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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电话 诡异的来电 ...

  •   第九天。

      也可能是第十天,我数乱了。这几天日子过混了,昨天和前天分不清,坐柜台后面翻书,翻着翻着天就黑了。但来回数了好几遍,应该是第九天。

      《星野异闻录》翻到后半本了。那个眼睛标记出现了三次,全在书页右下角,同一个位置,小小的。有点像拿什么东西摁上去留下的印记。笔帽?图章?说不好。三页讲的是不同的星象分野,内容互相不挨着,但我把三处搁一块儿看了半天,总觉得它们往一个方向上指——西北。具体是哪我说不上来,字面上没提地名,但分野对应的星区全在那一带。

      阿亮在门口给绿萝喷水。换过土之后叶子支棱起来了,有几片新芽从根那儿冒出来,嫩绿的,还没展开,缩成一个小卷。水珠子喷上去,太阳光里亮一下就不见了。巷口早点摊在煎葱油饼,铁板上滋滋响,味儿顺着风飘进来。

      我把书翻到下一页。眼睛标记没再出现。

      晚上,应该是凌晨四点多,快五点。天还没亮,外面黑着。阿亮在楼上没动静,巷子里也静,送奶车的铃铛声都还没到点儿。我脚搭在桌腿上,书摊在膝盖上,眼睛发涩,正犹豫要不要上去躺一会儿。

      手机震了。

      嗡嗡的,贴着桌面,在静悄悄的店里炸开。

      我低头看屏幕。来电显示:牧玄。

      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脑子是空的,手自己伸过去把手机抓起来,按接听的时候手指头在抖,拇指对了好几下才戳中那个绿色按钮。贴到耳朵边,张嘴想喊他,那个“喂”卡在嗓子眼,出不来。

      那边没声音。

      不是静音。静音是完全没东西,耳朵像给堵住了。这个能听到东西,很细很细的沙沙声,一直不停。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像外面刮风,外面刮风不是这个动静。这个更细,更闷,沙沙沙的,没完。像是……不是,说不上来像什么。就是沙沙声。如果不是深更半夜把手机死贴在耳朵上,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把手机攥紧了。“喂?”

      没有回应。沙沙声还在。我闭上眼去听,想从里面扒出点别的来——喘气声,衣服摩擦的动静,哪怕咳一声。没有。什么也没有。那头安静得发死。

      我等着。沙沙沙。一秒。沙沙沙。两秒。沙沙沙。想说话,脑子里除了“你在哪”什么都组织不出来。五秒。十秒。十五秒。全部注意力钉在那片沙沙声上,等它中间哪怕裂开一条缝,漏出一个字。

      没有。

      大概十七八秒的样子,沙沙声拖了一下,嗡——然后“嘟”一声。断了。

      屏幕上四个字:通话结束。十七秒。

      我拨回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拨。关机。再拨。关机。拇指不停戳那个绿色按钮,戳了不知道多少下。一直是那个机械女声,平稳,不带感情,重复同一句话。

      阿亮的声音从楼梯那边过来。“怎么了?”

      我抬头。他站在楼梯中间,外套没披,就一件白背心。应该是给我按屏幕的声音吵醒了。

      “他打电话了。”

      “谁?”

      “牧玄。”

      他两步三步下了楼梯,走到柜台前,先看手机,再看我的脸。我把手机放桌上,又按了一次回拨。还是关机。屏幕亮着,通话记录躺在那里,“牧玄”两个字扎眼。

      “他说什么了?”阿亮声音压低了。

      “什么都没说。接通了,那边只有风声。”

      阿亮看了我两秒。去灶间倒了杯热水搁我手边,拉把椅子坐在柜台对面。

      “你再打。”

      我又打了几遍。没用,关机就是关机。屏幕的光在亮起来的晨光里越来越淡。窗外天开始发白,巷口的树上有鸟叫了两声。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那条通话记录。十七秒。来电显示两个字。

      天彻底亮了以后,我打了另一个电话。

      秦峰接得很快,背景里有人在翻纸。“初七?这么早。”

      “帮我查一个来电的基站定位。”我把号码和时间报过去,没顾上寒暄。

      秦峰顿了两三秒。“灵馆的资源不能私用。给我个理由。”

      “牧玄失踪了。刚才他打了一个电话,十七秒,里面只有风声。回拨是关机。秦峰,他在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号码发我。等着。”

      等了一个半小时。阿亮煮了面端过来,我没有胃口,筷子挑了两根,嚼了咽下去,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汤面上凝了一层油膜,筷子搁碗沿上,没再动。

      手机一响我就抓起来了。

      秦峰的声音比刚才慢,在斟酌每个字。“查到了。信号基站覆盖的那个扇区,清州以西偏北,直线距离大概两百公里出头。扇形覆盖半径三公里左右,那一片没有常住居民。有一个废弃的采石场,一条八十年代修的路,早断了。地图上标的鹰嘴崖。”

      我找了支笔记下来。秦峰没说完。

      “还有一个事。”他停了一下。“信号数据有异常的垂直分量。基站是地面站,正常收到的信号从水平方向来。这通电话的信号来源,在地面下方。”

      又停了一下。

      “深度大约四十米。”

      笔停了。我看着便签上歪歪扭扭的“鹰嘴崖”三个字。

      “四十米?”

      “牧玄不在任何地表建筑的范围内。他在一个地下空间里打的这个电话。信号穿过岩层,穿过两百公里的地面传播,再加四十米的垂直深度。”秦峰说完了,话筒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然后他问:“通话内容呢?”

      “只有风声。”

      “什么样的风声?”

      我闭上眼。那十七秒已经刻在脑子里了。“不是地面上的风。说不上来,就是沙沙声,一直不停,很细。没有呼吸,没有人说话。”

      秦峰那边安静了很久。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四十米深,信号能传出来,人不说话。他怎么拨的号?”

      怎么拨的号。

      这个问题我一直在躲,现在被他甩出来了。

      手指能动。能拨号。那十七秒里他把手机拿在手里,找到我的号码,按了拨出键。然后呢?把手机放在石头上等着接通?还是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听我这边的沉默?他为什么不说话。是不能说,还是说了但声音传不出来。

      “秦峰,能把坐标发我吗?”

      “不能。”他拒绝得很快。“你现在以什么身份过去?灵馆外围观察员没资格申请外勤调遣。而且那个区域没有登记过的异常能量记录,我用公务理由提交调遣申请,上面会问我为什么盯一个没记录的坐标。”

      “但你刚才查了。”

      “以协助失踪人员家属核实通讯异常的名义查的。这个理由只能用一次。后续要动用实地资源,需要正式立案。我这边暂时立不了。你自己决定。”

      他挂了。过了一分钟,手机进来一条短信。坐标,精确到小数点后五位,附了一行字:鹰嘴崖废弃采石场,西北侧断崖下方有一处被碎石掩盖的入口。不是灵馆档案里的信息,老地图上看的。别问来源。

      我把短信给阿亮看了。

      他坐在对面,把凉了的那碗面端过去。筷子挑开汤面上的油膜,一口一口吃完。碗底空了,筷子搁碗沿上,拿手背擦了一下嘴。

      “明天我去借一辆车。”

      我看着他。“我自己去。”

      “你会开车?”

      张了张嘴,闭上了。不会。

      “那就一起去。”阿亮站起来收碗,语气跟讨论明天买什么菜似的。“你不认路,我认路。”

      水龙头响了一会儿又停了。他从厨房出来,手里多了一卷东西油布包着东西。他把它搁在柜台上,解开麻绳,摊开油布。里面是一张老地图,纸质发黄,边角磨起了毛,折痕处有几道裂口,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过。

      “杂货间那个樟木箱子里翻到的,”他说,“昨天下午。”

      他把地图完全展开,占了半个柜台。旧版地形图,等高线密密麻麻。清州以西偏北,有一片区域用铅笔圈了个淡淡的圈。不大,直径几公里。圈里面什么都没标。

      我凑近了看。铅笔笔迹很淡,但线条稳,收尾的地方微微往上带。那个收笔的方式我在白水涧见过,在旧纸上那个“土”字上见过,在青冥的刻字上也见过。

      “这谁画的?”

      “不知道。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回头你看看吧。”

      那个圈和秦峰发来的坐标重叠。牧玄三年前就在地图上圈了这个位置。他走之前没说,但把地图留在樟木箱子里。留给谁?我?还是任何一个会打开那个箱子的人?

      我把地图重新卷起来,用油布包好,放进柜台抽屉。

      下午坐柜台后面翻《星野异闻录》。翻到某一页,手停了。

      这一页讲“地下传音”,说在某些地脉节点上,灵能波动可以沿岩层传导,在几十里外的另一处节点重新变成声音。原理没完全看懂,大概就这么个意思。下面批注栏里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笔迹和牧玄有点像,但更挤,更紧。

      “以石为脉,以空为声。引之则传,抑之则匿。但传音者需在发声处放置一件自己的物件作为锚点——衣服、毛发、常用之物——否则声无所附,无法跨越地脉。”

      读了三遍。

      然后想到那十七秒里的沙沙声。

      那或许不是牧玄在说话,就像他留下的文字那么说,估计是岩石在传声。这个声音穿过四十米的深度,又穿过两百公里的距离,传到我手机里。但拨号这件事需要手指按屏幕,找号码,点拨出键。手指能动。那十七秒里他没有发出任何人类的声音。

      要么不能说话,要么说了但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传回来的不是他的话,是他放在身边的锚物——可能就是手机本身和地脉共振之后自动传回来的信号。他拨了号,知道接通了,但在他开口之前,什么东西把声音堵死了。

      哪种情况更让人安心?哪种都不让人安心。

      晚饭阿亮做了蒜蓉空心菜和蒸蛋。两个人坐茶座那张小桌上吃,筷子碰碗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楚。空心菜有点老,嚼起来费劲。蒸蛋还行,嫩,入口就下去了。吃完阿亮收拾碗筷,我说去门口坐会儿。

      把门口那把硬木椅子搬到台阶旁边,靠着墙坐下来。巷子里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铺在青石板路上,照出一小圈圆形的光斑。马灯在墙根立着,玻璃罩上映着路灯的光,温温润润的。伸手碰了一下,凉的。

      明天出发。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心里反而静了。像绷了很久的皮筋松下来半圈。到了那个坐标能找到什么,不知道。也许就是个废弃的采石场,一条断头路,一面被碎石埋了的断崖。也许什么也找不到。但至少往那个方向走了。比坐在这里干等强。

      手机在口袋里,没再翻通话记录。那十七秒的沙沙声已经记住了,每一个细节都在,不用看屏幕也能重放。

      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气。我把椅子拎回店里,上楼之前又看了一眼抽屉里那卷地图。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

      阿亮已经关灯了。路过他房间门口,听到床板吱了一声。翻了个身,又安静了。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在上面投出那道窄光带,和每天一样。手机搁在枕头边,屏幕朝上。万一它再亮起来。

      闭上眼睛之前想了一件事:那十七秒的沙沙声穿过岩石、土壤、空气,穿过两百公里,穿过四十米深的地层,到我手机里。他拨号的时候在想什么。按下那个键的时候知不知道能接通。还是根本没把握,就是试一下。

      沙沙沙。

      脑子里又响起来。响了一会儿,慢慢没了。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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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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