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0、岔道 是不是有人 ...

  •   车开到下午,日头偏西了。

      阳光从右前方斜着灌进挡风玻璃,把驾驶台上那层灰照得清清楚楚。阿亮把遮阳板翻下来也没挡住多少,眯着眼开了好一会儿。我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戈壁滩在中午之后就没变过,一路都是灰黄色的地,灰蓝色的天,有时候偶尔看到一丛骆驼刺从沙地里冒出来,解解乏气。

      我没来过沙漠,不知道戈壁滩是不是都是这种感觉,总觉得有股说不上来的奇怪。

      路还是那条路,戈壁还是那片戈壁。我感觉上面的天空似乎凝聚了什么东西。

      “慢一点。”我让阿亮把车速降下来,缓缓往前开。

      “怎么了?”他问。

      “可能是我想多了。注意着点吧。”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就在这时候,我突然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出现了三个模糊的分叉口。

      不用我说,阿亮自己就把车速慢慢降下来,在岔路口停了车。

      我让他待在车里,拿了顶帽子往头上一戴,就下了车。

      岔口边上竖着一块指路牌,上面已经生锈了,只留下一块铁骨架子。我的目光被上面留下的几个小孔吸引住,这是……弹孔?

      这个地方有人开过枪?我连忙看向四周,空荡荡的。

      我又将视线放回路牌上,顺着三个方向的道路,牌子分别伸出三根锈蚀的铁臂,往北那根下面还剩半块铁皮,上面能认出三个字的残迹:“铁门堡”。往西那根只剩一截光秃秃的铁杆,牌子早没了,铁杆在风里微微颤着。往东的回清州方向那块铁皮还挂着,字迹完全看不清楚。

      铁门堡!牧玄去的地方!

      我正要转身回车,余光扫到指路牌的铁杆底部绑着一条红布条。布条褪色了,但质地还很新。

      “是不是有人来过这?”阿亮从车里探出头问道。

      我没回答。

      从现场的痕迹来看,西边那条岔路比往北的更窄,路面覆盖着一层厚实的沙土,几乎看不出车辙印,那些人应该没有往西。

      我把布条解下来,塞进口袋里。回到了车上。

      “怎么说?”阿亮问。

      我指了指离岔路口约五十米,靠北侧路基下面的一座土坯房。

      “去那看看。”

      阿亮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行,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东西。”

      我两将车锁好,下了路基。道班房的正门已经没了,门框歪斜着靠在墙上,木料被虫蛀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洞。门槛也被沙土埋了大半。

      我小心地跨门槛,谁知一落地,就陷进了沙里,一瞬间碰到了一个硬物。赶紧的,我蹲下来用手拨开沙土,露出一块青石,它比普通的门槛石大得多,边缘有道整齐的凿痕。不像近代工艺。凿痕的走向让我觉得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屋里比外面更破。屋顶的横梁断了一根,半截垂在空中,另一端搭在墙上。地面堆着厚厚的沙土和碎瓦片,墙角有几块被风刮进来的干枯草团。唯一一面没塌的墙是北墙,土坯表面被风蚀出了深浅不一的凹槽。墙的下半部分被沙埋住了,从离地一人高的位置开始往上才露出来。上面有一片模糊的黑印,被沙土遮了大半,第一眼看过去像墙皮剥落。

      我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把覆盖在墙面上的沙土一层一层扒开。沙是细的,扒开的时候顺着指缝往下流。炭画的线条一点一点露出来——先是一条直线,从右下角往左上延伸,经过一个叉号,再往上,停在一个方块旁边。方块旁边写着三个字:“铁门堡”。从铁门堡继续往北,一条虚线延伸出去,消失在一个圆圈里。圆圈画得比较大,里面两个字。

      “暗河。”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他来过这……

      牧玄在这里待过。在这面墙前面,举着炭块一笔一笔地画。炭灰从他指缝里往下掉,掉在他脚边的沙地上。他画完之后退了一步看了一遍,然后走了。没有留言条,没有茶杯。只有一幅图。

      他画这个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想让后来的人别走错路,还是只是想记下来——怕自己走进去之后连方向都记不住了。暗河。他把这个词写在路线的终点,画了个比别的标记都大的圆圈。他去过那里吗?还是只是知道那里有个入口。脑子一阵嗡嗡的,完全想不明白,他留给我的路标一个比一个远,“向西”“一百二十公里”,现在又是“暗河”。好像他在一步一步告诉我他去的地方有多深,但从来不说那里有什么。是不能说,还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是什么?”阿亮走进来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视线往墙上看。

      “牧玄画的。”

      他凑近了看了半天。“画了什么?”

      “路。从清州到这里,再到一个叫暗河的地方。”

      阿亮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他画画还是这么难看。”

      我转头看他。他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是真的觉得难看。他说完也没等我接话,自己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好像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出去了,站在道班房门口,背对着我,往戈壁滩的方向看。

      我蹲下来看墙根。炭画右下角的地面上有一小截烧过的火柴梗,横着躺在沙土里,木头部分很完整,没有受潮变形,而且烧过的头端焦黑,也没有积灰。显然是新的。

      我把火柴梗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回原处。是牧玄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正要站起来,目光忽然扫到了墙基。北墙的下半部分被风沙埋住,露出一截灰白色的石基。石基的材质和这栋房子其他地方用的土坯不一样,是青灰色的石头,表面非常平整,尺寸也比普通地基石料大得多,边缘有规则的凿痕。和门槛上那块青石一样的凿法,但更密集,排列更整齐。

      我伸手进口袋里摸出许臻那枚铜铃,把铃铛外侧的纹路和青石表面的凿痕对照了一下。

      不是很相似,角度也不太一样,但是纹路的间距和转折方式却能对应上。

      是巧合?不,不是巧合,我心里暗暗地想,这面墙的石基或许正是从古月国的建筑遗址上拆下来的,被后来建道班房的人就地取材挪用了。

      我把铃铛收回去,站起来退了两步,把整面墙重新看了一遍。炭画、火柴梗、古月国的墙基。看来,牧玄选了这个地方停下来画这幅图,是有他的原因。

      “起风了。”忽然,阿亮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西北方向的天际线变了颜色。本来是一整片均匀的灰蓝色,现在在地平线附近出现了一道黄灰色的墙,高度在迅速增加。移动速度比我见过的任何天气现象都快,像有人把一大片灰黄色的布从天边掀起来往这边推。

      “是沙暴。上车!”

      阿亮已经往车那边跑了。我跟在后面跑了出去,脚下的沙土地被风吹起来的细沙打得脚踝生疼。身后的道班房在突然变暗的天光里迅速失去了细节,土墙的轮廓融进了黄灰色的背景里。皮卡还停在岔路口的路基下面,我拉开车门钻进去的时候风已经到了,沙子打在脸上像细针扎。还没来得及关好,车门被风猛地拽了一下,我用力拉回来才扣上。

      沙暴来的时候没有过渡。

      上一秒还能看到夕阳的光在戈壁滩上铺着一层金色,下一秒整个世界就变成了黄灰色。挡风玻璃被沙子打得噼啪作响,连成一片密集的脆响。皮卡在风里微微晃动着,整个车身都在发颤。阿亮把车打着火,调了个头,往道班房的北墙那边靠。北墙是唯一还立着的墙,车身贴过去之后晃动的幅度小了一些。

      “这种沙暴一般多久?”阿亮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不一定。半小时到几个小时都有。”

      他没再问。车窗外一片昏黄,什么都看不见,连车头前方两米都看不清楚。沙子打在玻璃上发出啪啪的声音。我靠在副驾的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还转着那幅炭画上的暗河。牧玄把这个词写在了终点上,而且还画了个比别的标记都大的圆圈。什么意思呢?

      就这样,大约过了半小时,车窗外的颜色从黄灰色慢慢变淡了一点,沙粒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也开始稀疏了。

      又等了快四十分钟,天色终于透出了勉强能辨别的亮光。阿亮拧开车灯,挡风玻璃上糊了一层细沙,他打开雨刮器,勉强把沙子刮走一部分,能大致看清前面的路了。

      “我下去看看情况。”阿亮说了声,推开门就下去了。

      我跟着下了车。地面上的细沙踩着软绵绵的,每一步都陷进去一小截。沙暴把整个戈壁滩重新铺了一遍,来时的车辙印全被填平了。我往身后看了一眼——旧县道、三岔路口、指路牌,全都不见了,只有一片平整的被新沙覆盖的沙地。

      阿亮打开发动机盖,把空气滤清器拆下来。滤芯上积了一层灰黄色的沙子,他拿在手里拍了两下,忽然停住了。他把滤芯递过来,我一看,在沙粒之间,竟然夹杂着一些极细的粉末,颜色比周围的沙子深,在残余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暗紫色。

      我伸手蹭了一点,粉末附着在指腹上,颗粒细得几乎感觉不到。搓了两下,指腹上残留的颜色和触感跟白水涧底下裂缝边缘的样本一模一样!

      “看来没来错地方。”

      阿亮看着滤芯上残留的紫色粉末,想了想,把手伸进去发动舱摸了一下,用手指在进气管内壁擦了一圈,拿出来看——指尖上沾着同样的紫色粉末。

      “进沙子了。”他把滤芯拍干净装回去,发动引擎。引擎点着了,但声音不对。正常的柴油机是均匀的哒哒声,现在那个声音底下多了一层极细的沙沙声。阿亮听了几秒,熄了火,又发动一次。还是那个声音。他把引擎盖合上,靠在车门上,没有马上上车。

      “能开吗?”我问。

      “能。但能开多久不知道。”他把手套脱下来扔在驾驶座上,往远处的戈壁滩看了几秒。

      “我刚才在想,万一车真的坏在路上了,我们怎么回去。”他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算了不想了。”然后把发动机盖合上,拉开车门坐进去。

      我站在车外面,又往身后看了一眼。被新沙覆盖的戈壁滩在黄昏的光里泛着均匀的灰白色,来时的路已经不存在了。

      上车之后阿亮发动引擎,在北墙根下掉了个头,车头对准了往北那条土路。土路被沙暴覆盖了一层新沙,车轮碾上去陷进去又拔出来,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阿亮开得格外小心,车速比走路快不了多少。窗外的戈壁滩已经完全陷入暮色,车灯的光柱照着前方一小段路面,沙砾在灯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偶尔有兔鼠从车前横穿过去,红褐色的影子在灯光边缘一闪就消失了。开了大约十公里,路况略好了一些,路面从松散的沙土变成了被压实的砂砾层。

      “那红布条,你觉得是谁系的?”阿亮忽然开口。

      “不知道。”

      “会不会是贴寻人启事那拨人?”

      我想了想。有可能。柳沟的寻人启事和指路牌上的红布条,时间上对得上,都是最近一周以内的事。但如果是一拨人,他们往西走是什么意思?牧玄走的是北边。往西那条岔路跟牧玄的路线完全岔开了。他们是在找牧玄吗?我这回有些怀疑起来。

      开了大约一小时,路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土墙残迹。几段半埋在沙里的墙根,风化得很厉害,边缘已经磨成了圆角。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面上出现了车辙印。

      阿亮放慢车速,车灯照着前方路面。两条平行的压痕,比皮卡的轮距稍窄一些。轮胎花纹是公路胎,不是越野胎。车辙边缘清晰,没有太多积沙沙暴刚过,能在沙暴之后立刻在路面上留下车辙的,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在我们前面,刚过去不久。

      阿亮把车停下。我推开车门下了车,蹲在车辙印旁边用手电照着看。公路胎的横向平行条纹,印在沙土上很浅,说明车速不快,开车的人对这段路很熟,不需要猛踩油门。沙暴之后才过去的。在我们躲在道班房北墙后面的那一个多小时里,有人从这条路上经过了。从三岔口往铁门堡只有这一条土路,如果不走这条路,就得翻戈壁滩。戈壁滩没有地标,走上去等于把自己摊在空地里让沙暴埋。这辆车是冲着铁门堡来的,比我们早一步。

      阿亮也下了车,蹲在我旁边看了一眼车辙印。“刚过去?”

      “沙暴之后。”

      “那离我们不远。”

      我站起来看着前方。土路在前方拐了个弯消失在暮色里,看不到车尾灯。没有光,没有引擎声。那辆车已经过了铁门堡,或者拐进了别的岔路,或者就在前面等着。

      “跟着,别超。”我坐回副驾,关了手电。

      阿亮挂挡,皮卡沿着车辙印往前走。车速不快,车灯只开近光。车辙印在土路上延伸,不紧不慢的,开车的人对这段路很熟悉,车速稳定,没有犹豫的痕迹。大约又走了二十分钟,前方路面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暗色的轮廓。随着距离接近,轮廓越来越清晰:一座坍塌了大半的夯土堡寨,土墙最高处还有三四米,最低处已经和沙地齐平了。寨门的位置是一个方形的缺口,门框早已不在,只有两边的夯土墩子还在。

      铁门堡!

      阿亮在离寨门大约五十米的位置熄了火。引擎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起一缕白雾。车辙印拐了个弯,消失在了寨门洞里。门洞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车辙印消失的位置蹲下来,手电照着沙地上的轮胎印。车辙印在门洞内侧靠墙的位置终止了,旁边有一小片被压平的沙地,大小刚好停一辆越野车。现在那个位置没有车。车来过了,停了,又走了。

      我往门洞里走了一步,忽然脚下踩到一个软东西。手电往下一照,是一个烟头。

      我蹲下来把烟头捡起来翻了一面。过滤嘴底端印着一个极小的商标,和鹰嘴崖矿室里那双工装靴的鞋底商标一样。同一个品牌。同一个人。

      跟牧玄进矿道的那个人,也在这里!

      我把烟头放在掌心看了一眼。阿亮熄了火走到我旁边,往门洞里看了一眼。门洞里吹出来的风干燥而冷,带着更强的铁锈味,和白水涧底下闻到过的那种气味一样,但更浓了。

      那个人两三天前在这里等过,抽了根烟,停了车,然后走了。他去了哪里?他在等谁?他还会不会回来?

      我把铜铃从口袋里取出来握在手心里。铃铛没有响。

      “进去吧。”我说。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每日更新,希望日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