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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木箱 剩下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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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几米的砖壁比上面干爽,手指扣进去能感觉到砖缝里的灰浆茬子扎着指腹。蹬了最后一脚踩到地上,脚下忽然一滑,我晃了一下才站稳。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细沙,踩上去跟踩在面粉上一样。
阿亮站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铲子拄在地上抬头看着我下来。我站稳后把灯举起来照了一圈。
确实是一口井,直径比上面的竖井大了将近一倍。井壁的砖砌得很粗,有些砖块风化得只剩半边了,嵌在灰浆里露出一排豁口,看着像一排烂牙。井口在头顶大概四五米高的地方,收成一小圈灰白色的亮斑,光从那里漏下来,灰蒙蒙的,根本看不清楚。我深深的吸了口气,发现井里的空气要比上面的暗道凉很多,还潮乎乎的,有股奇怪的味道,就像福利院地窖里闻到的那种泥巴和水混合的气味。
除此之外,我还注意到井底的地面铺了砖,但铺得并不齐,有些地方缺了角,有些还碎成了渣。在靠北边的墙根下另外堆着几只木箱子,摞了两三层,最上面那几只已经塌了,木板歪歪斜斜靠在墙上,板子之间露出黑洞洞的空隙。
阿亮侧身让开让我看:"就这些了,没别的路。"
我走过去蹲下来照那堆箱子。木料的颜色已经很深了,之前应该是黄色的,现在变成了灰褐色,上面盖着一层细沙。箱子是普通货运箱的大小,半人多高,侧面用铁皮包的角,铁皮已经锈透了,我伸手碰了一下,锈渣子就扑簌簌往下掉。我抓住最上面那只塌了半边的箱板往外拉了拉,木板喀啦一声裂开半边,里面是空的。但箱底垫了一层草纸,已经发黄发脆了,边都卷了起来。
"别看了,"阿亮说,"什么也没有,我刚才全翻过了。"
我没收手。把灯凑近箱板的裂缝往里照,光穿进去照见箱底的草纸上压着几道弧形的凹痕。三道凹痕并排着,大约拳头大小,我估摸着这个箱底之前应该放过什么圆形的东西,时间长了才把草纸压出了这个痕迹。
"上面那口井的水道朝向是北,我们的方向应该没出错。"林雁秋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我抬起头,就看到她正从最后一级砖沿上下来,膝盖微弯落了地,站稳后拍了拍手上的灰。"排水道的垂直井底部一般会接一段横向的泄水层,这口井——"
她说着话环视了一圈井壁,目光忽然停在西面的砖墙上,话说到一半就没声了。
我提着灯走过去。西面的井壁上全都是刻痕,从齐腰高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地面,密密麻麻一片。不是风蚀出来的痕迹,也不是砖缝,看起来有点像是有人拿什么硬东西一刀一刀刻上去留下的痕迹。有些刻痕连成了完整的图形,有些只是单独的笔画,整面墙上挤得满满当当。
我凑近了细看,这些笔画又细又深,线条的末端在微微收窄,跟之前在暗道砖壁上看到的古月国文字完全不是一回事。那些文字方正有棱角,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印刷出来的一样。可眼前这些是圆的,是弯的,一笔绕着一笔在墙面上画圈,有的首尾相接绕成一个螺旋,有的从中间断开往两边分叉,看着跟树枝分杈似的。
我看了几秒钟,后背上那层冷汗就冒出来了。
这个走法我见过。牧玄地下室有个小门,门上贴着的那道符就是这个路数,从中心往外旋,旋到第三圈左右分叉,再收回来往回折。我当时趴在门缝上往里瞄过,没看清全貌,但那个螺旋的走向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牧玄关门的时候专门把符纸翻了个面不让我看,我就更好奇了。他教过我的"镇"字符也是这个底子,但要简单得多,三笔就画完了。墙上这些,是把那三笔拆开了,拆成了几十笔上百笔,一笔一笔叠着刻上去,刻得整面墙都是。
"这是什么字?"阿亮在后面探头看。
"不是字。"我说着,伸手想碰一下那些刻痕,手指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这是符,和牧玄用的那种镇符是一个路数,但写法不一样,比那个老,也比那个粗糙,应该是有人一直在这里反复试怎么去刻这个东西,所以刻了很多遍,每一遍换一种走法。有的刻深了,有的刻到一半就换了个方向重新刻。"
阿亮弯着腰凑近了看,看了好半天说了一句:"我怎么看着像虫子爬的。"
我没接话,那些线条在灯光下深浅交错着,阴影都填在凹槽里头,整面墙看久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像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悠悠地动。我眼睛看得有点花,把视线移开缓了缓。
这时候周炀从井口最后一级砖沿上踩了下来,落地声音比我们几个都沉。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走到我身后,忽然不走了。
他没出声。我背对着他,能感觉到他停在那面墙前面没动。他的目光应该从左上角开始往下扫,一行一行看过来,扫到中间偏下那一片的时候他停住了。我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了两三秒钟,呼吸也变了,变浅了,变慢了,像是忽然让人捏住了喉咙。
我回过头看向他,就见他右手突然抬起来,手指悬在墙面那一排刻痕上方,一直就那么摆着。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就看到一排跟别处不太一样的刻痕,这些线条更规整,间距也更均匀,每一道的末端都打了一个小圆点收尾,和现在写文章用的句号差不多。
"你认识?"我问他。
他手悬了一会儿才放下来,垂在裤缝边上。"见过。"他说,声音不大。"我之前跟你们说过,我和海辰贸易做生意,之前在那他们那边看到过一批东西,估计是黑市上流出来的残片,有一块巴掌大的石片,上面刻的花纹跟这个一样,他们管那批东西叫'镇时残片'。"
他说完嘴就抿上了,目光从墙上移开,盯着自己的鞋尖。
阿亮在后面没动,但我感觉到他站姿变了。他把重心从两腿之间移到了左脚上,右手往身侧挪了一点,那个方向是他别铲子的地方。
我看着周炀,他眼镜片上反着灯焰的光,看不清眼睛,他的手垂着,指节蜷着没有松开。
"你还研究这些?"我问他,声音比我预想的轻。
"不研究。"他说,"就看到过。"
这三个字硬邦邦的,像一块木板横在嗓子眼里堵着。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底了。
林雁秋从后面绕过来,走到墙角那堆木箱子边上蹲了下去。她把最上面那只塌了半边的箱子碎片拨开,手伸进箱子底下扒拉了几下,从里面抽出一块完整的木板。木板大约两拃宽一臂长,面上盖了厚厚一层灰,她抽出来的时候灰扑簌簌往下掉。
她把木板翻过来举到灯下。背面有一个圆形的标记刻在木板上,边缘刻了一圈细密的齿纹,中间横着两行,上面是一行数字,下面是一行缩写的字母。墨迹已经发褐了,但还能认出来。
是海辰贸易的仓库编号?
林雁秋举着木板看了几秒钟,然后放下来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向周炀。她什么都没说,但看周炀那一眼格外长。
周炀站在那里,灯焰的光照得他半张脸亮半张脸暗。他看到那块木板背面编号的时候,右手猛地攥了一下又张开了,像想抓什么东西但没抓住。
阿亮也看见了。他往前挪了半步,站到我右边稍微靠前的位置。匕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他靴筒里抽出来了,反握在掌心里,刀刃贴着前臂内侧,被阴影遮着看不清楚。
"你的人?"我问周炀。
他抬起头看着我,这一次他没有躲开我的目光,但脸上那个表情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领子,嘴巴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不是。"他说,"我不认识。"
声音还是硬的,但最后那三个字拖得有点长,尾音往下掉,不知道是不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井底安静了一会儿。灯焰一丝风都没有,橘黄色的光均匀地照着四面砖壁。西面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纹在光底下铺满了整面墙,我盯着看了几秒,那些线条在明暗之间微微起伏着。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听见阿亮鞋底在地面上碾沙子的细碎声响。
林雁秋把木板轻轻放回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走回我左边站定了。她的动作很随意,但站的位置刚好卡住我左边的空当。
我看着周炀。他站在那儿,眼镜片上那团橘黄色的灯光微微晃着。他的手就那样垂着,没有攥拳也没有张开。
井口上面那道灰白色的亮斑比刚才暗了一些。
我把灯提稳了,转头看了阿亮一眼。他的目光从周炀身上收回来,跟我对了一下,又移开了。匕首还握着,但刃面往里收了收。
"走吧。"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