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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笔记本 笔记本上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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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在脚印分开的地方停留太久。周炀第一个动了,他把鞋带那段黑线放回沙面上,站起来,朝那串大脚印拐进去的窄缝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着我和阿亮,说了一句"走吧",就侧身钻了进去。
阿亮在后面骂了一声,但声音压得很低,大概只剩气流在嗓子眼里打转。他把铲子从背包侧兜抽出来,反手握在手里,跟着钻了进去。
林雁秋看了我一眼,我提着灯,灯罩里的火苗纹丝不动。她什么都没说,侧过身从我身边挤过去,袖口擦过灯罩边缘,细碎的沙粒落在玻璃面上,又被热气蒸干了。
我最后一个进去。窄缝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窄,我背着包侧着身子才能过,肩膀擦着石壁,冲锋衣的面料蹭得沙沙响。灯举在胸前,光从灯罩里透出来,照亮前面林雁秋的脚后跟和窄缝两侧灰黑色的岩壁。岩壁上全是风蚀的沟槽,一道一道平行地横着,摸上去像搓衣板,粗粝而冰凉。
走了大概两三百步,窄缝忽然就开了。我还没反应过来,灯焰先晃了一下。我往前走两步踏出窄缝口,面前一下子空了。
是一块凹地。U形的,三面环壁,只有我们钻进来的这一侧是开口的。凹地不大,从这头到那头大约三四十步,地面铺着厚厚一层细沙,踩上去有些发软。岩壁在凹地三面围拢,高约三四层楼,顶部向内收拢,把头顶的天空收成一道弯曲的弧线。光线从那条弧线漏下来,落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没什么暖意了,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脏玻璃。
阿亮走出去几步,蹲下来用手按了一下地面,抬头看了一圈:"这里没风。"
"三面都挡着,"林雁秋说,"哪里能有风进来。"
周炀已经走到凹地中央了。他站在那里没动,低着头看着脚边的东西,肩膀塌着。我提着灯走过去,光落在他脚边,只见地上散着好几样东西,东一件西一件的,像是被人随手丢下或者从包里抖落出来的。
半包压缩饼干,包装纸撕了一半,里面的饼干碎成了渣,撒了一小片。一只水壶滚出去两步远,壶盖拧着,但壶身瘪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一把地质锤横躺在地上,锤头和木柄连接的金属箍松了,锤头歪着。还有一件冲锋衣,揉成一团被扔在凹地最靠里的石壁根下,袖子翻在外面,拉链半开着。
周炀蹲下去,把地质锤捡起来翻看了一下,又放回去。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在冲锋衣旁边的沙面上躺着一本笔记本,封面朝下,页角被风吹卷了。
他伸手去捡的时候,手指在笔记本封面旁边停了一下,我估计他是不太敢碰。就见他过了几秒才把笔记本翻过来,拿在手里,拇指搭在页边,翻开。
我走到他旁边蹲下,灯搁在膝盖边上,光落在翻开的页面上。笔记本的纸张很普通,就是超市里常见的那种牛皮封面横线本,边角卷得厉害,有好几页的页角沾着暗色的东西,不知道是手汗还是泥水干了之后的印子。页面上的字迹是铅笔写的,不算潦草,但笔画压得很重,有些地方纸面都被笔尖戳出了凹痕。
周炀翻得很快,前面几页全是数据,什么时间了,大概坐标了,还有一些风向、温度,偶有一些简笔画,从那个轮廓来看我估计画的是岩墩,我注意到在这些轮廓的旁边小心地标注了刻痕位置。他的目光在那些页面上滑过去,几乎不停,直到翻到后面三分之一的位置,手指忽然停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一页的内容比前面任何一页都乱。铅笔画的线条好几条叠在一起,有些被橡皮擦过又重画,页面的空白处还写满了小字的批注。占据了页面中央的是一个图形,两道弧线从两侧延伸过来,在中间相交,弧线的末端各有一个小点。
我看到那个图形的第一眼,后背就紧了一下。
那弧线的弧度我见过!两道弧相交的夹角、末端小点的位置,和我在占星馆那面铜镜背面磨出来的印记一模一样,也和青冥留在石函盖内侧刻的图案一模一样。额头那个地方忽然也隐隐发了一下热,很轻微,但的确有感觉。
周炀没注意到我的变化,他盯着图形旁边用铅笔写的两个数字,轻轻念了出来:"7和13。"
"什么意思?"阿亮凑过来。
周炀摇头。他又往前翻了两页,翻到更早的记录,那一页画着岩墩上刻的几道弧线,旁边标注了观察时间,然后用箭头标记了变化的方向。字迹比后面的工整,估计是刚开始记录的时候还有条理,或者说没有人去打扰他所以记录的很清晰。
"他这几天一直在记石壁上的刻痕,"周炀说,声音压得很低,"你们看这儿……同一条缝,早上和下午的位置不一样。"
我凑近看,他指的那一页上,画了一个岩墩的侧面轮廓,轮廓上标了两条短线。第一张图旁边写着"早7:30",第二张写着"晚18:20",中间用虚线箭头连接。两条短线的位置确实不一样,差了大约一根手指的宽度,方向是向左侧偏移的。
"会不会看错了?"阿亮说,"影子变化什么的……"
周炀没回答。他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全是类似的记录,不同的岩墩位置,不同的时间,但结果都是一致的,那就是那些刻痕在动。
"他应该是找到了规律,"周炀说,手指停在某一页上,"你们看这一页,他标了风向后三个小时的变化。风往北吹,刻痕往西偏。但偏的角度和风力不成正比。他的结论是——"
他顿了一下,把那一页举到灯下,让光更清楚。页面上用铅笔重重地写着一行字,笔画比前面任何一行都用力,纸都被戳破了几处:
风搬不动石头。
阿亮沉默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铅笔笔尖的划痕深深嵌进纸面,有几划把纸切开了,露出了底下的纤维。
林雁秋从侧面走过来,蹲下,伸手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她看得比周炀慢,逐行扫过那些文字和图形,目光在某一页停了。那页的角落里画了一排小符号,像是在计数正字,写了好几排,有些被划掉,有些旁边还画了问号。
"他在数什么?"林雁秋问。
周炀摇头。他的手指一直没从那一页上拿开,指腹贴着纸面,像在量那两道弧线的夹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着凹地最深处那面岩壁,忽然说:"阿阳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出来之前没跟你们说完整。"
我看着他。
"那天晚上,我和他在帐篷里,他跟我讲白天看到的石壁上的变化。我跟他说你眼花了吧,他说不是。"周炀的声音很平,但平得发紧,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后悔,"他说,周炀,石壁在挪位置。那个地方很危险。"
他说完,空气静了一瞬。凹地里没有风,灯焰也没晃,那种静让那句话听起来格外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上方的岩壁上,随时会落下来。
阿亮先打破了沉默,他拍了一下膝盖站起来:"得了,不管墙动不动,这人总得有个去处。找吧。"
他说着就往凹地深处走,靴子踩在沙面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个鞋底。走了大约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拨了一下地面,然后回头:"这底下有东西。"
我们走过去。阿亮蹲着的地方,沙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大约两根手指宽,沿着岩壁根部延伸进去,拐了个弯就看不到了。裂缝的边缘很不齐整,不知道是不是石头裂开后留下的的痕迹,但阿亮拨开裂缝边缘的浮沙之后,露出来的东西明显不对,我看到裂缝内壁的颜色和裂缝并不一样,是一层暗紫色的东西,薄薄地附着在石面上,像一层干了的膜,表面很光滑,有一些反光,我将灯凑近去,瞬间就泛出很暗的紫红色。
林雁秋蹲下来,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层膜的表面。薄膜很薄的,轻轻刮下来就碎了,变成细小的紫色粉末。
"紫水。"她说,指腹碾了碾那些粉末,"干了之后结的膜,和包底那层一样。"
我蹲下去把灯放低,让光贴着裂缝内壁横着照。那层膜在灯光的斜照下显出了薄薄的反光层,表面细腻光滑,像是晾干后的胶水形成的表皮。膜的边缘有被什么东西蹭过的痕迹,是几道平行的刮痕,顺着裂缝的方向往里延伸,不深,但很连续。
"有人从这里挤进去了。"阿亮说。
我把灯举起来往裂缝深处照。裂缝确实窄,两个人并排是绝对进不去的,一个人侧着身子勉强能过。光的尽头拐了一个弯,照不到底,拐弯处那层紫色膜的厚度比入口处厚,颜色也更深,泛着湿气。
周炀没有说话。他站在裂缝口,侧着身往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他还是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只见他伸手撑住裂缝口的一侧岩壁,侧过身,像是准备往里挤。
我伸手拦住了他:"等一下。"
他停住了,但没有退回来。
我把灯交到左手,用右手撑住岩壁,侧身挤到裂缝口。灯焰在我换手的时候晃了一下,橘黄色的光在裂缝内壁上跳了跳,那层紫色的膜跟着变幻了一下反光的角度。
然后我感觉到额头那个位置又热了一下。
比刚才明显,是存在感?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闭了一下眼,让自己静下来,注意力从灯焰、从沙面、从阿亮粗重的呼吸上移开,放到额头发热的位置上,然后把意识顺着那种流动的方向往外推。
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像是声音,也不是风声,有点像一种能量。我闭着眼能感觉到那个方向,它穿过裂缝的拐弯,接着穿过更密的岩墩,一直往一个方向去,带着一种持续的微微发暖的引力。
是正北!
我睁开眼。灯焰稳着,橘黄色的光照在裂缝内壁那层紫色的膜上,膜面光滑而沉默。
我侧过身,把灯往前递了递,让它探进裂缝口。灯焰没有灭掉,看来里面的空气是通的。
"走吧,"我说,"正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