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8、黑井 黑暗里的呼 ...
-
我们在墙那边站了多久,我也说不清楚。可能几十秒,也可能更长。暗道里一点风都没有,但我后背的衣服全湿了,贴在身上冰凉。阿亮的呼吸压得很低很低,我几乎听不见他出气,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体一直绷着,就像一根要断掉的弦。周炀在我左前方半步,抓着那只运动鞋的手垂在身侧,攥得很紧,指节咯咯响。林雁秋还贴在墙最里面,姿势就没动过。
安静了大概有十几秒。
然后那声音又响了。
沙沙,沙沙沙。隔着墙传过来,比刚才清楚,也更近。我的手贴着砖面,能感觉到有很轻但是持续的震动透过来。
一个,然后两个,然后是第三个。声音从杂乱变得有层次了,从不同的位置、不同的力度往我们这边靠。
阿亮咽了口唾沫,那个声响在暗道里格外刺耳。他用气声说了一句:"什么玩意儿……"
我没回他,但我的喉咙也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把灯往上举了举,光抬高了,照向墙的高处。
这一照,我就看见了。
砖面在动。
靠顶上一块方砖,凸出来大约半个指甲盖的厚度,砖缝里挤出一缕细细的沙尘,像粉笔灰一样往下飘。然后那砖又缩回去了,但缩进去不到一秒钟又凸出来。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面用手掌推着那块砖往外顶。
我盯着那块砖看了三四下,目光顺着墙面往下移,心一瞬间就凉了,根本不止那一块,整面墙都在动。有些砖凸得多一些,有些少一些,此起彼伏,高低错落,像有一排人蹲在墙另一面一起往外推。砖缝里的沙尘一条一条往下淌,灰褐色的细流挂满了整面墙,看得我头皮发麻。
"墙在……"阿亮声音发紧,话没说完。
"别动。"林雁秋开口了,她的声音很稳,但我看见她贴墙的那只手攥了一下,显然她并不像表面那样轻松。
刮擦声还在继续。这会儿我能听清楚了,根本就不是一种声音,而是好多种混在一起。仔细听,能听见指甲刮过砖面的尖锐声,有手掌整面按上去的闷响,还有指骨关节擦过砖缝的咯哒声。这些声音从墙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此起彼伏,连成一条移动的线。
灯焰跳了一下。没有风,是我自己手抖了。
"走。"我说。
声音不大,但比我预想的要稳。阿亮愣了一下看着我。我没等他,提着灯就往暗道深处迈了一步。周炀几乎同时动了,他把那只鞋往背包侧面一别,转身就跟上了我的灯。
"走!"我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
我们开始跑。
暗道的地面不平,石头有的完整有的碎了,踩上去高低交错。我提着灯跑在前面,光柱在地面和墙面之间乱跳,阿亮的脚步声砸在身后又重又响。林雁秋跑得比我想象的快,她从后面超过阿亮,跟到了我侧面。大家都拼了命地往前。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第一声响。
咔。
像树枝被折断的声音,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密密的一片。我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身后的墙体像干裂的泥巴,从顶到底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沙尘从裂缝里喷出来,灰褐色的烟尘弥漫了整条通道。裂缝还在扩大,砖石在不断松动,噼里啪啦往下掉,有些砸在地上摔成几瓣,沙土从屋顶倾泻下来,把我们刚跑过的脚印一层一层盖掉。
"快!"阿亮在后面吼了一声。我听见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了一截,手撑在地上又弹起来,没停继续跑。
我往前一看,心里骂了一声,前面也塌了。暗道的尽头处,顶壁整面塌了下来,砖块和沙土堆成一道墙,几乎封死了通道。只在底部留了一条缝,不到半人高,宽度刚好够一个人趴着挤过去。两侧的砖壁还在往下碎,小块砖石不断滚落下来。
阿亮从我身边冲过去,到了塌方堆前直接趴下,把手里那把铲子横着推进缝隙里,用铲柄撑住两侧松动的砖块,然后扭着肩膀往里挤。他的背包卡住了,他把肩带一松把包推了出去,整个人蹭着沙土钻了过去。过了缝隙又转过身来,把铲子抽出来叉在缝隙口,两只手按住两侧还在松动的砖。
"快!"他喊了一声,脸上糊了一层灰褐色的泥,只露出两只眼睛。
我第二个。把灯往前一推让阿亮接住,然后整个人趴下去贴着地面往缝隙里钻。肩膀两边蹭着松动的砖块,土沙从头上簌簌往下掉,灌进领口顺着脊背往下淌。腰上被一块落下来的砖砸了一下,闷疼,我咬着牙没停,蹬着腿把自己从缝隙另一侧顶了出去。
林雁秋跟在我后面。她比我瘦,过缝利索得多,几乎没蹭到两侧,两手一撑就翻了过来,落地的时候背包在我肩膀上撞了一下。她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表情还算镇定,但我看见她左手腕的袖口被刮破了,露出下面两颗骨珠,珠子表面沾了一层灰。
"周炀呢?"我问。
我们三个同时看向缝隙那头。
灰褐色的烟尘还在往外涌,灯光只能照进去半步远。看不见周炀,只听见砖块继续往下掉的声音,噼里啪啦混着沙土哗哗流淌的声响。
然后周炀的声音从烟尘里传出来:"我在这。"
我赶紧把灯往缝隙口凑,光勉强探进去一点,照见一只手,周炀的手,从烟尘里伸出来,抓着缝隙口一块凸出的砖沿。那只手在用力,指节发白,手背上全是灰和细小的划痕。
我伸手去抓他。手指攥住他手腕的一瞬间,感觉到他在往外挪,但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的背包带。他另一只手在烟尘里挣了一下没解开,干脆把肩带一扯,整个人往我这边一冲。我被他带得往后踉跄了一步,摔坐在地上。
他出来了。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满脸是灰。他侧躺在地上咳了两声,然后撑着手肘坐起来。
但就在他被我拽出来的那一瞬间,在烟尘间隙里,缝隙口另一侧,我看见了一只手。
一只手从灰褐色的烟尘里伸出来,搭在了他的左肩上。
那只手很细,皮肤颜色很深,接近灰褐,手指很长,指甲发黄。搭上他肩头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像一片干叶子落下来。搭了大约半秒钟就缩回去了,缩进烟尘里,像从来不存在过一样。
周炀站起来,把眼镜戴正,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阿亮和林雁秋,然后低头检查自己的背包带。
我盯着他左肩的衣料,冲锋衣的面料上有一道淡淡的灰印子,是五个手指的轮廓。
"周炀,"我说,"刚才你后面——"
"我知道。"他打断了我。声音平得发紧,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尾压着。"我感觉到有人碰了我一下,出来之前就感觉到了,一只手搭上来,停在肩膀上,没有抓没有拉,就是搭着,然后收走了。"
阿亮看着他:"你看见了?"
周炀摇头:"我没看见,但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他出气。"周炀一边说着,一边把断掉的背包带在胸口打了个结,拉紧,抬起头来看着我们。他脸色很差,嘴唇发白,但眼神很肯定。"那个不是东西,就是人。我听见他出气了。他的呼吸声很细很浅,从我耳朵后面贴过来,呼——吸——呼——吸——"
他顿了一下,把剩下的话说完:"是活人的呼吸。"
我们四个站在原地,谁都没说话。
烟尘还在从缝隙口往外涌,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粒,在灯光里缓慢翻卷。缝隙那边已经没声音了,显然是砖块止住了。那边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亮先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他的铲子还握在手里,棍身夹在腋下。走了五六步忽然停住,低头看着地面,说了一句:"到头了。"
我提着灯走过去。灯焰照亮了他脚前的地面,条石地面在这里突然断了,断口非常齐整,像被人拿刀切了一刀。断口以下是一圈砌得很规整的圆形竖井,直径大约一臂半,井壁是用和城墙一样的灰褐色砖石垒的,砌得更细,砖缝里灌了灰白色的东西,结得硬邦邦的。手电往下照,看不到底,光柱消失在大约十几米深的黑暗里。但那一片黑暗的边缘微微泛着一点反光,有些像水,但仔细看又不太像。
"是排水道的垂直井。"林雁秋说着,走到井口蹲下,摸了一下井壁内侧的砖缝,指尖碾了碾那灰白色的物质。"砌法和城墙排水道结构对得上。从城墙内部往下通到地下水位层,再往外排。"
"能下去?"阿亮问。
林雁秋没马上答。她把灯伸进井口照了一下,光柱沿着井壁扫了一圈。井壁上有突出的砖沿,大约每隔一臂就有一圈,像台阶,但宽度太窄了,只有半个脚掌。
"能下,但不快。"她说。
我蹲到井口边缘,把灯放低了照了照井壁。光扫过去的时候,我看见某一块砖沿的侧面沾着什么东西,深色的,已经干透了,拇指大小一团,像泥巴又不像。我伸手碰了一下,干得硬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结晶。
紫水?
我站起来,把灯举稳了,看了阿亮一眼,又看了周炀一眼。
阿亮把铲子换到右手,往井口迈了半步:"我先下,我比你重,能过的地方你肯定能过。"
他没等我答话,已经转身把脚探进了井口,踩住第一圈砖沿。一手撑着井壁一手握着铲子,整个人贴着砖面往下沉,蹬了两下就消失在井口的阴影里,只剩下铲柄顶端在最后一点光线下晃了一下。
我把灯挂在手腕上,蹲下来撑着井口边缘,把脚踩了下去。
砖沿很窄,脚尖大半悬在外面。我侧着身子把重心贴在井壁上,往下探了一步。井壁很凉和暗道里干燥发暖的砖面不一样,这口井的砖是湿的,掌心贴上去有一层细细的潮气,不知道是不是水汽正从井底往上渗的缘故。
林雁秋跟在我后面。她下井的时候袖口蹭过井口边缘,一粒细小的灰褐色沙土从她袖口落下来,落在我后颈上,很冰凉。我缩了一下脖子,没回头。
周炀最后,他翻过井口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井口收成一小圈灰蒙蒙的亮,边缘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我转过头继续往下。
越往下井壁越潮,砖面上开始有薄薄的水膜,踩上去打滑。我一手撑着砖壁一手往下放脚,每次换脚都要缓一下,稳住重心再动下一步。头顶的亮光越来越小,阿亮下面的脚步声越走越深,回荡上来的声音变得闷而空。
又往下爬了三四步,我踩到一块砖沿的时候,脚底下忽然空了。
我脚尖探出去蹬了个空,整个人一晃,另一只手猛地扣住井壁的砖缝才稳住。我低头看,脚下的井壁在这里破了一个洞,水桶大小,砖壁被打穿了一个豁口,边缘参差不齐,像从里面被什么东西砸开的。
洞里面很黑,我把灯凑过去照了一下,这个洞并不深,后面是一个空间,低矮宽阔,地面上铺着细细的沙,沙面上还横着几道拖痕。
看起来和暗道里一样。
我蹲在豁口边缘往里看的时候,阿亮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闷闷的,带着回声:
"到头了!下面有条井!"
什么井?我愣了一下,心说我们不已经在井里了吗?
然后我反应过来了,他说的井,是比这更深的东西。这口竖井到底了,底部还有另一口井。
我心里骂了一声,转过头继续往下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