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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风暴 远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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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的,就看到了营地的火光,等走进的时候才发现火势已经小了很多,基本上都缩在沙地中央,照不了多远了。我走过去坐在火边上,拧开水壶灌了一口,那股子硫磺味还是冲,但喝了几次已经习惯了,没觉得多难受。
阿亮坐到火堆对面,抱着膝盖,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点火星。他没睡,我看了他一眼,他抬头回了我一下,又低头看火去了。老关还是坐在老位置上,手里的马灯依旧稳稳地亮着,他垂着脑袋像眯着了,但手指搭在灯座上,轻轻贴着金属底座,那姿势一看就知道也是个没睡的。
周炀坐在最外面离火最远的地方。他手里捏着那副摔碎了的眼镜,从我的角度看过去,那个镜架已经弯成了奇怪的角度,镜片也碎了一块,是那种平日里会完全丢掉的样子,但他还是把镜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一阵,我见他研究来研究去,最后收进了内袋里,拉上了拉链。
林雁秋坐在暗处,靠着背包。她左手搭在膝盖上,袖口盖着手腕,但我注意到她右手一直在摸左手腕,隔着袖子指腹来回地蹭,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经历了这么一朝,没人睡得着,大家都醒着,但谁也不想开口说话。火堆里最后一段梭梭柴烧光了,火苗缩了一下,变成一小簇蓝白色的舌尖,舔了舔炭灰就灭了。老关把马灯往火堆方向挪了挪,让灯罩边缘贴着还有点余温的炭。做完这个他又缩回去了,把手重新搭在灯座上。
后半夜起了两次风。沙子打在脸上,我揉了好几回眼睛,但风不大,吹一阵又停了。我们就那么干坐着,没人说话也没人挪地方。天是怎么亮起来的我也没注意,等我再抬头的时候,对面沙梁的轮廓已经出来了。
但光线不太对劲,天是黄色的。没有日出该有的颜色,肉眼看过去世界就是雾蒙蒙的,看得不清楚。
老关站起来往沙梁那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蹲下来,把灯罩旋开一条缝,去检查里面的灯芯,然后对我们说了句,"风要来了。"
话音一落,阿亮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只见他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说道:"赶紧赶紧,趁风来之前赶紧走。"
但周炀没动,他就那么坐着,然后抬起头,看向阿亮,说了一句:"我不走。"
他一说完,大家齐刷刷地看向他,阿亮跟着低头。然后周炀才解释道:"我要进去找他。"
阿亮的声音有点压不住了:"昨晚你也看见了,什么也没有找到,都是沙子,你要去哪里找!"
"他还活着,他跟我说他看到别人。"
"你是会看路了,还是会找水了?风一来你连自己站哪都分不清楚。"
"方向我记得,我记得很清楚。"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堆快灭的火炭。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又看了看老关,老关蹲在地上低头擦灯罩上的沙,跟没听见似的。林雁秋还坐在暗处没动,短发女人站在周炀身后两步远,也没说话,剩下地也都静静地看着。
我想了想,站起来走过去,站到他俩中间。
"我进去。"
阿亮转头看我,我看了他一眼。"那眼镜应该没说假话,而且说不定我们运气比较好……"我没完,但阿亮还是懂了我的意思,找人是次要,确定事情才是主要的。
我转向周炀:"你跟我去,路线我定。"
他看了我几秒,点了一下头。
我转身对阿亮说道:"你留下来守营。老关的灯留给你,万一里头有什么东西往外走,灯挡得住。"
"林雁秋留……"
我话没说完,林雁秋已经从暗处站起来了。她走到我旁边,把左手腕上的袖口往上推了一点,露出手串上那两颗骨珠。
"我跟你去。"我见她语气里很肯定,也知道根本劝不住,便没说话。
"守碑人的标记语是我认出来的。里头再出现这种东西,你认不出来,我能认。"她接着解释了一句。
阿亮看着我俩,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没说出话来。
“我留下来跟他一起。”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顾磊终于开了口。
“也好,你在铁门堡的时间多,对沙漠比阿亮更有经验,这边就交给你了。”
顾磊点了点头。
就在我们商量得差不多的时候,沙梁那边翻过来一道灰黄色的墙。
真要说起来,那东西从我看到到扑到面前,也就十几秒的工夫。阿亮一把拽住我往后扯,把我拉到一只大背包后面蹲下去。沙子打在脸上像砂纸擦过来一样,我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听到帐篷布被撕开的声音——哗啦一声脆响,然后耳朵里就只剩下沙粒撞过来的沙沙声了。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老关蹲在几步开外,两只手拢着马灯,把整个灯罩捂在掌心里。灯罩里的火苗缩成一粒黄豆大的蓝白色光点,但是也没有灭。他整个人弓着背,把灯护在胸口,风沙从他背上翻过去。周炀和短发女人蹲在一起,剩下的两个粗壮男人还有那个矮个子男人三人抱一块,大家都把背包扣在脑袋顶上挡着。林雁秋和顾磊蹲在我右手边,手挡在脸上,冲锋衣被沙子打得沙沙响。
这阵风沙刮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我蹲在包后面,腿麻得不行,换了两次姿势,沙子还是从领口灌进去了,后背贴了一层凉冰冰的细沙。
等声音慢慢小下去,我才敢抬头。灰黄色的幕墙往东边推远了,天又亮回来一点,还是那种被滤过的光,看着就不透亮。营地已经彻底不像营地了。两顶帐篷全被撕烂了,布片挂在背包架上,半埋在沙里。一只水壶滚出去老远,盖子掉了,壶嘴里灌满了沙。背包散了好几个,东西撒了一地。
老关慢慢站起来,把灯罩上的沙子拍掉,打开灯罩吹了吹里面的灰,重新合上。火焰烧起来了,先蓝白,慢慢变回橘黄色。他低头看了看灯芯,又把灯罩旋紧了一些。
周炀从沙地里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沙,背上包,看着我。
我站起来,把背包从沙堆里拽出来抖了抖,背上。走到老关面前蹲下。
"灯给我。"
老关低头看了我一眼。他看了好一阵,然后把马灯举起来递了过来。灯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微微发暖。
我接过来提在手里,灯罩里的火苗很稳。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阿亮:"算了,你还是跟我一块儿。"
阿亮瞪着我骂了一句,没骂清楚,然后弯腰从沙地里抄起一把铲子,在鞋底磕了磕沙子,往背包侧面一别,走到我右边站住了。他没说话,但站得很稳。
林雁秋走到我左边,把背包带子紧了紧。周炀已经站在最前面了,看着深处那片灰黑色的岩墩。
"走吧。"我说。
我们四个人往前走的时候我回了一次头。老关还站在营地中央,没跟上来。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盏灯留下的底座印子,风从他身后吹过来,灰白色的夹克衣摆被掀起来又落下去,他始终没有抬头看我。
我把头转回去继续走。
雅丹地貌展在眼前了。那些岩墩不高,两层楼都不到,但密得很,一块一块灰黑色的石头从沙地里长出来,像被埋了一半的东西露出个顶。风从它们中间穿过去,发出很低的声音,不尖也不吵,就是嗡嗡的。
周炀走在最前面,方向一直没变,直直朝着眼镜男指的那个方向走。我提着灯跟在他后面,灯罩里的火苗很稳,橘黄色的光照着脚下巴掌大一块路。
走了大约半个来小时,林雁秋忽然停了。她蹲下去,从沙子里拨出一根红线,只有一截断口,边上的线头散了,几根细丝翘着。她捏着那根红线站起来,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红线被风吹歪了,但根部那一截还朝着岩墩深处指。
"往这边走的,"她说,"还没走远。"
她把红线折好放进了口袋里。我看着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她弯腰下去找那根红线的时候,手伸出去的方向和站起来之后看的方向几乎没犹豫,她是知道在哪能找到的,这个女人一定要小心了。
我心里提防着,继续往前走。
岩墩越来越密了,脚下的路从硬沙变成了碎石混沙子,踩上去沙沙响。周炀在前面忽然蹲了下来,半蹲着看地面。我走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地上有一串脚印,不深不浅,朝着岩墩深处延伸。脚印不大,像是运动鞋底压出来的花纹,比我的鞋小一圈。
"这个不是阿阳留下来的。"周炀说。
阿阳就是眼镜男的称呼,我虽然不知道他怎么判断出来的,但他的语气很确定,我就信了。
我又走了没多远,余光扫到岩墩根部有一截灰色的布边半露在沙外面。颜色和沙地太像了,不注意根本看不见。我停下来,蹲下去拽了一下,拽出来一只背包。防水面料,深灰色的,拉链半开着。我拉开拉链翻了翻,里面有一件叠好的冲锋衣,一袋干粮,一只空水壶,一块折叠好的防水布。我把防水布翻开看角落,布角缝了一小块标签,上面印着:海辰贸易,编号H-117。
我把包翻过来看背面。包底沾着一层暗紫色的东西,干了,结了薄薄的壳,用手指一蹭就掉粉末下来。
我提着那只包站起来。周炀走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包底的紫色粉末,嘴抿成了一条线,没出声。
林雁秋蹲下去,用指腹蹭了一下包底的粉末,放在鼻尖下面闻了闻。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那片岩墩深处。
"紫水干了的痕迹。他们在这里停下来喝过水。"
"会不会是古河道渗出来的那种?"我问。
她摇了摇头。"古河道渗出来的水干了发黄,硫磺味重。这个是紫色的,显然是时砂矿脉深层渗出来的,含的硫化物浓得多,人喝了撑不了多久。"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他们没有从古河道里打水。"
我看着她。
她没躲我的目光。"紫水干了会结晶成膜,颜色深。要是喝了再吐出来,膜是断的。这个包底上的膜是完整的,他们直接把紫水装在包里,一直带着走。他们知道自己在喝什么。"
她说完了,谁都没接话。
风又从岩墩之间穿过去了,嗡嗡的。我提着那只海辰贸易的背包,看着它底部那层干掉的紫色膜,脑子里转着她最后一句话。
知道自己喝的是什么。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喝?
眼镜男现在还真的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