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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县道 是谁尾随其 ...

  •   从清州出发是凌晨一点。

      出了长武镇,阿亮把车拐上了旧县道,走着走着,我慢慢觉得这条路有些不太对劲。

      不是说路况,路况差是意料之中的,五六年没修过的县道能好到哪去。是两边的房子不太对劲。从车窗看去,镇子边缘那几栋民房全黑着灯,窗户里一点光都没有,大门也都关得严严实实。

      凌晨一点多,也不是说这时候不该睡觉,但连条狗都没有。我让阿亮在镇子口停了一下,放下车窗听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狗叫,没有虫鸣,连风吹过电线的那种呜呜声都没有。安静得有点过分。

      “怎么了?”阿亮问。

      “没什么。”我把车窗摇上来。“走吧。”

      皮卡驶出镇子,路灯没了,车头灯成了唯一的光源。旧县道的沥青路面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碎石基层,龟裂纹从路中间往两边扩散,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网。阿亮把车速压在三十左右,方向盘在他手里不停地小幅修正,车轮碾过裂缝的时候车身会往一侧偏一下,偏完了又回来。

      “这路多久没修了?”他问。

      “至少五年。”

      “五年没人走的路,还能叫路吗。”

      我没接话。他也就是随口一说。

      车开出去大概二十分钟,阿亮忽然说道:“后面有辆车。”

      我侧头看右后视镜。镜子里远处有一点亮光,在旧县道的尽头忽明忽暗。我盯着看了一会儿,那点亮光没有消失也没有变强,保持着固定的距离,我们快它也快,我们慢它也慢。

      “跟了多久?”

      “从长武镇出来就在。刚才我以为是同路,但这个距离保持得太稳了。”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我想起一件事——秦峰说过,有些追踪器不光定位,还能把周围信号环境打包发回去。对方如果有专业设备,可以同时拿到位置信息和附近的基站信号数据,用来推断目标的行动方向。但GPS追踪器要装在车上才能实时回传。从鹰嘴崖回来那几个小时,对方有充足的时间装东西了。

      我把手机递给阿亮。“把电池抠了。关机能被远程激活。”

      阿亮接过手机,单手抠开后盖,把电池扒出来放在仪表盘上面。黑色的玻璃屏映着仪表盘的光。

      “那辆车的车牌你能看清吗?”

      “太远了。”

      “下个路口如果他还在,就换条路。”

      又开了十来分钟,后视镜里那辆车在某个岔路口拐走了,尾灯的红光闪了一下就消失在地形起伏里。阿亮往后视镜看了一眼,说走了。但我不觉得是走了。卫星定位不需要跟车,只需要车里有一个信号发射器。对方放那辆车在镇子外面等着,或许是为了确认我确实出发了。确认完了,跟一段做做样子,然后就撤了。真正盯我的人不需要在路上。

      我把自己的手机重新装好,开机。秦峰上次说定位装置一般会装在车底,外表伪装成一个旧式GPS模块,但内部芯片支持信号中继,能把位置数据打包通过地面基站往外发。他说这话的时候应该没指望我主动去找它,但听完了不找是不可能的。

      在下一个加油站停车的时候,我让阿亮去加油,自己钻到车底检查了一下。底盘后部大梁内侧,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贴在上面,外壳已经蹭花了,但螺丝是新拧的。我用手指摸了一圈,盒子背面有一个微型天线开口。

      找到了!

      我没拆它。从加油站出来之后,我在路边一个废弃砖窑旁边停了一下,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卷铝箔纸和一卷电工胶带。把铝箔纸撕了一块,把那个金属盒子包了三层,再用电工胶带缠紧。铝箔能屏蔽大部分无线信号,但不会完全切断,只是对方接收到的信号会变弱、变得模糊,定位精度从几米降到几百米甚至更差。他们能看到大致的移动轨迹,但看不到准确位置。

      如果他们以为我还在某个区域转悠,就不会急着增派人手。

      阿亮靠在车头看着我做完这些,问了一句。“不直接拆了?”

      “拆了他们就知道我发现了。不如让它吃模糊信号。”

      他想了想。“所以那辆车就是来看一眼,确认你走了,后面就靠这东西盯你。”

      他把铝箔纸的边角往盒子上压了压,确认不会在颠簸中松动。

      “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们就把这个东西装好了,说明他们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应该不是偶然盯上我们。你想想,哪些人比较可疑。”

      我沉默了一会儿。“是谁我不知道,但是应该和牧玄有关系把。”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重新上路之后,路两侧的地貌开始变了。农田和废弃的砖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干涸的盐碱地。地面覆盖着一层白花花的碱壳,在车灯光里泛着干涩的光,一眼望不到边。偶尔能看到一两株梭梭草从碱壳里冒出来,灰绿色的,贴地长着,被风沙磨得发白。

      阿亮忽然说道:“你怕不怕?”

      我侧头看他。“怕什么?”

      “车上有个追踪器,后面有人在盯着,往西走是戈壁,戈壁里有没有加油站你也不确定,你也不确定那个铃铛到了地方会不会响。你就这么出来了。”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怕倒不怕。就是觉得烦。”

      “烦什么?”

      “烦的是他们装了东西,半路我才发现。够蠢的。”

      阿亮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以为你是什么,出门先检查底盘?”

      凌晨两点多,路边出现了一条干涸的引水渠。渠底铺着碎石和枯草,渠帮用预制水泥板衬砌过,板缝里长满了干枯的野草,在夜风里轻轻晃。我让阿亮把车停在引水渠旁边一片空地上,熄了灯。黑暗从四面围过来,只有远处天边有一点点模糊的亮光,不知道是哪个镇子的路灯还是月光被云层散射了。

      “停两小时。轮流睡。”

      我把驾驶座靠背往后放了一点,侧头看了一眼阿亮。他把手刹拉好,把钥匙拔下来搁在仪表盘上,没有熄火,留着发动机的余温让车里不冷。他靠进椅背,胳膊交叉搭在胸前,头往窗边偏了一些。不到三分钟呼吸就均匀了。

      我值第一班。把车窗降下来两指宽,让夜风进来保持清醒。手伸到后座摸到背包,把白瓷茶杯掏出来握在掌心里。杯壁已经凉透了,边缘那道裂纹在仪表盘的微光里能看到一条浅色的细线。我端着杯子坐了一会儿,杯子在手里没有升温。在这种开阔的戈壁边缘地带,能量波动比城里更容易被注意到。对方如果用的是专业设备,不一定只靠GPS定位器,也可能在地面站监测特定频率的灵能信号。牧玄的杯子和他有星力锚定关系,能量波动能传很远。现在不能让它发热。

      我把杯子放回背包里,手从杯壁上移开的时候碰到了许臻那枚铜铃。铃铛挂在背包外侧的扣环上,隔着布能摸到冰凉的金属表面。我把它摘下来握在手心里。过了一会儿,没有响。安静地被我的体温焐着,像一块普通的旧铜疙瘩。

      大约一个半小时以后阿亮醒了。他抬手揉了一下脸,问几点了,我说快四点了。他打了个哈欠,把椅背调直,说换你睡吧。我把座位往后滑了一些,闭眼前把铜铃挂回背包扣环上,铃铛碰了一下扣环发出一声清脆的短音,在安静的夜里传了很远才落下去。阿亮说还挺好听。我没理他,闭眼睡了。

      天亮之前,阿亮就把我叫醒了。他把车发动好,引擎传出低低的声响。他递给我一个压缩饼干,自己手里拿着另一个,包装纸已经撕开了。就着矿泉水把饼干咽下去之后,车子重新上路。

      旧县道在晨光里看起来比晚上更破,路面裂缝里长出的野草被露水压弯了贴着地面,轮胎碾过去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两侧的盐碱地在天光下泛着灰白色。

      路在往前走的过程中慢慢变了样。裂缝变少了,路面开始趋于平整。两侧的植被越来越稀疏,土壤从灰黄色变成了灰褐色,表层覆盖着一层细碎的砂砾。阿亮把车速提了一些,引擎转速均匀,轮胎碾在砂砾路面上的声音从沙沙变成更低沉的摩擦声。

      大约六点半,地图上标的一个叫柳沟的村子出现在视野里。村子不大,从远处看过去大概二三十户人家,土坯墙的平顶房沿着一条主街排列。皮卡经过村口的时候我注意到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纸,白纸黑字,被晨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阿亮放慢车速,我侧头看了一眼——纸面上印着一张照片,像素不高,但轮廓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停车。”

      阿亮把车停到路边。我推开车门走过去把那张启事撕了下来。纸背面的胶带还粘着没干透,贴上去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天。照片是证件照翻拍的,牧玄穿一件深色上衣,头发比现在短。底下几行字,最上方是加粗的“寻人启事”,中间是“如有线索请联系”,后面跟了一个清州的手机号。最底下用小字写着“酬金五万元”。

      我站在电线杆前面把这张纸看了两遍。电话号码的区号是清州的,但我对这个号码没有印象。不是秦峰的,不是许臻的,也不是占星馆的座机。贴启事的人在用一个陌生的号码收线索。我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张普通的打印纸。我把启事折好放进口袋里。

      阿亮从车窗探出头。“什么?”

      “找牧玄的。不是我们的人。”

      “那谁贴的?”

      “不知道。号码是陌生号。”

      我站在村口往里面看了看。柳沟村不大,主街上已经有人走动了,我看到一个老人蹲在自家门口刷牙,一个中年妇女拎着菜篮子往村东走,两只土狗在巷口互相嗅着尾巴。我还注意到村子里面还有几根电线杆上贴着同样的白纸,至少三四张。有人在把这个村子当成撒网点,说明贴启事的人不确定牧玄的具体行踪,只能用广撒网的方式碰运气。

      贴启事的人找牧玄做什么?是救他还是抓他?

      我沿主街往里走了大概两百米,在村中央的水井旁边停了下来。井台用青石砌的,井口盖着一块水泥板,上面压着一块石头。我绕着井台走了一圈,目光扫过井台的侧面石面时,看到了一组刻痕。刻得很浅,但边缘锋利,是用金属尖物划上去的。星轨符号排列成一行,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数字的写法我认识,这是牧玄写数字的习惯,横折收尾往上带一下。跟在矿室里那张纸条上“向西”的收尾方式一样。

      “120”,后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西北偏西。

      我蹲下来用指尖摸了一下刻痕的深度。表面已经落了一层薄灰,但灰尘没有填满刻槽,说明刻上去的时间在一两周之内。从柳沟往西北偏西大约一百二十公里。他在经过这里的时候留下了距离信息。

      我站起来,发现井台旁边的小卖部已经开门了。一个穿灰色毛衣的中年妇女正蹲在门口给一盆仙人掌浇水。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浇。

      “你好,”我走过去,“想请问一下,这口井最近有没有外人来过?”

      她浇水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不太友好,但也说不上是警惕,更像是习惯性的冷淡,对路过的陌生人问东问西这件事已经经历了太多次。她扫了一眼我的外套口袋,又扫了一眼我站的位置,然后继续浇水。“前阵子有个人在井边站了很久。”

      我心里动了一下。“什么样的人?”

      “跟你年纪差不多吧,穿深色衣服,背一个旧书包。站那口井边上拿着本子记了什么东西,然后在井台上刻了半天,刻完就走了。我心想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到别人村口来凿井台。”

      “后来还有人来找过他吗?”

      她又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比刚才久,打量了一下我的穿着,然后又收回去。“前天有个男的来问过。拿着一张照片,说找亲戚。问完就走了。”她说那个男的问完之后没有往井台方向去,直接上了停在村口的一辆面包车。这个细节让我在意,拿照片找人,但是不检查村里最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要么是根本不在乎线索,要么是早就知道线索在哪儿,只需要确认牧玄经过了这里。

      我谢了她。她嗯了一声,继续浇仙人掌。

      回到车上的时候阿亮正靠着车门站着,手里夹着半根没点的烟。他看到我口袋鼓出来的位置,说找到什么了。我把井台上的刻痕和小卖部老板娘的话说了一遍。

      “牧玄留了距离和方向。一百二十公里,西北偏西。他在这里被贴启事的人和那个拿照片的男的追上了,时间差不大。但对方没有破坏刻痕,也没有在村子里留人蹲守。他们好像只是经过,看了一眼,确认他在。”

      阿亮沉默了一下。“牧玄走的方向和追踪他的人走的方向是同一个方向。”

      我把地图摊在膝盖上。从柳沟往西北偏西画一条直线,距离一百二十公里的终点落在戈壁腹地,地图上没有任何地名标注,等高线稀疏,只在那个位置附近有一小片被浅灰色填充的区域,那是一片盐碱滩涂。牧玄刻在井台上的数字指的不是这个位置本身,而是从柳沟出发向这个方向走大约一百二十公里的参照点。

      我把红笔点在那个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方向。”

      阿亮发动引擎,方向盘在手里转了半圈,车头对准了村口外的土路。经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那个中年妇女还在门口浇仙人掌,她看到我们的车经过,浇水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浇。也不知道她那盆仙人掌到底需要多少水。

      出了柳沟之后路又变了。土路变成了更粗糙的砂石道,宽度只够一辆车通过。两旁的植物几乎完全消失了,只有极稀疏的骆驼刺零星分布在砂砾地面上。车窗外几乎没有参照物了,视野开阔但单调,地面从灰褐色过渡到更深的棕灰色,远处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起伏的低缓丘陵。

      阿亮开了一会儿,看了看仪表盘。“油下去不少。下一站有地方加油吗?”

      “没有。后面一百二十公里之内没有任何镇子。”

      “那就得省着点开了。”他把车速降了一些,油门踩得更轻。“后备箱那两桶油够跑多远?”

      “跑不了多远。那是应急用的,不是续航用的。”

      阿亮想了想。“我们这是往哪儿走?牧玄留的方向是一百二十公里,到了之后呢?他怎么判断再往哪走?”

      “他有杯子。杯子跟那个能量源有锚定关系,星力灌进去能感应方向。我也有杯子,到了那个位置再用杯子的方式测,应该能测到下一步的方向。”

      阿亮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他会在脑子里过这个逻辑有没有漏洞,结果他冒出一句:“等会儿要不要找个地方停车,我想下去走走。坐太久了腰疼。”

      我说行。找到一个稍微平一点的地方我就让你下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路况差到车子几乎没法走了。砂石道消失在一片龟裂的盐碱地面上,地面硬而脆,轮胎碾上去会留下一道浅白色的压痕。阿亮把车停下来,拉手刹,下了车站着伸了个懒腰,捶了捶后腰,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我也下了车,站在车头前面往前看。前面是一片广阔的灰白色滩涂,地表覆盖着薄薄一层碱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断裂声。远处的地平线模糊了,天和地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灰蒙蒙的像是混成了一片。

      “这就是一百二十公里的终点?”

      我掏出地图看了一眼。地图上标注的盐碱滩涂就是这片区域。但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建筑痕迹,没有人工构筑物的残留,只有均匀铺开的灰白色地面和远处低矮的丘陵轮廓。

      阿亮蹲在地上,用手指戳了戳碱壳,碱壳碎了,底下露出灰黄色的粗砂。他把砂粒捏起来在指间搓了搓,又抖掉了。

      “牧玄走到这儿的时候在想什么?站在这地方看什么也看不到。”

      我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按了一下。碱壳下面是松软的沙土,掌心感觉到一丝极轻微的凉意,像某种能量在地表以下缓慢流动时造成的温差。和占星馆地下那种平稳均匀的地气不一样,这个更细也更隐蔽,摸不到头也摸不到尾。

      我把许臻给的铜铃从背包里取出来握在手心里。铃铛在日光下表面的绿锈泛着暗沉的光,被太阳晒了一会儿之后有了微弱的暖意。我把它举到耳边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声音。铃舌卡死了,本该响的那一下只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碰触。

      阿亮听到那声闷响,抬头看了我一眼。

      “到了地方再摇?”

      我把铃铛挂回背包上。远处地平线上那道深色的带状痕迹还在,从这个角度看比刚才更清楚了,是一道被风蚀过的岩石层,斜着插入地面,颜色比周围的砂砾深一个层次。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微微带铁锈味的气息。

      牧玄也走过这段路。他在同一个位置停下来看过同一个方向。他走的时候是什么状态我不知道,但他走得比我快。我得把时间差追回来。

      “走吧。”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阿亮也从地上站起来,又捶了一下后腰。“接下来往哪?”

      我指着那道深色的岩层带。“天黑之前翻过那道山脊。明天去找那个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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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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