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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头发 黑色的头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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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比从外面看起来要长得多。
我侧身挤进去之后,第一感觉是两边岩壁把胸腔压得发紧,呼吸只能收着,不能大口喘。灯举在胸口的高度,光被岩壁收窄成一条橘黄色的长条,照着前面周炀的后背和脚下那条不足一拃宽的通道。头顶是暗紫色的结晶膜,低得几乎贴着我的头发,我稍微抬一下下巴就能蹭到那层干透的膜面。
阿亮在我后面,他的体型比我大,每次过最窄的那段都能听到布料摩擦岩壁的声响,但他一声没吭,只是呼吸明显粗重起来。林雁秋落在最后,她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只偶尔有沙粒从靴底滑落的细碎声响。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通道忽然往左拐了个弯。灯焰在拐角处被气流拉偏了一下,我侧过身跟着周炀转过去,面前就亮了一些,通道前方的岩壁不再是天然的石面,变成了一块一块的砖石,样子像是后面新垒的,砖缝里填着白色的东西。
周炀停下来,伸手摸了一下砖面。他的手指沿着砖缝描了一条线,然后退开半步,让我把灯照过去。
砖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从地面往上一直延伸到头顶看不见的地方。有些是成行的文字,笔画细而深,排列得整整齐齐;有些是图画,像是城郭的轮廓、塔楼的形状、以及拱门的弧线,甚至还有一些是人物,它们穿着窄袖长袍,姿态各异,有的站着持物,有的跪着,有的弯着腰像是在搬运什么。刻痕的风化程度不一,有些边缘还带着锐利的棱角,有些已经被沙磨得圆钝了。
我凑近看那些文字,它们字形比较方正,有棱有角,在笔画的收尾处常带着一个小小的弯钩,看起来又像汉字又不像。我在百舸争流赛之前翻过《西域异闻录》,里面有几页拓印的残片,字形就是这个样子。那个时期西域三十六国各有各的文字,其中楼兰的文字和汉字有点像,古月国的就偏圆,但这种方方正正的,我没见过。
"古月国的?"阿亮在后面探过头来,他个头高,侧着脖子勉强把脑袋从我肩膀上方伸过来。
林雁秋从我身后挤上前来,她没说话,直接从冲锋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打开来是一幅手绘的地图。纸张的边角已经磨损发毛,折痕处泛着深黄。她用指尖压平地图的几个折角,举到灯下,目光在砖壁和图纸之间来回游移。
她看了好一阵,然后伸手指向砖壁下方靠近地面处的一排小符号,我看向她指的东西,是一个大约成人拳头大小,排列成一个半弧形的符号。这个符号比上方的文字粗犷,线条要简练很多,应该是某种用来标记的特殊符号。
"排水道入口的标记。"林雁秋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我爷爷画的北望城结构图上标过,城墙东北角有一条排水道,从城墙内部穿过,通到外面的旱谷。入口处有这种标记,弧形的,五个一组。"
我凑过去看她手上的图纸。上面的笔触很细,墨色已经发褐,但是线条非常干净利落。图上确实画了一道城墙的截面,在东北角的位置标了一段虚线,虚线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几个字,笔画太细了,我看得不太清楚。
"这就是北望城的城墙。"林雁秋说,指尖点了点砖壁,"我们现在站的地方,是城墙内部的暗道。外面那些岩墩是城楼残骸,北望城建成之后被风沙埋了,后来又露出来一部分。"
阿亮挤到我侧面,看着地图:"那这玩意儿……通到哪儿去?"
"北面。"林雁秋说,"北望城北面有一片旱谷,地图上标的虚线一直延伸到那儿就断了。"
周炀始终没说话。他从林雁秋开始比对地图的时候就退到了暗道的更前面,半蹲着用手电照地面。我提着灯走过去,看到地面铺的是大块的条石,表面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塌陷下去,积了厚厚的沙子。通道的宽度比入口那段窄缝要宽一些,大约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但顶壁压得很低,我站直了头顶就碰到砖面,只能弓着腰走。
周炀蹲在前面五六步远的地方,手电的光柱停在地面上。我走过去,灯一照,地面的沙土上有一道清晰的拖痕,宽度大约一肩,笔直地往前延伸,拖痕的底部压着两条平行的浅沟,有点像是手肘撑着地往前爬的痕迹。除此之外这个拖痕的两侧还有零碎的脚印,这些脚印不大,但是间隔比较短,能看出似乎来到这里的人有些急促。
周炀伸手碰了一下拖痕边缘的沙土。
"阿阳。"他开口说道。
我没接话,沿着拖痕往前看,暗道前方大约十来步的位置被堆起的沙土堵住了大半,不知道是不是从顶部塌下来的沙土形成的斜坡,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如果想过去,那就必须贴着坡面爬过去。
拖痕延伸到斜坡底部就没有了。
我侧身挤到周炀前面,把灯凑近了坡面。上面的沙土很松,混着碎石子。我把左手撑上去试了一下,手陷进去半个手掌深,扒拉了一下,沙土往两边滑开,露出下面的砖面。
"从这儿翻过去。"我说,然后把灯交到右手,准备往上爬。
就在这时,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坡面左侧的砖墙,突然,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我立马停了下来,把灯凑近墙面。
只见砖面上有几道平行的刮痕,大约三四条,每条长约两指,间距很均匀,排列也比较整齐。刮痕的边缘微微起毛,不像砖石风化造成的,倒是像是被什么硬而薄的东西刮出来的。
会是指甲吗?
我顺着那几道刮痕往上看,在更高一点的位置又发现了另外一组。但是这组不一样,间距更宽,方向也是斜着往下走,而且力道更重,有一条甚至刮进了砖缝的石灰层里,留下一道清晰的白色凹槽。
两组刮痕,一上一下,方向不同。
"周炀,你来看。"我对周炀说道。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我便注意到他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没有碰那组刮痕,就蹲在那里认真盯着看,过了几秒才说:"阿阳留的,这是他的习惯,爬上去的时候指甲碰到了。"
"那这组呢?"我用灯点了点斜着往下走的那组。
周炀没说话。阿亮这时候已经爬到我旁边了,他歪着头看了一下,直接说:"这是另外一个人的。你看方向,上面往下,力道重,说明他下来的时候没控制住,滑了一下。"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闭嘴了。
我重新看那两组刮痕。眼镜男上去的那组,从低到高,间距均匀,每条的起始端清晰,另一组,从高到低,间距忽宽忽窄,有一条甚至直接拉出了一道长痕,就像阿亮说的,确实很像是滑了一跤,手忙脚乱地扒墙想稳住自己的样子。
莫非真的有一个人从眼镜男的后面跟过来了?
我蹲在那里看着那组斜向下的刮痕,后背隐隐发凉。工装靴的脚印、黑色鞋带、现在是指甲刮痕,那人的路线和我们完全一样,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们会不会碰上?我不确定继续下去是好还是坏,但是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走。"就在这时,周炀动了,他第一个抓住坡面的沙土,手脚并用往上爬。沙土太松了,他脚踩上去就往下滑,手陷进去又拔出来,扒拉了三四下才往前挪了一截。阿亮在他后面推了一把,我也从侧面撑着墙借力,三个人像一群手脚不协调的乌龟一样在斜坡上挣扎了好一会儿,总算翻过了坡顶。
坡顶另一侧的暗道情况好一些,沙土只到脚踝,通道的高度也略微高了一点,可以直起腰走。地面还是条石的,但条石缝隙里长了一层灰白色的结晶,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周炀走在最前面,步速明显比刚才快。我提着灯跟在后面,光柱在他脚下跳来跳去。走了大约二十几步,他忽然停了。
我差点撞上他后背,灯一晃,就见他正低头看着脚边的东西。我从他侧面探过去,看到沙地里半埋着一只鞋。
是一只运动鞋,灰蓝色的鞋面,白色鞋底,侧面的LOGO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鞋底的纹路还完整,小块的花纹和我们在雅丹群里看到的那串小脚印的纹路完全一致。
阿亮几步蹿上来,蹲下去,用手扒开鞋周围的沙土。鞋子侧着埋在沙里,鞋口朝外,上面的鞋带散了,一根垂在沙面上,另一根断了一半,断口的纤维参差不齐。阿亮把鞋整个挖出来,翻过来一看,只见鞋带孔附近的鞋面有明显的勒痕,几道深色的印子陷进鞋面材质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拉扯过,鞋带的金属头也不见了。
"被人扯下来的。"阿亮说着,他捏着鞋口,把鞋举到灯下转了一圈,"鞋带虽然有系,但是系得不紧,你看这儿,勒痕是横着的,没有顺着脚脱出来的方向,我怀疑是有人拽着鞋帮往外扯。当时脚在里面蹬着,所以鞋带孔周围全是勒伤。"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他抬头看了周炀一眼,把鞋递过去。
周炀接过来,他抓着那只鞋的时候,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鞋面被他捏得变了形。他没看鞋底,没看鞋带,就盯着鞋口内侧那块已经磨得发光的布料,像在确认什么。过了很久,他把鞋翻了个面,用手掌把鞋面上沾的沙土拂掉,然后抓着鞋帮,把它握在胸前,没有放下。
空气静了一阵,暗道里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阿亮咽唾沫的声响。
林雁秋从后面走上来,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手肘碰了一下我的胳膊,力道很轻,像提醒。她走到暗道左侧的砖壁前,屈起指节,在砖面上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很闷,像敲在厚实的土墙上。
她又往旁边挪了两步,换了一个位置,再敲。
笃、笃、笃。
这回的声音不一样了,有点空,带着微微的回响,像敲在一扇薄木板上。
她又敲了第三组,同样的空响。
"这边下面是空的。"她说,手掌贴着砖面,"墙体在这里变薄了,里面可能还有空间,或者——"
她忽然不说了,她把手掌从砖面上拿开,侧过头,把耳朵靠近砖面。
我们三个都看着她。她的手还贴着墙,姿势僵着,像在听什么。
"别动,"她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别出声。"
我们都没动,灯焰没动,沙土没落,连阿亮的呼吸都压停了。
然后我听到了。
隔着那堵墙,很轻、很慢、沙沙的脚步声。方向和我们平行,从暗道的北侧往南侧缓缓地移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面走,也在贴着墙听着我们。
我的脖子后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炀。然后才发现他没在听墙,就只是在看手里的鞋。我见他的拇指一直压在鞋面那道最深的勒痕上,来回蹭着,像在确认什么。
忽然他抬起了头,也看着那堵墙。但他看的不是林雁秋耳朵贴着的那一片,他看的是偏左下方约一臂远的位置。他慢慢走过去,蹲下,把灯凑近墙面根部。
我也蹲了过去。
砖墙根部有一道极细的缝,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在黑漆漆的砖缝之间几乎看不出来。他把灯贴着地面照过去,光从侧面打进那条缝里。
缝里有东西!
黑色的,细细的,两根交叉着夹在砖缝里。
我凑近了看,灯焰几乎燎到我的睫毛。
那是两根头发。从砖缝里露出来大约一指长,末端微微卷曲。
我伸手想去碰。
周炀攥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掌很凉,力道很重。
“别碰。”他说。
他把灯从地面移开,站起来。
那根头发又隐没在黑暗里了。
墙的另一面再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