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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向西 矿区危险禁 ...

  •   回到店里,我把东西往柜台上一摊,人往椅子里一靠,盯着那几样东西看了好一会儿。

      铃铛、拓片、羊皮手稿的复印件。许臻给的东西全在这儿了。

      阿亮还没回来,还车去了。店里就我一个人,台灯拧到最亮,光照在拓片上,灰白的纸面映出那些石刻线条的深浅。我把白水涧带回来的阵眼碎片也从抽屉里翻出来了,跟铃铛并排放在一起。碎片边缘的刻痕是断断续续的弧形,磨损得厉害,但弧线弯折的角度还能看出来。铃铛身上全是锈,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小片锈层自己剥落了,露出底下暗铜色的底子。我把两样东西凑到灯底下看——铃铛底子上的线条走向,跟碎片边缘的弧线,弯的弧度差不多,转折的间距也对得上。不是百分百一样,但七八成。许臻说这铃铛挂在城门口,阵眼碎片埋在几百里外的白水涧底下,两个东西的纹路是同一套。

      我放下铃铛,把残碑拓片摊开。拓片上几道弧线,末端在断裂的地方截断了。我又去翻那本《星野异闻录》,翻到后半本的时候发现有一个折页。折角的痕迹很旧,边缘起了毛,反复折过又展开过。页眉上四个字:地脉追踪术。下面一段手抄的古文,几幅示意图,画一条弯曲的线穿过几个圆形的节点,旁边标着星象符号。

      我把拓片举起来,对着台灯光,把拓片的弧线轮廓跟书上的示意图叠在一起看。弧线的弯曲角度不完全一致,但转折点的数量和间距对得上。牧玄折过这一页,不是随便折的。他研究过这个追踪术。

      书里还夹着一张宣纸,他以前在店里画的星图。许臻跟我说过,牧玄的星图跟他家残碑的纹路对得上。我当时没细想,现在把宣纸抽出来展开,跟残碑拓片并排放在桌上。弧线的弯曲角度完全重合,节点位置一个不差,连弧线末端的断裂方向都一样。

      我看着这两张纸在灯下并排躺着,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牧玄画这张星图的时候还没见过许臻家的残碑。他画星图参考的是什么?他自己感知到的?还是从别的什么地方看到的?

      星图指向西偏北。跟许臻门上那面铜镜的朝向一致,也跟秦峰发来的坐标在同一个扇形区域里。

      我坐那儿盯着星图看了半天,手指在柜台边上敲了两下。

      就在这时候,阿亮回来了,推门声把我从纸上拉起来。他看了眼柜台上摊开的一堆东西,没说话,去灶间烧水了。我把星图小心折好夹回书里,把铃铛用布包好搁在一边,碎片放回抽屉。然后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阿亮正往水壶里灌水。

      “明天借辆车,”我说,“底盘高的,能跑沙石路。”

      他头也没回。“行。借几天?”

      “不一定。多备点油。”

      他灌完水把壶放上炉子,拧开火,然后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老三那辆皮卡行不行?柴油的,后备箱能装。”

      “行。”

      他没再问了。壶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我已经上楼了。

      第二天阿亮到得比平时早。我下楼的时候他站在灶间烧水,灶台上搁着一袋新买的包子,热气从袋口往上冒。他听到楼梯响,探头出来说车借好了,老三的皮卡,油箱昨晚加满了,后备箱里放了两个备用油桶,一箱水,几条压缩饼干。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汇报一件已经办妥的事,不需要我再操心。

      我坐在茶座那边把包子吃了。吃完站起来收拾东西,把背包从楼梯口拎下来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铃铛用旧布包着搁在最上面,方便随时拿;《星野异闻录》和残碑拓片夹在笔记本里贴着背包内侧;守碑人玉佩的拓片叠好了放在防水袋里;那盏马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去了,灯罩用防震布裹了两圈。最后我站在柜台前面,看着架子上那个杯口有裂纹的白瓷茶杯,这个杯子牧玄用了好几年。我把它拿下来,用布包好,放进背包最底层。杯子挨着马灯的底座,两个硬物碰到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走吧。”我把背包拉链拉好甩到肩上。

      阿亮没多问。他把灶间的火灭了,把门带上,钥匙揣进口袋。两人走在巷子里的时候路灯刚灭,天灰蒙蒙的还没全亮,早点摊的铁板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着面滋滋响。老三的皮卡停在巷口一棵老槐树下面,车漆灰蓝色,货斗里放着两桶备用油和一件军大衣。阿亮把副驾驶的门拉开让我上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的时候声音在清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响。

      出了清州城区,路况还算好。国道平坦,两旁是农田和零星的村庄。开了大约一个半小时,路面开始变窄,柏油被碎石取代,车轮碾过去石子打在底盘上啪啪响。两侧的绿色在变少,灰白色的岩层开始大面积裸露,偶尔有一簇低矮的灌木从石缝里长出来,叶子被风沙磨得发白。阿亮握着方向盘,车速降了一些,遇到坑洼的地方绕一下,绕不过去就慢速碾过去,车身颠簸但不剧烈。

      又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路面上开始出现被重型卡车反复碾压形成的深槽,两条平行的车辙凹下去半尺深,槽底积着灰白色的碎石粉末。皮卡沿着车辙走,轮子卡进槽里,方向反而稳了,但车速快不起来。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山体,采石留下的切削面一道一道的,断面是均匀的灰白色,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快到的时候我从地图上认出了那个形状。鹰嘴崖的名字来自一道突出山体的岩层,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老鹰蹲在山腰,从侧面看过去有个锐利的尖角。采石场在崖体下方一片扇形平地上,入口的铁栅栏锈迹斑斑,铁管表面有大小不一的锈洞,边缘卷曲得像被火烧过。栅栏上挂着一块褪色的铁皮牌,红漆写着“矿区危险禁止入内”,字迹模糊了,靠近下方有一小片漆皮翘起来,风一吹微微颤动。

      我把手伸进背包摸到牧玄那个白瓷茶杯的底部,掌心贴着杯壁,星力从指尖灌进去。杯壁慢慢发热,热度分布不均匀,靠近杯口边缘的一个点比其他位置明显更暖。我端着杯子原地转了一圈,温度最高的那个方向始终锁定在矿区侧面,一条不起眼的横向巷道。巷道口大半被一块坍塌的岩石堵住了,只留下顶部一条大约半人宽的窄缝,人得侧着身才能挤过去。

      阿亮打了手电走前面,我侧着身钻进去。巷道里面比外面凉,空气里有细微的粉尘味和矿石的涩味。地面铺着窄轨铁轨,铁轨已经锈得很厉害了,但轨面中间有一道亮光,估计是最近有东西从上面滚过,把锈磨掉了。

      我和阿亮沿着铁轨往里走,手电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不断晃动的锥形通道。巷道尽头扩大为一个矿室,顶板有锚杆加固,几根金属网已经脱落了一半垂在头顶。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和矿渣,中央有一块方解石台,天然形成又被人工修整过的石墩,表面磨得平整。

      石墩上放着一个白瓷茶杯。

      我走过去,手电光落在杯子上。跟我背包里那个一模一样的白瓷杯,杯口一道细小的裂纹从杯沿往下延伸了大约一厘米。牧玄在店里用了好几年的杯子,我每天擦柜台的时候擦过它无数回,那道裂纹是某次洗杯子磕出来的,他也没换。他把它留在这里了。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整齐。我拿起来对着手电光看,只有两个字。

      “向西。”

      笔迹是牧玄的,笔画收尾干净。但“西”字的最后一横收尾处有一道极小的颤抖,那时候是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

      我盯着那点颤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

      石墩上还有一个杯子。我背包里那个完好的。我把两个杯子并排放着,一个有裂纹,一个完好。牧玄留了一个,我带了一个。他留的是他用了好几年的那个,带走的是新的。他要往西走,杯子带多了没用。

      阿亮在矿室四周打着手电来回走。他的光柱停在某一面岩壁上,说这有东西。我走过去,岩壁上刻着一组符号,线条,这是一种星轨记录格式,目的是把能量带的移动路径用符号简化记录,方便后续读取。

      牧玄把追踪目标的能量轨迹刻在了这面墙上,从清州方向延伸过来,经过鹰嘴崖下方某个位置,继续往西偏北延伸。他或许一开始追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能量流。

      我蹲下来用手电贴着地面照。矿室地面的灰尘不算太厚,保存脚印的条件很好。鞋印分了三组,我用手电从侧面打光,让阴影把每道鞋印的轮廓勾出来。第一组步幅较大,前掌落地偏内,后跟外侧磨损比内侧重,这是牧玄的走路姿态。

      第二组比牧玄的小两码左右,底纹是横向平行条纹,工装靴常见的纹路,方向一致,跟在牧玄脚印后面,间距大约两步。

      第三组更小,软底鞋,底纹几乎没有留下,只有脚尖和脚后跟的着地点印在灰尘上,步幅很短,走走停停,跟第二组之间保持着大约十步的距离。

      三方。牧玄追能量带,工装靴追牧玄,软底鞋追工装靴。三组脚印干干净净地印在地上,没有人翻动过的痕迹。至少在这里还没有发生冲突。

      阿亮在角落蹲着,手电照着地面上一小堆灰烬。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灰堆不大,手掌摊开那么大,灰烬中有半片没烧完的符纸,边缘焦黑卷曲。我从背包里掏出镊子把符纸夹起来,对着手电光翻过来看背面。符文结构是追踪符的变体,比标准的多了中间一道弧线,应该是牧玄自己改良的版本。

      但颜色不太对!正常画符用朱砂,烧了之后残片应该呈暗红色或褐色,这片符纸上的墨迹在燃烧后竟然呈现暗紫色?

      我盯着那一片紫色看了好一会儿。

      在白水涧底下,时间裂缝边缘的岩石上也附着过这种颜色的粉末。牧玄画这张符的时候,周围的地脉已经被时间裂缝的能量污染了。难不成他是在被污染的地脉里追踪一个正在移动的时间能量源?

      我用塑料袋把符纸残片封好,又在灰烬周围取了粉末样本。

      石墩后面还有一条岔道口,比主巷道窄得多,被碎石堵住了大半。碎石堆顶部有几块石头的位置不对,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从这里爬过,其中一块石头上还沾着暗紫色的粉末,跟我刚装进袋子里的那一片一样。

      岔道通往矿区的深层采掘面,方向正西偏北。

      我站在岔道口没有进去。牧玄已经不在里面了。他留下的东西都在这里——杯子、纸条、岩壁上的刻痕、半张烧剩的符纸。他把自己能留下的标记都留了,然后继续走了。岔道里面不会有第二个牧玄,只是他走过的路当中的一段,他现在已经不在这个位置了。

      我把石墩上那个有裂纹的杯子拿起来,用防震布裹好,挨着另一个杯子放进背包。两个白瓷杯在背包底层靠在一起,轻微的碰撞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撤出矿区的时候天已经过中午了。阿亮从皮卡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新锁,把剪断的挂锁换下来挂上。锁好之前他在锁眼里夹了一张纸条,写了“谢”字,锁好之后纸条露出来一小截。他说跟楼下超市老板娘学的。我靠在皮卡副驾驶的门框上看着他做完这些,然后拉开门坐进去。

      回程的路上阿亮开得比来的时候快,有几次颠簸得很厉害,我抓着扶手没说话。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一条是秦峰发来的灵馆内部通告摘要,措辞很官方,说清州西侧地脉能量出现持续偏移趋势,未达到红色预警级别,建议附近人员留意并避免非必要前往。另一条是天气预报推送,标题加粗写着沙尘暴预警,未来三天清州以西地区能见度将降至五百米以下,建议减少外出。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阿亮。“明天走的话,正好撞上沙尘暴。”

      阿亮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到路面上。“那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山体。“今晚走。”

      他沉默了两秒。“要不要叫上别的人?”

      “不叫。”

      “行。”他没再问,把手搭在方向盘上,踩了一脚油门。

      回到占星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很低了,巷子里的青石板被夕光染成橘红色。我从背包里拿出许臻给的残碑拓片,上楼打开电脑,用扫描仪把拓片转成电子版,然后登录灵馆外围观察员的公开数据端口。在古月国遗址分布图那一栏输入残碑星图中心位置的坐标,数据库返回的结果是一个从未被正式发掘的坐标点,位于黑沙海腹地,周围没有标记任何考古遗址或定居点,只有一列精度不太高的经纬度数字和一个备注:地表未见建筑痕迹,地质勘探未进行。

      我把那个坐标和矿室里牧玄留下的星轨符号做了对比。两个数据指向同一片区域。地图上放大到最大比例,那片区域是一片均匀的浅黄色,没有地名,没有路网,没有等高线标注。像地图的制作者在画到这里的时候觉得反正没人会去,就直接空着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牧玄发条信息。编辑栏里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了。他不会回复。那个杯子留在矿室里就说明他已经走到了电子信号和普通星力传讯都覆盖不到的地方。我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屏幕自动灭了,反着从窗口照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

      入夜后我开始收拾东西。背包已经装得差不多了,把马灯从底层抽出来换到外侧口袋。然后在背包侧面口袋里放了打火机、一包备用灯芯、一小罐煤油。最后下楼把柜台上那个完好的白瓷茶杯拿起来看了看。有裂纹的那个已经装进背包里了,这个还留在柜台上。

      我想了一下,从笔记本上撕了一张纸,写了四个字折好放进杯子里。

      “向西。进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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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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