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接线员与他的占星师》鱼予榆

225、红绳 们追的到底

　　我们往雅丹深处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岩墩就密得走不动了。那些灰黑色的石头从沙地里长出来，高的不过两层楼，矮的只到腰间，奇形怪状的，有些像蹲着的兽，有些像倒扣的船，更多的什么也不像，就是一块被风啃得坑坑洼洼的石头。它们挨得很近，中间只留出一条一条窄缝，人在里头走，头顶能看见的天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条弯弯曲曲的亮线。

　　我提着老关的马灯走在最前面。灯焰在无风的雅丹间纹丝不动，橘黄色的光照着脚下巴掌大的路，灯罩边缘的玻璃上还残留着老关擦过没擦净的一道灰痕。阿亮跟在我右边，铲子别在背包侧兜里，走几步就要侧一侧身子，避开探出来的岩角。周炀走在最前面领方向，他一直没回头，步子很稳，但肩膀绷着。林雁秋走在我左边，落后半步的距离，右手时不时抬起来，隔着袖口摸左腕上的骨珠。

　　风从岩墩之间穿过去，声音很低，不尖也不吵，就是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凑近了又听不清。

　　"还有多远？"阿亮在后面问了一句。

　　周炀没回头："就这个方向。"

　　"你从刚才就说就这个方向。"

　　"是这个方向。"周炀语气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忍耐，不知道是不是怕找不到阿阳，我没插话，林雁秋也没说话。一路上我偷偷地观察过这个女人，她走路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往两边扫，幅度虽然不大，但我发现她每个岩墩根部都仔细地看了，有时候目光还会在某些地方停一下，又立马移开，过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我估计她是发现了什么东西，但她没说，我也没问，只是她多看的地方，我也跟着多看两眼，暗暗将一些需要注意的点记在心里。

　　又走了十来分钟，周炀忽然停了。我差点撞上他的背包，灯一晃，光斑打在石壁上晃了几下。阿亮跟在后面显然也来不及反应，张口就骂了一声"操"。

　　“找到什么了？”我问。

　　周炀没回答，他蹲了腰。我提着灯绕到他侧面，光落在他面前，只见在石壁的根部，离地面大约一拃高的地方，系着一段红色的东西。

　　是一截红绳。细细的，颜色已经有些发暗了，上面还沾了一层沙，但还能看出是手搓的棉绳，绳头上散了几根细丝，打了个结。那个结不大，绕了两圈从中间穿过去，收口收得很干净。

　　周炀没去碰，他还是蹲在那儿看着，我注意到他嘴唇一直紧抿着，喉结动了一下。莫非这是眼镜男留下的东西？我心里一动，如果真的是的话，说明没白出来找，而且路线应该没走错。

　　阿亮见我两低着个头在那里瞅来瞅去，也跟着凑过来，歪着脑袋看："这啥？"

　　"阿阳的。"周炀解释了一下。我听到他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推开，"他随身带的，应该是从打火机绳子上拆下来的，之前就一直拴在背包拉链头上。"

　　阿亮看了我一眼，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再看看这根红绳，于是蹲下来又仔细看了看。这个绳结的打法比较简单，但收口的方式不太常见，是那种绕完两圈之后，线头从结心穿过去再反折回来然后压住。这种打结的手法和在铁门堡外路标上绑着的东西不一样，但和阿亮在矿室里找到的那些比划给我看过的东西一致。

　　我没有说出口，但心里动了一下。牧玄在鹰嘴崖矿室的墙上留记号，用的就是这种收口法。阿阳一个外行，不可能自己琢磨出这种打法。他要么被人教过，要么照着什么东西学的，所以这个地方是真的来对了！

　　"你确定？"阿亮又问一遍。

　　"我确定。"周炀很肯定。

　　于是阿亮没再说话。周炀也跟着站起来，但是眼睛没从那截红绳上移开，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说："继续走。"

　　我们往前走，没几步又发现第二截红绳。这回系在左侧一块凸出的岩角上，比刚才那截高了一些，大约到膝盖的位置。然后是第三截，系在拐弯处一块碎石上。第四截更远，系在一条窄缝入口的石壁裂缝里，绳子被风扯得偏了，但还挂着。

　　每一段的距离越来越长。前面两三截大约间隔十几步，后面就开始拉开，二十步、三十步、更远。像走路的人越走越快，或者越走越急，顾不上每个转角都留下了。

　　周炀走在最前面，步子明显快了起来。我跟在后面，灯在手里晃，光斑在岩壁上跳来跳去，绳影一闪一闪的。

　　就在这时，林雁秋忽然站住了。

　　她蹲下身，在刚才经过的那截红绳附近翻了翻沙地，然后用两根指头从沙里捏出一样东西，举到灯下。是一段黑色的线，比红绳要粗很多，扁平的，有点像鞋带。

　　"你们看，这个位置，"她说，"红绳被换了。"

　　我提着灯走回去蹲下。她把手摊开让我看那段黑色鞋带。材质是尼龙的，边缘磨得起毛，断口很杂，应该是人为用力扯断的，线头散得乱七八糟。和红绳干干净净的收口一比，简直是两种人留下的。

　　周炀从前头折返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我却留意到他脸一瞬间白了。

　　阿亮蹲在地上左右看："你是说有人跟在阿阳后面，把他的标记拔了换了？"

　　林雁秋摇头："不是拔了。红绳没被取走，你看见的每段红绳都在。但红绳从某个位置开始断了路线，后面没有继续往深了系，黑色鞋带覆盖了接下来的几个点。我估计接下来的方向可能有些问题。"说着看向了我，我没回答，她说的问题是很可能存在的，要是我们继续顺着红绳走，有很大概率会被误导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

　　阿亮"嘶"了一声，显然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周炀蹲到那段黑色鞋带旁边，用手拨了一下旁边的浮沙。他拨了几下就停了，手指悬在那里，我看过去，只见沙地上隐隐有一条压痕，虽然不深，但方向是往另一条窄缝去的。

　　"不止一条路。"周炀说道。

　　他的话验证了林雁秋的说法，但是……我提着灯凑近了看地面，灯焰映在沙面上，橘黄色的光照出一些隐隐的纹路。我蹲下来，把灯放低，让光贴着沙面横着打过去，这个角度最容易照出压痕和脚印，希望我们的猜想不要是真的。

　　但是，往往有线索的东西它都没办法去改变，灯光下，沙地上的东西一下子清楚了。

　　的确是两串脚印。

　　一串比较小，鞋底压出来的是小块的花纹，间距均匀，步幅不大，像是正常走路。另一串明显大一号，鞋底的条纹是横向的，一排一排，整齐而深，踩下去的力道比第一串重得多。两串脚印几乎叠着，大的踩着小的走了一小段，后来在某处分开了，小的往深处拐，大的跟着拐了同一个方向，但间距拉开了一些。

　　我盯着那串大脚印看了很久。鞋底的横向条纹，纹路间隔均匀，每道纹的边缘印得清晰分明，不是普通的旅游鞋，应该是劳保工装靴底。我在鹰嘴崖矿室的石膏层上见过同样的纹路，在铁门堡寨门洞砖缝里那截烟头旁边也见过，回想起前几天的时候，在铁门堡寨门洞台阶上也有着半枚被鞋底蹭出来的印子，我当时虽然没来得及仔细看，但这个轮廓应该就是一样的。

　　或许有人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跟着这个眼镜男了！跟着他，等于也跟着我们。

　　也等于一路追着牧玄进了沙漠。

　　我把灯提起来，看向周炀。

　　他蹲在那里，眼睛盯着两串脚印分开的位置，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他没说话。阿亮站在我身后，他明显也想起来了，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眼神变了。

　　林雁秋没看脚印，她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段黑色鞋带，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轻声说了一句："他被人从后面追上来了，然后有人替他重新指了路。"

　　风又从岩墩之间穿过去了，嗡嗡的。灯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看着那串工装靴的脚印消失在窄缝深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们追的到底是谁留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