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4、戈壁 出铁门 ...
-
出铁门堡之后的路比想象中的要好走。
来之前做好了全程吃土的准备,结果前十几公里还能看到零星的车辙印和干硬的路基,皮卡压上去不怎么颠。阿亮坐在副驾,一开始还挺精神,拿着手机拍了几张戈壁滩的照片,过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把手机放下了,毕竟窗外全是一样的东西,灰褐色的砾石滩,一簇一簇的梭梭草,最多就是远处的山脊线在热浪里微微扭动的样子。拍一张就行了,不用拍第二张。
女人的旧摩托在前面大约五十米的位置领路。她把冲锋衣帽子翻起来扣着,风把帽檐吹得不停拍打她的脸,她也不管。每隔一会儿她就低头看一眼车把上绑的东西,虽然我看不清,不过那大概也是监测器或者指南针之类的东西吧。
我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仪表盘上一个红灯亮了。
水温过高。我把车停下,熄了火,打开引擎盖散热。阿亮从车窗探出头问怎么了,我说水温高了,得歇一会儿。女人在前面发现我们没有跟上去,掉头骑回来,停在皮卡旁边支好摩托。
“怎么了?”
“水温偏高,停一下降降温。”
她点了点头,从摩托侧兜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阿亮也从车上下来了,在路边蹲着,拿手扇风。戈壁滩上一点遮拦都没有,太阳从头顶直晒下来,蹲哪儿都一样。
女人把水壶盖拧好,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不姓林。”
我正弯腰看引擎,听到这句直起身看她。阿亮也转过头来。
“林是我母亲的姓。我本姓周。周雁秋,但是叫着不顺口,从小家里就叫林雁秋。”她把水壶塞回侧兜里,动作很随意,像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爷爷姓周。周鹤年。考古队的,后来退了之后自己跑野外,跑了二十多年。他笔记里写守碑人的时候,从来不写全称,只写一个符号。跟你在石板上看到的那种差不多。”
她把冲锋衣的帽子往后推了一下,露出整张脸来。之前不是扣着帽子就是背着光,没仔细看过。她的五官轮廓其实偏深,眼睛不大,但很利。她说话的时候习惯看人的眉心而不是眼睛。
“你那张纸条上落款是林。”我说。
“习惯了。出门在外,单留一个姓比留全名好。万一纸条被人捡了呢?”她把帽子重新翻起来。“你叫我什么都行。林雁秋,雁秋,阿秋,都可以。”
阿亮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绕到车前面假装看水温表,但那位置根本看不到水温表,他就是在回避。我看到他嘴角压着,大概是觉得这时候说话不合适。
“那就林雁秋。”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重新跨上摩托,发动引擎。
歇了十分钟水温降下去了,继续上路。砾石滩在正午的日光下白得刺眼,远处的起伏地形被热浪扭曲成模糊的轮廓。阿亮把脚搭在手套箱上,胳膊肘撑着车窗沿,看了一会儿窗外又开始翻背包找东西。翻出来一包饼干,看了一眼包装又塞回去了,大概是怕吃了更渴。
又开了大约半小时。林雁秋在前面减速了。这次没停,只是把车速压得很低,然后抬起右手指了一下前方偏左的方向。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的地平线上有一片低洼地带,比周围的戈壁滩低下去大概一层楼的高度。露出的颜色不太对。与以往的灰褐色不一样,现在在阳光下是一种很浅的紫色。
我开近了停在她旁边。那片紫色贴着地面铺开,大概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边缘整齐得不像自然现象。现在戈壁正午的气温接近四十度,空气干燥到喉咙发紧,根本不可能自然形成雾气。
林雁秋从背包里取出那台灰色手持设备,走到紫雾边缘大约十米的位置蹲下来,举起设备对着雾的方向。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从零开始,升得不算快但很稳。跳过了几个量级之后还在往上走。到某一个数值的时候指针开始来回摆,屏幕忽高忽低——然后设备发出一声刺耳的电子蜂鸣,屏幕暗了。
她把设备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愣了一下。凑近闻了闻,然后放在地上。
“烧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散热孔里飘出一丝极淡的焦糊味,在干燥的空气里很快就散了。“量程多少?”
“一千毫高斯。刚才那一下超了不止一倍。”她把设备放回背包里,拉链拉得比平时用力。“指针来回摆,显然是能量场在脉动。不知道是不是这东西在呼吸?”
她站起来,走到紫雾边缘蹲下,用手扇了一下空气凑近闻。“没有气味。”说着,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时砂矿脉本身并不会向外辐射能量。只有和某种正在活动的能量场接触才会释放挥发物。看来这地底下有东西。”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片紫雾。边缘平整,没有向外扩散的迹象,和牧玄说过的封印边界特征一致。额头上的印记有一丝微弱的热感。不烫。我感觉是一种“识别”的感觉。但这次热感的位置比平时偏了一点,不在额头正中,稍微偏右。我没跟她说这个。
“绕过去。”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跨上摩托,绕了一个大弯从洼地西侧边缘通过。经过洼地边缘的时候我放下车窗侧头看了一眼,紫雾在几十米外平静地铺着,没有任何扩散的迹象,也没有任何东西从雾里出来。
绕过去之后继续往北走了大约一公里。地面上出现了一座石丘,不高,三四米,形状像被削掉顶的圆锥。石丘北侧底部有一道裂缝,开口边缘颜色比周围石壁深,有着黑色的烧灼痕迹,沿着裂缝边缘延伸了大概半米。
我很快把车停了。阿亮这次没在车上等着,跟着一起下来了。
裂缝入口处散落着碎石的碎块,断口新鲜。林雁秋蹲在裂缝对面,伸手摸了一下边缘的烧灼面。“这东西被高温烧过。不是野火,野火的温度不够。有人用高温工具扩开了裂缝。”她把手伸进去探了一下,抽回来的时候指尖沾了一层灰白色石粉。“里面也有人进去过。碎石被往外扒过。”
我侧着身挤进裂缝口。最窄的地方要侧着肩膀才能过。挤了两米,空间稍微宽了一些。裂缝内部是扁长的腔体,地面上散落着石块,但有一条区域的石头明显被清理过,大块的都被挪到了旁边堆着,露出下面的平整石面。
石面是一条灰白色石英脉。表面有明显的凿痕。我蹲下来看,一开始我以为是自然剥落的痕迹,但现在细看,不对。凿痕太均匀了。
有点像是那种手工凿子,每次敲一点一点的,间距一致,深度也在大致的位置上。
“看来取石头的人目标很明确。”
林雁秋也挤进来了。她也跟着说道:“石英脉硬度高,专门挑这种石材刻东西。被取走的这段原本应该刻着什么。”
我拍了几张照片。来这里的会是郭磊口中的银灰色轿车那些人吗?我在心里默默记了记。
从裂缝里退出来的时候阿亮靠在皮卡旁边,正在用手遮着眼睛看远处的什么东西。“那边是不是有个黑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石丘西北方向大约三百米,地面上有一个不太自然的暗色凸起。
“过去看看。”林雁秋说道。
我们三人走过去,发现是一块折叠过的防水布,边缘用石块压着,已经被风吹得不停拍打地面。石块摆得不齐,有两块滚到了一边,防水布的角翘起来在风里翻卷。防水布下面压着几样东西:三个空罐头,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一包拆开的压缩饼干,还有一张揉皱的纸条。
林雁秋把纸条捡起来展开。上面是用铅笔手写的数字,非常潦草,而且只有三个数字,看起来像是坐标的尾数。后面跟着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北偏西方向,旁边写了两个字:不急。
“他们的。”我说。看来就是银灰色轿车那批人,他们显然在这里宿过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走的时候收拾得很匆忙,防水布没卷起来只用石头压了,罐头和矿泉水也没带走。
但是“不急”两个字又是什么意思?是写给谁看的?莫非和郭磊说的一样,他们知道后面有人?
“两个人。”就在这时,林雁秋突然蹲下来看向防水布下的地面。
她说道:“两套餐具,两个睡袋压痕。但越野摩托有两辆,每辆可以坐两个人。或许是四个人,然后只留下两个人的宿营痕迹。”
阿亮在旁边听着,忽然冒了一句:“另外两个人没睡?”
没人回答他。但他说完以后自己也沉默了,大概是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太让人舒服。四个人,只留两个人的宿营痕迹,另外两个人没睡——在守夜?还是在做什么别的?
我把防水布重新压好,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继续上路。
路面的碎石越来越密,皮卡的底盘被小石子打得叮叮响。林雁秋在前面保持着稳定的车速,摩托的尾气在热浪里扭成透明的条纹。阿亮在副驾翻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从背包里翻出那盏马灯,放在脚边。我问他拿灯干嘛,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拿出来看看有没有坏。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玻璃罩,灯罩上蒙了一层细细的黄色沙尘,一擦就花了。他对着光看了看,又把灯放回脚边。
傍晚的时候风开始变凉。
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低缓的深色山脊线,高度大概一人多高,在斜阳里拖出长长的阴影。林雁秋停下车等我靠近,伸手往那个方向一指:“过了那道山脊就是碱滩边缘。水源标记在碱滩另一侧。天黑前能到。”
“到水源标记之后扎营?”
她点了一下头,拧了油门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