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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结伴 额头上长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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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我就醒了,在矿工宿舍门口洗脸。水从走廊尽头的铁皮管子里接过来,有点冰凉,带着一股铁锈味。我蹲在台阶旁边用手捧水泼了两下脸,冰水碰到皮肤的时候整个人激灵了一下。阿亮还在屋里收拾东西,铁皮屋顶被早上的太阳晒得开始发热。我甩了甩手上的水,往主街方向看了一眼。
看到短发女子从主街北头走过来。她换了件浅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领口,背着那个黑色帆布包,侧面网兜里插着两瓶水和一卷地图。走到矿工宿舍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停,像只是路过,但到我面前大约两米的位置特意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看了?”她问。声音不大,晨光里听得很清楚。
“看了。”
她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了我片刻。她的目光有些奇怪,从我脸上挪到了额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没几下,眨了眨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展开。是一张手绘地图,纸质偏厚,边缘已经起毛了,不知道被反复折过了多少次。我大致瞄了一眼,发现上面有用铅笔和墨水做的混合标注,等高线、季节性河床、碱滩边缘的轮廓线,也用细线勾勒出来。忽然,最北端一个红笔圈出来的区域吸引了我的目光,里面写着“遗址”。
“我爷爷的。”她说。“走了七趟才画完。你看这些线,后面的比前面的粗。他那会儿年纪很大了,最后一次回来以后老念叨一句话。”她停了一下,缓缓说道,“额头上长星星的人领着走,路就自己开了。”
我没说话。
“他描了六遍,这个。”她指了指地图上某个位置,但手指没真的落下去,悬在纸面上方。“在笔记本上描的。同一个符号描了六遍,最后一遍描到纸都破了。我小时候以为他老糊涂了。”
“什么时候开始不信的?”
“三年前。”她把背包带往上提了一下。“在古月国遗址外围捡到一块碎陶片,背面刻着一行符号。拓下来和我爷爷描了六遍的那个比对,一模一样。”她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种说出来怕你不信的表情。“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觉得他不是说梦话。”
她朝我手里的地图抬了抬下巴。“翻到背面。”
我依言翻了面,映入眼帘的是另一幅图,比正面简化得多,只有一组串联的圆圈,每个圆圈里一个符号。最右边画着一颗六芒星,和河床石板上的完全一致。
“守碑人的标记。我爷爷在考古队的时候见过一个密封的档案盒,盒盖上就刻着这个。档案盒后来找不到了,标记他画下来了。”她指了指六芒星的位置。“铁门堡往北约六十公里,卡在戈壁和沙漠交界线上。”
“你这次来铁门堡就为这个?”
“一部分。”她把地图接回去重新折好,没塞回口袋,就拿在手里。“这半年在铁门堡北面的戈壁里放了三个监测器,最近两个月读数一直在往上走。频率和守碑人文献里提到的封印松动一致。”她看了我一眼。“你从清州一路追过来,应该也是追这个。”
她怎么知道我们来自清州?她到底是谁?
我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道:“你怎么知道我额头上的事。”
她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动作不快,不知道是不是在想着怎么回答。
“我爷爷说额头上长星星的人。他在笔记里写了,这种印记平时不显,但用星力的时候会微微发热。你刚才洗脸的时候,额头上有水珠,别的地方的水都往下流,印堂那一块的水干得比周围快。”她把背包带调整了一下。“温度比周围高一点。”
我没接话。她观察得太细了。刚才洗脸才多大会儿工夫,她走过来的时候我还在擦脸,那点温差普通人不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这人一定不是普通人!我心里暗自提高了警惕。
就在这时,阿亮从宿舍里走了出来,背着我的背包和他的双肩包,手里拎着那盏马灯。看到我和短发女人在说话,没插嘴,而是把马灯放在台阶旁边靠着墙立好,然后拉了拉背包带站到两步远的地方等着。他在看对方,也在戒备着。
在占星馆待久了,他对陌生人也有了一套自己的判断方式——先看鞋。短发女人的登山鞋鞋底磨得厉害,鞋头有一道划痕,明显不是新鞋。
“你昨晚的纸条说结伴。”我说。“路线怎么走?”
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的砂土上画了一道线。“铁门堡往北,大概三个小时到一片碱滩边缘,有片季节性积水地,现在干了,但石头标记还在。从那里往东北偏北切,穿过一道风化丘陵,再走半天到守碑人遗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不走直线。直线中间沙地太软,人走不了。”
“一个人走要多久?”
“两天。快的话一天半。”
我看了一眼阿亮。他把目光从对方的鞋上收回来,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我又看了一眼台阶旁边那盏马灯。短发女人的路线和石板上的星象路线方向一致,前大半段基本重合,到遗址之后分叉。她要找守碑人遗址,我要找北望城和牧玄。到了遗址位置,她往东偏北去遗址核心区,我折向西偏北往黑沙海走。
“结伴。前半段同路,到了遗址位置再分开。”
短发女人点了一下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察觉到她从口袋里掏东西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点,像确认完了一件事之后终于可以不那么赶了。
她掏出一块用纸包着的东西递过来。“带着。我爷爷在遗址外围捡的,说只有那附近有这种石头,别的地方没有。靠近了会微微发热。”
我打开纸包,是一小块黑色石头,表面很光滑,比拇指指甲盖稍大些,边缘也磨得很圆润。我把它握在手心里,感受了一下,除了凉没什么特别。
我重新包好放进外套内袋,对她说道:“到了遗址还你。”
“不用还。家里还有好几块。”她顿了一下。“这块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这话说得太平了,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什么叫本来就是给我准备的?难不成她三年前开始信爷爷的话,三年前开始在戈壁里跑,然后三年前捡到这种石头,攒了好几块,最后把其中一块留给额头上长星星的人?我不是很相信这些,现在也不清楚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
我想着,就抬眼去看她的脸打算确认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然而她已经转身去调背包带子了,冲锋衣的帽子翻起来扣在头上,我根本看不清表情。
阿亮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我回过神来,把手从内袋里抽出来。行吧。先不想这个。
见没什么事之后,阿亮就表示他去买早饭。我说一起去,他嗯了一声。我们两个默契地来到面馆,扫了眼里面的环境。
面馆里蒸汽弥漫。顾磊果然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桌边,此时面前正摆着一碗面和一个空茶碗,他手里正转着一包烟。看到我两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面还没动筷子,朝我们点了一下头。
“你们今天要往北走吧?”
阿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顾磊夹了一筷子面嚼了咽下去,然后说:“刚才路过宿舍看到你们在门口聊。那个背黑色包的女的,在这一带转了快一个星期了。”放下筷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铁门堡这地方,来的都是有原因的。”
“你是搞地质勘探的,不也来了。”阿亮说。
顾磊笑了一下,“行,你说得对。”
他把茶碗放回桌上,然后把烟盒翻了个面。盒底露出来一行用油性笔写的小字——一个编号加一串字母。编号的前缀我认识,秦峰拿出来的任务文书上有着同样的前缀,后面还跟了一个灵馆内部的防伪印章,很小,印在编号下方,不仔细看以为是污渍。
阿亮转过半个身子。灶台上的面锅还在冒白汽,老太太把打包好的面装进塑料袋里递过来。阿亮接过面放在旁边的台面上。
“这几个月在这边盯异常能量波动。”顾磊把烟盒翻回来,从里面抽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手指间。“铁门堡往北一大片的读数一直在涨。三个月前还是绿级,现在黄级了。灵馆内部有标记,还没到派正式队伍的级别,先派外围过来摸底。我就是那个摸底的外围。”
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继续说。“银灰色轿车那批人,昨天下午换了越野摩托,走野驼道往黑沙海方向走了。镇西河床方向有一道旧车辙,顺着那条辙往偏西北走就是野驼道入口。他们没在铁门堡动手,因为镇上还有住客。出了镇子进了戈壁,就不一定了。”
阿亮把面袋拎起来。“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
顾磊把叼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桌上。“我接到的任务是监测异常能量波动,不是处理人。但如果有人在戈壁里出事,我的报告里就得写清楚前因后果。与其等你们出事了再写,不如提前说一句。”他站起来,把空碗和茶碗摞在一起放到灶台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还有件事。你那个老板,问我要火柴的那个。他走的时候让我帮忙看一眼后面有没有跟车。我说要是有车跟怎么办。他说——那就让他们跟。戈壁这么大,总有岔路。跟岔了,就是自己走丢的。”
说完,顾磊就推门出去了。门帘晃了几下,垂下来不动了。老太太从灶间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我和阿亮没说话,把面带回了宿舍。
面馆人多口杂的,有时候消息很容易走漏出去。
到了宿舍,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的也就都能说了。
“那个姓林的,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什么?”
“她右手手腕有一串骨珠。刚才她把骨珠从右手换到左手了。右手——”他想了想怎么说。“我在占星馆的时候听老板跟人说过,右手戴骨珠的一般是守墓人的后裔,或者跟守墓人有关系的人。”
我看着阿亮。这小子平时不怎么说话,但眼睛里装的东西比我想的多。守墓人后裔——这个信息牧玄没跟我提过,但他跟阿亮说了,或者是阿亮在旁边听墙角听来的。不管哪种,阿亮记住了。
“你确定是守墓人的东西?”
“不确定。珠子我只看了一眼,跟之前见到的那串有点像,但不完全一样。她的珠子更小,颜色偏白。”
我想了想。守墓人后裔。爷爷是考古队的,见过密封档案盒,画了守碑人的标记,在戈壁里走了七趟。孙女手腕上戴着守墓人的骨珠,在铁门堡附近转了一个星期,监测封印松动的读数。这家人和守碑人的关系应该不是学术性的,而是世代性的。对方并没有提这一层。只是说了爷爷的地图、说了封印松动、说了要等额头上长星星的人,但她没说她自己的身份。
也可能她觉得不重要。或者是她不想一见面就把所有底牌给摊开。
算了先不想了。吃完面先出发。我把筷子搁在空碗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女人已经背上包站在主街上了,冲锋衣的帽子翻起来扣在头上挡太阳。她看了一眼方向,往铁门堡北门那边走过去。我跟上去。阿亮走在后面,把那盏马灯从台阶上拎起来。我说你带这个干嘛,他说万一在沙漠里过夜晚上用得着。我说行吧,接过来掂了掂,灯罩还是干净的,映着早上的太阳光发亮。
三个人穿过铁门堡北门残破的土墙缺口,踩上了通往戈壁的砂土路。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砂土地面上蒸起一层薄薄的热气,远处的戈壁滩在热浪里微微扭曲。风比早上大了一点,裹着细沙打在脸上,有股莫名的诡异感。
阿亮在后面嘀咕了一句什么,风大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这戈壁滩上连个树荫都没有。”
“树荫没有,太阳管够。”
女人走在前面,头也没回。但我看到她冲锋衣的帽檐微微侧了一下,显然她听到了。
镇子在身后越来越小。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铁门堡的土墙和铁皮屋顶已经缩成了一个浅褐色的斑块,贴在灰白色的地平线上。加油站那盏灯还在原来的位置,一个小小的亮点,在晨光里几乎看不清。
我把头转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牧玄,你要是还在那个方向,就别走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