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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河谷 紫色的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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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有些沉下来,都闷着头往前走。走着走着,河床忽然就拐了个弯,两岸的断面发生了变化,变得更矮了,我发现有些地方甚至塌成了缓坡。河道的方向正在慢慢往西偏。
我走在中间,脑子里在不停地转阿亮那句话。
井底下有什么?说不好,但碱滩那批人守着不走,总归不是为了看风景。古月国的井,每隔三四十公里打一眼,有些是用来给商队做补给,但商队的补给点根本不需要四个人轮班守夜,也不需要把水桶收进帐篷里,而且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现在的古月国已经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哪里还有什么商队经过!
或许是在守什么东西……
我想不通,也得不出来答案,心里闷闷地,我习惯把所有事情想透想明白,喜欢把命运抓在自己的手里,以前牧玄也说过我这个毛病,说我迟早要死在自己的手里,但其实我这个习惯还是从他那里学来的。那么,牧玄是不是也因为有想不通的事情,所以没有回来?而是来到了这个沙漠里?他真的来这里了吗?
我将这些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个遍,心里隐隐有个答案呼之欲出,但被我及时遏制了,现在不是时候,不管牧玄有没有来沙漠,现在不知道他在哪里,他既然没有回清州没有给出只言片语,显然是抽不出身,或许正等着我去救他……
一遍想着一遍往前走,又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河谷入口的风蚀土丘已经被甩在身后了。我将视线放到了路上的环境上,只见河床两侧的断面又开始变高起来,从一人多高升到两三人高,我感觉此刻自己就像在走一条敞开的巷道。
头顶的光线被河岸挡掉了一部分,河谷里比外面暗一些。风从上方吹过但下不到底,空气里闷闷的,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我们的脚步声在两岸之间来回弹,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在这时,林雁秋在后面忽然说了一句:“前面应该有个渗水坑。”
她手里拿着地图,但没怎么看,主要是看河床的走向和两岸的沉积层。“我爷爷的地图上标了两个渗水点,都在河谷东侧,靠近河岸脚下的位置。第一个在弯道之前,第二个在更北边,快到河谷末端。”
“有水的?”
“六十年代有。现在说不准。”
往前走了不到一里地,河床在东侧河岸脚下果然凹进去一块。不大,但是形状不规则,边缘的泥土颜色要比周围的深些许。我蹲下来用手扒开表面的干泥壳,底下还是干的,再往下挖了几下,指尖碰到一点凉意。又挖了几下,泥变湿了,颜色从灰黄变成暗褐色。但湿度也就到这儿了——没有水渗出来。铲尖插进去拔出来,只沾了一层湿泥,连水珠都挂不住。我把手指凑近鼻子闻了闻,除了一股土腥味,再没有别的了。
“干了大半年了。”我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地下水位退了,渗不上来。”
林雁秋蹲下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我们只能继续往前走。河床在过了弯道之后方向开始从正北偏到了东北,两岸的断面比刚才又高了不少。地面的卵石也越来越大,我注意到有些大块的半埋在沙土里,能看到表面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碱霜。
阿亮走在前面不小心滑了一下,我见他踉跄了两步急急忙忙稳住重心。
“小心。”我在后面提醒他。
“在小心了。”他没回头,显然是真的有注意脚下。
走了大概四公里,我们终于来到了第二处渗水点。位于河谷东侧河岸的脚下,被一丛干枯的芦苇根围着。芦苇已经死透了,茎秆灰白干裂,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我蹲下来用工兵铲拨开芦苇根部的干泥,露出底下湿润的沙层。铲尖往下挖了两尺深,坑底开始往外渗水。很慢,一铲宽的坑面过了大概半分钟才渗出一层薄薄的积水。
但是水的颜色不太对劲,不像平常的清水,反而看起有着淡淡的紫色。
这个水积到一指深的时候颜色稳定了下来,在日光下透着一丝微弱的荧光。
我盯着水面看了几秒,显然这个水并不能喝。
林雁秋跟着在我旁边蹲下来。她伸手捧了一点,掌心里晃了一晃,然后把手掌侧过来让水顺着指缝流了回去。只见掌心里留了一层细细的紫色粉末,附在皮肤纹路里,淡淡的。
她从背包侧兜里取出一小块白布,用布角擦了擦掌心。粉末沾在布面上,留下一道浅紫色的痕迹。
“时砂粉末。”她说。把白布叠好塞回侧兜里,声音很平,我注意到她叠布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莫非这个时砂粉末有什么来头?
没等我多想,就听到她继续说道:“我听我爷爷以前说过有人在戈壁喝了一种水,初看着是清的,没什么颜色。结果回去半个月就开始发病,手脚发麻,后来喘不上气。三个月人就没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细沙。
“不知道是真假,但最好这个水还是不要喝。”
我没说话。阿亮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我把铲子拿起来,把挖出来的土推回坑里填平了。土落下去的时候淡紫色的水被压进沙层里,颜色洇开,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沙土里。坑面恢复成干燥的灰黄色,和周围的河床没什么区别。
我们只能继续走。
河床再往北延伸了一段,两岸的断面又开始变矮了。从两三人高降到一人多高,然后继续往下矮,最后河岸和周围的戈壁滩平齐了。我站在河床尽头往外看,前面是一片被沙丘吞没的洼地。
沙丘不高,只有一两层楼的样子,从洼地边缘开始往远处铺过去,在视野尽头连成一片金黄色的波浪线。
黑沙海,原来这就是黑沙海!
河床到这里就断了。没有更多的河道往北延伸,只有被流沙覆盖的洼地边缘,沙丘底部偶尔露出几块深色的碎石,河床最后一点余脉也被沙掩彻底。我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地面,表面干裂成卷边的小片,颜色从黄褐色变成灰白色。扒开表层,底下也是干的,粉状的,抓一把就从指缝里漏下去。
这个位置可能曾经是河谷的末端汇水区。现在地下水位已经退到了很深的地方,连底部的沙层都干了,完全没有水了。
我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林雁秋站在五步远的位置,地图已经收起来了。她看着前方的沙丘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一直没拿出来。
阿亮走到她旁边,看了看沙丘,又看了看我。“前面没水了?”
“没有。”林雁秋回答道,声音不大,但很确定,“河谷到头了,最后一个渗水点估计也干了大半年了。”
我从背包侧兜把水壶取出来摇了摇。剩下的水在壶里晃荡的声音又短又轻。我看了一眼瓶口,拧紧了放回去。林雁秋的水壶还有一半多一些,阿亮的也有个大概半壶。三个人的水加一块儿,省着喝能撑一天半,最多两天。
往回走到铁门堡,快的话一整天。水刚好够。
往前走,进黑沙海,至少要三到四天没有补水点。以现在的水量,根本撑不到,而且人在沙漠里,水分的蒸发会更剧烈,一天没有得到补充,可能就会脱水,彻底迷失在里面了。
我在河床尽头一块被风沙磨平的石头上坐下来。
阿亮见状也在旁边坐下了。靴子尖在沙土上无意识地画圈,画了几下,抬头看我。
“碱滩那口井。”他有些犹豫,半天才继续说道,“如果绕回去,趁夜色做掩护,我们摸过去打水能不能行?那些人守夜总有换班的时候,到时候打完了就跑。我们不需要跟他们斗,只需要水。”
我看着他。这小子平时话不多,但他提的方案也不是随便说的,他把对方的换班频率、守夜人数甚至营地布局也都看进去了。昨晚在土崖上趴了一整夜的,不只是我。
我说让我想想。
碱滩那口井,水量足,水质也比较干净,林雁秋爷爷的地图上特意标了“水”字。如果能把水袋装满,三个人可以在黑沙海里多撑好几天。阿亮说的有道理,他们不可能四个人同时醒着,总有换班的间隙。我们在土崖上观察了一整夜,他们的换班节奏已经摸清楚了:凌晨三点换一次,天亮前最冷的时候再换一次。每次交接的间隙大概十几秒,两个人站着说话的时候注意力不在井口。
能行,技术上能行。
但是——
我们并不知道这些人的根底,不知道有没有武器,一般来说往沙漠里去的人不可能没有一点准备,而且从他们守夜的样子来看,身上有武器的可能性很大。要是善意还好,要是恶意,我们三个可能折在这里。从接触占星馆起,成为灵馆外围成员后,不光是秦峰,连牧玄也告知过我,普通人的争斗与灵师的争斗不同,在面对普通人的时候,灵师的手法是用不来的。
想到此处,我把水壶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不能去碱滩。”
阿亮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们不确定对方的根底,贸然去取水,只会让我们处于劣势。”
阿亮沉默了。
半晌才开口,“那还去不去?”
“必须去,但要换一条路,不能走黑沙海。”
林雁秋从河岸壁上直起身来,她把手从冲锋衣口袋里抽出来,蹲下,在沙土上画了几道线。“换一条路的话,得先回铁门堡。补给,重新规划路线,找一个熟悉这片沙漠的人带路。”
“你爷爷的地图上还有别的路线吗?”
“有。但不好走。要绕过黑沙海,得多绕至少两天的路。水源点更少。”她把沙土抹平。“得找一个认识那些水源点的人。”
“铁门堡有没有这种人?”
她想了一下。“可能有。我爷爷以前的搭档还活着的话,应该还在铁门堡。但我上次来是两年前,没见到人。回去再说。”
我站起来把背包背好。太阳开始从正头顶往西偏了,河谷里的光线从白亮变成了带着暖色的长影。阿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忽然说了句:“那口井底下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下次回来的时候去看看。”我说。
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依然是阿亮走在前面,我中间,林雁秋最后。卵石在脚底下滚动的声响和来的时候一样,沙沙的,闷闷的,但方向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