灯走在队伍偏前的位置,灯焰在无风的通道里烧得稳当,光在砖壁和地面之间铺开,照着前方几个人的后背和脚下沙土上深浅不一的脚印。
顾磊走在阿亮边上,脚步已经比刚才稳多了,但偶尔还会绊到地面凸起的砖块,被阿亮拽一把才站稳。
林雁秋走在我前面几步的位置,步伐和之前一样轻,沙面上几乎留不下什么印子。
周炀走在最后,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既不跟得太紧,也不会落得太远。
头顶那道光从裂缝灌进来,已经几乎看不见了。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粒,马灯的光线射出去,照见那些灰粒在光柱里缓缓地翻卷。
就在这时,顾磊忽然站住了。
他站得很突然,阿亮被他带得跟着顿了一下。顾磊侧过身,把左手伸进冲锋衣内侧口袋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块巴掌大的东西,然后举到马灯光线能照到的地方。
我这才看见是一块深褐色的木牌,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包浆,感觉之前被人反复用过了很久。牌子的正面刻着几个字,笔画又细还深,字体是规范的印刷体,边缘有一圈暗纹。
因为光线不够,我也看不太清那些字是什么,但那圈暗纹的样式我在秦峰的名片夹上见过,有点像灵馆的标识纹,环形的,中间一个变体的篆字。
"灵馆的身份牌,"顾磊说,"外围观察员配发的。"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周炀,也没有看我,就举着那块牌子,像在展示一件证据。
阿亮探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我,眉头微微压着。我也看着那块牌子,之前我们聊过,他的确说过是这个灵馆的外围人员,不过这个档口他把牌子露出来干嘛?
"你什么时候进的灵馆?"我弄不清,但也就顺着他问到。
"很早之前。"顾磊把木牌收回口袋里,"当时我还在兖州跑野路子,但后来遇上了一个人。"
阿亮在后面也大声的"嘶"了一声:"去年秋天?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你呢。"
"你们不认识我,但秦峰认识我。他说有个活儿,跟着一个人,不用动手,跟着就行。"
顾磊的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这说的是谁了?而且,之前我们在铁门堡交流的时候怎么不把这些说出来?
"秦峰让你跟初七?"就在这时候,阿亮问。
顾磊摇头:"他没说跟着谁。他说进了铁门堡自然就知道了。到地方我才知道这队里都有谁。你们到了铁门堡之后,有人给老关通了一次信,换了一组暗语。"
他的手从口袋拿出来的时候,指的是我和周炀的方向。那个"你们两个"说得太顺了,像他早就把这两个名字并排摆在脑子里。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阿亮往旁边侧了一步,站到了我能伸手碰到的位置上。他的动作不大,但在这种灯光照不着暗处的通道里,任何一个人的移动都会被所有人注意到。
周炀一直站在队伍的末尾,始终没开口。顾磊掏出身份牌的时候他看了,顾磊说"你们两个"的时候他也看了,但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那张脸像一块被风沙磨平了的石头,所有的棱角都收在里面。
顾磊转过去面对着周炀。他的表情说不上对峙,像把一个已经放了很久的东西从桌上端起来,放到正中间。"你呢?"他说,"灵馆的人让我盯着你。那你又是谁派来的?"
周炀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他说:"你从铁门堡出来之前,有人告诉你我是谁了吗?"
"有人说你是海辰贸易的人。"
周炀点了下头。他点头的幅度很小,我也不知道他是怕被知道了还是不怕被知道了。"是,我是海辰贸易的。"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我看不清他眼睛,但是我感觉他有一些想法。
"灵馆让你跟住我?"周炀的声音比之前冷了一点,"你们灵馆的手伸得够长。"
顾磊站着没动:"你们海辰贸易也差不多。我到铁门堡之前查过一点东西。海辰贸易这几年在兖州的布局,明面上的物资运输、暗面上的旧物回收,你们不是来做生意的吧。"
"那是公司的业务,我只是跟着做事。"
"你跟着做事跟到了这个井底?"顾磊说,"跟着做事跟着了一路,一把枪掏出来比谁都快?"
周炀没接这句话。他把目光从顾磊身上移开,看着地面,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我站在他们两个人之间,马灯提在手里,光从灯罩里均匀地散出去,在两个人之间那片地面上落下一圈圆形的亮斑。我看着周炀,又看了看顾磊。
两个人的距离大约三四步,没有人往前迈,也没有人后退。阿亮已经退到了光斑边缘,匕首握着垂在腿侧,但刃面收着贴着手臂,没亮出来。
林雁秋站在更靠暗处的位置,靠着通道左侧的砖壁,一只手臂横搭在胸前,另一只垂着,手指松松地搭在背包带上。她的脸半明半暗,灯光的边缘恰好从她面部中央切过。
我转头看她的时候,正好看见她的嘴角。非常轻地动了一下。
就那一瞬间。
然后我就明白了!
这女人原来一直都知道,应该说她一直在等。
这个局里所有的话都在暗处堆着,像这暗道地面的沙子一层压一层,她在等两边自己把沙子扒开,把底下的东西露出来。
她不站队,也不插嘴,甚至不表态,她只是看着,等这两边的人把话说到无可回避的程度。
从顾磊掏出身份牌之前,她站的那个位置从头到尾就没动过。
我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阿亮正好也转了一下头,他的目光从顾磊和周炀之间移开,和我对上。他看着我,用很小的幅度点了下头,下巴压下去又抬起来,快得几乎看不见。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看见了,也明白了。
"行了。"我说。
声音在暗道里不大,但很稳,我感觉至少能起到一点作用,因为就在我说完的下一刻,顾磊和周炀已经同时转头看向我了。
"你们俩的事我不知道,也管不了那么多。"我把灯举高了一点,橘黄色的光抬起来,把几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楚了一点,"但是走到这儿了,前面是什么还不知道。老关留下的纸条写'往北走,别下井',我们已经下了井,也出来了。方向没变,也是往北走。你们要互相盯着,成,别挡路。"
我说完提着灯往前走,从顾磊和周炀之间穿过去。灯在他们两人之间的空当里停了一瞬,光在他们脸上各切了一条明暗分明的线。
阿亮跟上来,走在我右手边。他的脚步比我的重一些,每一步都很实。然后是顾磊,我感觉他顿了一下,便跟在了阿亮后面。
林雁秋从墙壁边离开,她走动的脚步很轻,但我能感觉到她也动了,跟在我左后方大约两步的位置。
最后是周炀,他的脚步声是最晚响起来的,中间隔了好几秒。等他迈步的时候,我已经走出去十几步了,隔着阿亮的背影和灯光的尾巴,我能听见他的脚步跟在了队伍末尾,不快不慢,维持着和之前一样的距离。
我们继续往北走。
暗道两侧的砖壁开始发生变化。之前那些密集的符纹渐渐稀少了,有些段落完全是空白的灰砖面,刻痕像是画到一半就停了。地面上沙土的厚度也在变化,前一段还是积了厚厚一层踩下去就陷脚掌的浮沙,这一段又变薄了,露出底下的砖缝,能听见脚步踩上去的回声,不像之前那么闷。
我把灯往前举了举,光探出去照到更远的地方。
忽然,我看到了暗道的尽头,那儿似乎有一扇门。
隐约是嵌在暗道尽头的砖墙里,闭合着。门板是木头的,颜色已经灰黑,表面覆着一层干透的沙壳,但轮廓还挺完整,四四方方的,门框左右两侧各有一条竖着的凹槽,像是早年安过门栓的位置。门缝处积了一层灰褐色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泥。
没多久,就走到了尽头,我停下了脚步。阿亮站在我旁边,探头看了看门缝,又用手电从侧面照了一下门板和门框的接缝。
"严实,"他说,"没缝,一个破口都看不见。"
顾磊从后面走上来看了看,伸手摸了一下门板表面那层沙壳,然后用指头碾了下,沙壳碎了,看来外面的东西干透了,但里面木头的质地还硬,没有朽烂。
"这扇门是关着的。"顾磊说。
周炀站在队伍末尾,没有往前挤。但我余光里看见他的手伸进背包侧袋里摸了一下,又拿出来了。他的动作幅度小,但在这条安静的通道里,拉链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很清楚。
我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推。马灯提在手里,光映在门板上,灰褐色的沙壳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亮斑,像一层干涸的鱼鳞。
我想起老关那张纸条上的字。往北走,别下井。我们下了井,但是也出来了,方向也没变,还是往北走。但是走到头了!
北面是一扇关着的门。
我转头看了一眼林雁秋。她站在我的左后方,双手垂着,姿态放松,但她的目光落在门板的顶部,那里有一道浅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蹭掉了沙壳后露出来的木色。她的目光停在那里没移开。
我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门板上方,接近门框横梁的位置,有一道大约手指粗细的弧形划痕,颜色比周围浅一些。
我把灯抬高,让光照到那道划痕上,然后转向林雁秋:"地图。"
她终于把手伸进口袋里,把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