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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碱滩 红色火柴盒 ...

  •   过山脊的时候风忽然大起来了,卷着沙粒打在脸上,一阵生疼。我把外套领子又往上拽了拽,还是没什么用。阿亮在后面说了句什么,风太大我一个字也没听清,索性一个回头看向他,就见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摆摆手。

      算了,不听就不听吧,反正大概也是抱怨风大之类的话。

      没一会儿,我们就站到了土崖边上,这是一个比较高点,我发现从这里能很好的将周围的环境观察清楚。但等我真正看去的时候,还是震惊住了。这片碱滩比我以为的大太多了。整片灰白色的湖床一直铺到天边,远得看不清边界在哪。地面干裂成无数个不规则的六边形,一块一块的,硬壳边缘往上翘,暮色照在上面能留出细长的影子。我看着看着,心里觉得不太舒服。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裂得过于规整?总觉得不像自然会有的东西。

      忽然,我看到了异常的地方,连忙趴下来,紧接着就招收让阿亮和林雁秋也躲起来。阿亮跟着在我左手边趴下,雁秋则往右侧靠后一点。我们三人谁都没出声。

      对面的碱滩边缘,靠近一道暗色岩石坡面的位置,有一口井。井口是青石砌的圆形围栏,在最后那点暮光里泛着冷灰色的光泽。井边有人。

      一顶深灰色的帐篷支在离井大概十步远的地方,帐篷门朝着井口的方向开着。旁边停着一辆越野摩托,车架上绑着油桶和捆扎带。篝火烧在帐篷前面一小片空地上,火苗不算大但很稳,橘红色的,没什么烟。梭梭柴烧起来就是这样的,干透了,烧得干净。篝火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背对着我们,低着头在吃东西,肩膀在火光里一上一下地动。另一个侧对着我们,手里摆弄着一样细长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偶尔抬一下手腕。

      帐篷拉链门半开着,里面黑乎乎的。

      两个在外面。帐篷里还有没有人,这个距离看不清。

      “什么人?”阿亮把声音压到最低,气音贴着沙土传过来。

      “不是本地牧民。”雁秋的声音也很轻,她停了一下,好像在确认什么,“牧民不搭这种帐篷。摩托也不太对,越野型的,沙漠胎,看到没有,车架上多绑了两个备用油箱。至少准备跑三天以上。”

      篝火的火苗在晚风里偏了一下又正回来。那个吃东西的人吃完了,站起来走到井边,拿起一个铁皮水桶丢进井里,提上来,往帐篷边上的水袋里倒。动作很熟练,我估计他不是第一次干这个。倒完水他没回去坐下,就站在井边,往我们所在的土崖方向扫了一眼。

      我下意识把头压低了一点。

      他应该看不清什么。暮色已经暗了,土崖这边没光也没反光。但他头朝着这边停了几秒,然后才转身走回篝火旁边坐下。

      “他是不是在看我们?”阿亮问。

      “看不清。可能就是习惯性扫一圈。”

      雁秋从背包里摸出一张旧地图,卷着展开一小截,用手电照了一下。手电光压得很暗,就够看清地图上一小块。碱滩这个位置标了个蓝点,旁边铅笔写了个“水”字。字迹很细,瘦长瘦长的,和她后来在石板上指给我看的那些标注一样,都是她爷爷的笔体。

      “这口井,”她说,“我爷爷地图上有。”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蓝点上轻轻点了点。“他说这一片的水干净。含碱量比铁门堡镇上的浅水井低。想在戈壁里多待几天的话,就这儿最好。”

      “古月国的?”

      “应该是。碱滩下面有含水层,古月国的人在这条路线上每隔一段会打一眼井,给商队做补给。六十年代地图上还有标注,后来改版就没了。井一直在。”

      对面营地的篝火啪地爆了一声,几颗火星溅起来又灭了。我把目光收回来,退了几步离开土崖边缘,在背风的位置坐下来。后背贴着沙土,凉意透过外套往骨头缝里渗。

      阿亮也退回来靠着土崖坐下,把外套裹紧了一些,下巴缩进领口里。

      “等。”我说。说完了自己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如果只是路过扎营,明天一早就收了装备继续赶路。我们不用冒风险靠近。如果他们不走……”

      “那要是他们不走呢?”阿亮问。

      “那就更得搞清楚等的是什么了。”

      阿亮没有反驳。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也退回来靠着土崖坐下了。林雁秋从背包里拿出一条沙毯递给他,又拿出另一条递给我。"后半夜会结霜。穿着外套睡不够,盖一层这个。"她自己裹了一条,往土崖根部缩了缩,侧靠着沙坡闭上了眼睛。她睡觉的样子和她做事一样——说睡就睡,没有多余的动作。

      阿亮没睡。他把沙毯盖到下巴,盯着土崖边缘看了一会儿,大概在等对面有什么动静。后来大概是困了,头歪到一边,呼吸慢慢匀了。

      天黑透之后我回到土崖边缘继续趴着。膝盖硌在沙土上,没过多久就麻了。不敢动,怕弄出声响。

      对面营地的篝火加了一次柴,加柴的那个人从帐篷里探出半个身子,往火堆里丢了两根干柴,又缩回去了。身高比篝火旁坐着的两个人矮一些,动作明显是一个体型偏瘦的人。第三个人。帐篷里还有没有其他人不清楚,但至少有三个人在这口井边。

      后半夜气温降得比预想更快。盐碱壳上开始凝结一层细密的白色冰晶,手按上去冰晶在掌心里融化又立刻结住,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月亮升到了中天,把整片碱滩照得像一面碎掉的镜子,每一块六边形硬壳的边缘都在月光里反着银白色的光。对面的篝火在凌晨三点左右又加了一次柴,然后有一个人从帐篷里出来换下了守夜的人。换班的人在交接的时候站在一起说了一句话,声音传不过碱滩,但能看到两人的嘴唇动了一下。第四个人。至少四个人,至少两顶帐篷——第二顶帐篷搭在第一顶背风的那一侧,被第一顶挡住了视线,之前完全没看到。

      一辆摩托,四个人,帐篷加备用的两顶,远途配置。

      我趴着没动,继续看。换班后的守夜人在篝火旁边坐下来,拿手电往碱滩对面扫了一圈。光柱从土崖上方大约十几米的位置扫过去,扫了两次,间隔大约三秒。频率固定,每隔一段时间重复一次。不像随机瞄两眼,有点类似那种有规律的巡逻式扫描。说明这批人并不是临时凑,他们之间有着一种默契,守夜交接和巡逻方式像事先约定好的。

      天亮前最冷的那一阵,帐篷里又出来一个人换班。我在土崖上蹲了一整夜,膝盖冻得发僵,但所有信息都记下了:至少四个人,两顶帐篷,一辆沙漠胎越野摩托,水桶在帐篷里不在井边。如果只是路过歇脚,打够了水会把水桶收好放回井边,天亮后直接装车出发。他们把水桶收进帐篷里,意味着他们打算在这口井边上长待,至少不是天亮就走。

      不久,第一缕晨光从东边地平线升起来了,对面营地开始冒起了炊烟。我看到一个人蹲在篝火边架小铁锅,另一个人在松帐篷入口的绳子。

      看来今天是不走了。

      我从土崖边缘退下来,蹲在背风面把膝盖揉热。阿亮已经醒了,靠着土崖坐着,沙毯盖到下巴,看到我下来他掀开毯子坐起来。"没走?"

      “没走。”我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扶着土崖站起来,“应该不是路过。我看他们不知道在这里等什么,暂时没有走的打算。”

      林雁秋也醒了。她把沙毯叠好塞进背包,站起来走到土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对面的营地。

      “我记得东边有条干河谷。是一条老河道。我爷爷的路线图上有过标记。”

      她走过来蹲下,用手指在地面的沙土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河床里有些旧渗水坑,是季节性的。六十年代还有水,现在不知道干了没有。”她看了我一眼,“绕过去的话,从干河谷往北穿,可以绕过碱滩这段。”

      阿亮在旁边站起来,把沙毯叠好抖了抖沙土,塞回背包里。"绕路要多走多久?"

      “半天到一天。”林雁秋说。"干河谷的路不好走,全是卵石和坍塌的河岸,皮卡进不去,只能走路。"

      "那就走路。"我说。"把皮卡藏在土崖下面找个隐蔽的地方。干河谷走出来之后如果能再回到路线图上的方向,再想办法弄车。"

      林雁秋没有异议。她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把背包重新绑了一遍,检查了水壶的盖子,把地图从包里抽出来塞进冲锋衣内袋里。

      阿亮在土崖下面找了处被风蚀的岩石凹地,把皮卡挪进去,车头朝里,用防雨布盖住车顶。又从附近搬了几块干枯的梭梭柴堆在防雨布边缘做伪装。弄完直起身看了看效果,又补了两块石头在车头位置。往后退几步,端详了一会儿。

      “还行。”他自己嘀咕了一句。

      然后他走回来,弯腰把靠在我脚边的那盏马灯拎起来,吹了吹灯罩上的沙土,塞进背包侧兜里。我说你还真带着,他说万一用得上呢。我想想也是,就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绕过土崖往东走。碱滩在左侧渐渐远了,地面从灰白过渡到黄褐。脚下的碎石颗粒越来越大,踩上去的声响从脆的变成闷的。

      走了大概两公里,前方出现一条宽阔的干河谷。河床大概七八十米宽,底部全是卵石和粗砂。两侧的河岸被山洪冲出了陡直的断面,沉积层一层一层叠着,像书的切面。没水。但最底部有些地方卵石颜色偏深,是被水泡过很久才会有的那种颜色。

      我站在河岸边缘往下看。河谷底部比我们站的位置低了大概五米,坡很陡。不过有几处被山洪冲成了缓坡,小心一点能下去。

      牧玄要是也走这条路,他应该也会选这条河谷。该隐蔽的有隐蔽的地方,河岸断面也能挡住两侧视线。还有水源的可能,走远路的人,这种河谷比开阔的戈壁滩安全。

      沿着河岸走了大约一公里,找到一处能下去的缓坡。踩着松动的碎石往下滑,脚落到河床上的时候卵石在鞋底下滚动,差点没站稳。阿亮在前面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赶紧扶住旁边一块大石头。

      “慢点。”我在后面说。

      “你也没比我快到哪去。”

      河床比上面看的时候更窄,两侧河岸直直立着,挡了一部分晨光。河谷里比外面凉一些,风从河道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不难闻,就是干。

      阿亮走在前面探路。我在中间。雁秋在后面,手里拿着地图时不时看一眼,但主要还是看河床走向和两岸的沉积层结构。

      走了大概半小时,阿亮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说那批人,他们要是发现我们绕过去了,会不会追上来?”

      我想了想。“他们守的是井,不是我们。只要不碰井,应该不至于。”

      “那他们守井干嘛?”

      “不知道。”我老实说,“可能是井本身。也可能是井底下有什么。古月国的井,不一定只是打水用的。”

      阿亮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接受了这个解释还是觉得问了也没用。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又停下来了。这次是踢到了东西。他蹲下去揉脚,龇牙咧嘴的,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这是砖吧?”

      我走过去看。确实不是天然卵石。方形,边缘有整齐的断口,表面附着一层薄薄的河泥干壳。比周围的卵石大得多,像是建筑废料被洪水冲下来之后搁浅在河床里的。蹲下来把干壳剥掉,石面上没刻痕,就是一块被水冲下来的石料。

      “不一定是古月国的。也可能是后来的人,六十年代测绘队什么的。”

      阿亮哦了一声,站起来拍拍手。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歇了一次,喝了点水。水被太阳晒温了,喝着不太解渴,但总比没有好。

      林雁秋加快脚步跟上来,说这条河谷的方向是往正北偏东,和石板路线的起始段一致。古月国的人应该确实用过这条路。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继续走。走了大概十几步,她忽然又开口了。

      “对了,他们的帐篷——你们注意到没有?颜色挺新的。不太像用过很多次的那种。”

      我侧头看她。

      “但搭帐篷的手法不像新手。风绳拉的角度是对的,迎风面选得也好。”她顿了顿,像在斟酌怎么说,“装备是新的,但手法是老的。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觉得可能是换了一批新装备。也可能不是同一批人。不知道。”

      她观察帐篷的时候我在看人。这个细节我没注意到。我说你怎么不早点说,她说:“刚才没想起来。走路的时候忽然想到的。”

      河床在前方拐了一个弯,弯道内侧的河岸上露出一截粗大的树根。已经石化了,灰白色的木质表面布满裂缝。走过那道树根之后河床方向转得更正了一些,北边远方的地平线在河岸断面的缺口处隐约能看到了。

      阿亮在前面又停下来了。。

      他蹲在河床底部一道浅沟旁边,手指着地面,回头看我。那个表情我一看就知道了——有东西。

      我走过去蹲下来。浅沟底部有几块卵石的排列不对。不是自然冲积的随机分布,有人把它们拢在一起,堆了个小堆,堆顶压着一块扁平的石片。石片下面露出什么东西,一截灰白色的边。

      我把石片掀开。

      是一个红色皮面的安全火柴盒。

      盒子上的纸质外壳被潮气浸得有点发软了,但侧面的安全磷片还在,完整的。拿起来翻了个面,盒底有价签,印着“一元五角”,字迹模糊得厉害,但还能认出来。应该是铁门堡杂货铺里的东西。

      我把火柴盒打开。

      里面还剩四根火柴。红磷完好。盒盖内侧贴着一小片胶带,胶带下面粘着一根灰色的线头。很细,棉的。捏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牧玄外套袖口磨破的地方,就是这种线头。

      我把火柴盒合上,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他在这里停过。

      压在石片下面,不是随手掉的。石片是故意放的,这个位置,得翻动石片才能看到火柴盒。放给谁看的?给我。也可能是给任何一个跟在他后面的人。他撕了一小截袖口线头,这是只有认识他的人才知道这件外套袖口磨破了。

      也可能没那么复杂。就是歇脚的时候在地上放了个东西,怕被风吹走,压了块石头,走的时候忘了。牧玄忘东西的概率不大,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最近做的事,哪件都不能用以前的习惯来算。

      说不好。

      林雁秋走过来,看了一眼空了的石片。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石片底部压出的浅印,摸得很轻,像在摸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不超过一周。”她说,“纸壳还没受潮变形。超过两周的话,边缘会起卷。”

      一周。他比我们早走一周。

      雁秋把地图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塞回去。“一周在戈壁里能拉开很大距离。按古月国路线的速度,现在应该到守碑人遗址附近了。也可能更远。”

      我把火柴盒从口袋拿出来,放进背包侧兜里。侧兜里有铜铃,火柴盒挨着它放下去的时候,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阿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鞋尖,刚才踢到方石头的位置大概还疼。

      手指插在口袋里,碰到火柴盒的边缘。纸壳在掌心微微陷进去,又弹回来。四根火柴在里面整齐排着。还没被风吹散。

      走了一段之后阿亮回头说了一句:“水源标记还有多远?”

      雁秋看了看地图。“按现在的速度,下午能到。前面有个弯,拐过去之后方向会往西偏,接回原来的路线。”

      “碱滩那批人还在井边?”

      “应该还在。”我说。

      阿亮沉默了一会儿。“那口井底下,不会真有什么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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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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