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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一天 二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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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小屋还是那个样子。
我摸到墙上的开关,灯闪了两下才亮。那张木板床还在,褥子上落了一层灰。我拍了两下,灰尘在灯光里乱飞。算了,反正也不是来享福的。
关了灯躺下去。窗户缝里漏进来巷子路灯的一点光,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窄光带。我盯着那条光带看了一会儿,眼睛发酸。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然后做梦了。
梦里的我站在青要山回程那条公路边上。和白天经过的时候一模一样——灰绿色灌木,裸露的岩石,太阳晒得发白。但是那棵歪脖树不对。我记得它应该长在坡下面,怎么跑上面去了?梦里也没觉得奇怪,就是多看了两眼。
雾在一层一层往下散,就好像有人揭开了面纱一样。揭到最后一片的时候我愣住了——底下不是山坡!
是一条干掉的河。
河床大概二十来步宽,底下全是卵石,发黄发白,被太阳晒得裂了口子。河道从西北方向拐过来,在我面前折了个弯,然后直直往东南去。沿着河床往远处看,大概一里地外有一座土城。黄土夯的墙,大半都塌了,剩下几段残墙立在那里,边缘被风蚀得圆乎乎的。城门还在,拱形的豁口,里面一片黑。
我想走近点看看,结果脚迈不动。低头一看,才发现是脚陷在柏油路面里了。
这时候那个声音来了。
“谢谢。”
沙哑,疲惫,尾音拖着一种松口气的感觉。和白天在车上听到的一模一样。我猛地回头,这回看清楚了——山坡靠河道的位置站着一个人。佝偻着,瘦得不行,肩膀往前塌,穿一件深色粗布衣裳,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来的手腕细得跟枯树枝似的。脸看不清,有一团灰蒙蒙的光挡在前面,头发花白,贴着头皮。
他朝我弯了一下腰。幅度不大,像长辈对晚辈点个头的那种。
然后转身,沿着河岸往土城走。步子不快,踩得很稳,卵石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响。
我看着他走过河弯,身影在残墙之间穿来穿去,越来越小。到城门洞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额头宽,下巴收窄,眼睛的位置陷在阴影里看不清。他往城门洞里伸了一下手,我跟着看过去,发现他指的是右侧墙根底下一块暗色的区域。
然后他就这么直愣愣地进去了。
脚下的柏油路面忽然裂开,我整个人猛地往下坠。
醒了。
额头那块印迹烫得厉害。我伸手摸了一下,皮肤温度比周围高出一截。外面天还是黑的,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还在那个位置。没睡多久。
我坐起来,发现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一层汗,T恤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躺回去?试了试,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土城的轮廓,还有那个老头指的墙根。什么意思?他是谁?为什么在梦里跟我说谢谢?
算了,不躺了。
开了床头灯,翻出笔记本和笔,把能记住的全画下来。土城的残墙,河道的走向,城门右侧墙根底下那片暗色区域,我拿出铅笔画了个圈,按照惯例在旁边打了个问号。画完看了看,又补上歪脖树的位置。公路在河道上方,歪脖树在坡上,河床在坡下,落差大概有十来米的样子。
我合上本子,靠床头坐了一会儿。印迹的热度在慢慢退,退到正常体温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事——笔记本封面上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沾了点灰白色的细粉。或许是白水涧裂缝边取样时候蹭的,之前没清干净?我伸手掸了一下,粉末落下去的时候在灯光里闪了一下,很细的银光。刚要凑近看,没了,直接散掉了。
什么东西?
我盯着看了几秒,但是没看出名堂来。算了。
我穿衣服下楼。楼梯嘎吱嘎吱响,走到一半我停了一下,也不是想去哪,就是不想在床上待着。
门口那盏马灯还在墙根立着。灰比昨天更厚了。我蹲下来,拿起来放膝盖上,用袖口擦了两下。擦完觉得也没多干净,又擦了两下。玻璃透亮了,能看见里面。灯芯座空空的。没油,没灯芯。
但它其实能亮。
牧玄走之前最后一次点灯是几号来着?我想了想,记不清了。好像是他走之前那天晚上,又好像是更早。
把灯放回原处。放完又挪了一下,摆正。
天亮之后阿亮买菜回来,手里多提了两碗馄饨。塑料碗沿上凝着水珠,他把一碗放柜台边上,自己端另一碗坐靠窗的茶座。
“巷口新开的,”他说,“老板娘江城人,馄饨皮薄得透亮。”
我打开盖子吃了两口。皮确实薄,汤是骨头熬的,泛着淡白的油花。阿亮坐窗边呼噜呼噜吃得香,吃完了把碗推到一边,拿抹布擦了擦桌上泼出来的汤。然后走到门口看了会儿巷子,又走回来。
“老板今天回来吗?”
“他说三天。”
阿亮手里攥着抹布,没放回去。
“今天第几天了?”
我没说话。他看了我一眼,把抹布搭椅背上,没再问。
我低头继续吃馄饨。汤有点咸了。不对,好像不是咸,是我舌头木。这几天吃饭都没什么味道。
吃完饭翻了翻《符箓图解》。第三十七页夹着那张水彩画,琉璃厂东街的打伞老人,背影和上次看时一样。我把画抽出来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想什么,什么也没有。
算了,夹回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王太太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门铃响了一声,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跨进来。眉间那道竖纹还在,气色倒是比上次好一些。她坐在茶座那把弹簧塌了一块的椅子上,手里捏着手帕,指节发白。
“初七啊,我家老周最近又不好了。”她说,“去年做的手术,本来恢复得挺好,这两个月又开始咳嗽,晚上睡不安稳。我昨天翻出来以前牧先生给画的那张星盘图,想着再看看。”
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纸边起了毛,折痕磨得发白,明显翻来覆去看过很多次。牧玄手绘的星盘图,朱砂笔画星线,墨笔写批注,字细瘦清秀。右上角有一行小字,我凑近了看——日期是三年前的腊月——下面两行批注。
第一行:金气入肺,三年当发。发时寻初七。
第二行:方子存柜第二层右起第三盒,安神茶三剂,隔日一服。服后不必再来。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三年前写的。三年前他就知道这时候会复发,知道王太太会来找我。连方子都提前放好了。他是怎么看到的?看星盘能看这么远吗?我以前没问过,他也没说过。
“牧先生那时候就说三年后会复发,”王太太的声音发颤,“说复发的时候来找你。初七,他……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不在了?”
我没接这句话。
转身翻了柜子第二层右起第三盒,果然有个深色纸包,里面码着三副药材。封口的蜡印上压着一个小字——“初”。
牧玄的字。他写“初”的时候那一撇习惯往上翘,和别人不一样。
我把药包递给她。“您拿回去,隔天一副,三副服完。这三年他看您丈夫的星盘一直在同一个位置没动,发的方向不变,方子也不用变。”
王太太接过药包的时候手在抖。她把药包仔细收进包里,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谢了好几遍。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牧先生会不会回来的?”
我手按着抽屉边缘,指甲刮了一下木头上一个旧凹痕。
“他说三天。”
她走了。门铃又响了一声,然后是关门的声音。阿亮从杂物间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放我手边。
“你还没吃晚饭。我去热一下早上的馄饨。”
馄饨热好了放在柜台上。我坐在牧玄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吃。椅背的弧度刚好顶着肩胛骨的位置,坐上去能感觉到椅面微微凹陷,是坐久了才有的形状。他到底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多少年,才能坐出这么一个刚好贴脊背的弧度。三年前给王太太画星盘图的时候坐这,写“发时寻初七”的时候也坐这。他知道三年后会有人来找我,提前把方子备好放柜子里。
这些事他一样都没跟我说。
但他做这些的时候应该是知道我会发现的吧?要是没发现呢?他算没算过这一步?
馄饨吃完了。汤也喝了。还是觉得没什么味道。
这天晚上又梦到那个地方了。
公路,歪脖树,干河道。那个佝偻的人影还走在前面。但这一回我不在公路边了——我站在城门洞头上。和那个人一样,一步跨进了城洞里。前一秒脚还陷在柏油里,下一秒就到了城门口。
门洞里比我想的亮一些,有光从上面什么地方漏下来,地上投着一小圈圆形的亮斑。城门右侧墙根底下那片暗色区域就在我手边。
我蹲下来看。发现地面是碎瓦片和干硬的黄土,那片区域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是被人反复踩过。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冰凉的、光滑的表面。
不是土。应该是石头。
门洞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来了。”
年轻的,带着一点笑意。不是“谢谢”那个声音。我抬头,门洞深处站着一个人,身形修长,轮廓在暗处看不太清楚,但那个站姿,松松垮垮的又带着点挺拔——像牧玄。不对,就是他。但比牧玄年轻,年轻很多。
他正要转过来。
我醒了。
巷子里有送奶车经过,车铃叮叮当当的。天刚蒙蒙亮。我躺在床上没动,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你来了。”什么叫“你来了”?他认识我?还是说那句话不是对我说的?
下楼的时候阿亮已经在灶上煮粥了。咕嘟咕嘟的,他正往桌上摆碗筷——两副。一副放我常坐的位置,一副放牧玄的位置。
“粥快好了,你先坐。”
我坐下来,眼睛不由自主看着那个空碗。阿亮盛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停了一下,把那副空碗筷端起来放柜台上去了。
“摆这我看着别扭。放他那把椅子前面。他不在的时候碗筷就搁那儿。”
我没说话,低头喝粥。白粥配酱菜和煎蛋,胃暖起来了。阿亮坐对面呼噜呼噜喝完一碗,又盛第二碗,说今天要把店里那几盆绿萝换土,让我搭把手。我说行。
吃完早饭我收拾书架的时候,在《星野异闻录》书脊底下发现了一个标记。两道弧线交成一个类似眼睛的图案,圆弧边缘各有一个小点。什么时候刻的?谁刻的?我以前翻这本书翻了多少遍了,从没注意到。
我把书翻到夹水彩画的那一页,背面右下角也有同样的标记。笔迹很淡,但形状一样。
站书架前面想了半天。这个符号在白水涧地下的某些浮雕上也出现过,位置都在不起眼的边角,像是一种签名。青冥留在通道里的刻字——“谁人过此皆避行”,收尾处往上带的角度,和这个眼睛符号的弧线走向,越看越像出自同一人的手。还有旧纸上那个“土”字。都是一个人写的吧?青冥?还是另有其人?
阿亮从阳台上探进头来:“绿萝换好土了,来看看要不要浇水。”
“等会儿。”我把书放回去,记住那个位置。以后得查查。
下午坐柜台后面翻笔记本,翻到画土城的那一页,盯着城门右侧墙根底下那片暗色区域看了很久。
牧玄说三天。今天第六天了。也可能我数错了。
他没回来。棋子留了,碎片留了,三年前的方子也留了。每一样都在指路,就是不告诉我下一脚踩哪。他是故意的吗?应该是。他从来不说明白,但每次回头看,他全算好了。
我合上本子,看向门口。路灯还没亮,夕光从巷口斜着进来,青石板路上拉出一道橘红色的光带。
蹲到门口,把马灯拿起来放膝盖上。擦干净的玻璃上映着我的脸,额头上那块印记的位置在影子里微微发暗。梦里那个佝偻的老头,侧过头来看我那一眼,手伸向城门右侧的暗色区域。他是在指给我看吗?那个石头底下有什么?还有牧玄,在白水涧裂缝口说“底下那扇门我碰了一下”的时候,掌心两道红痕正在退。他碰那扇门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我把灯放回去。转身的时候阿亮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杯热水,没说话。夕光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暖色的轮廓。他看了我几秒,把水杯递过来。
“喝口水。”
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从喉咙滑下去挺舒服。比馄饨汤有味道。
“明天还等吗?”他问。
我看着巷口。路灯还没亮,夕光已经从青石板路的尽头消失了,暮色在变深。马灯的玻璃罩在暗下来的光线里还反着最后一点微光。
等不等呢。我想了想,好像也没有别的选项。不是不想走,是走了也不知道往哪走。那个土城在哪?干河道在哪?我连梦里那地方是真实存在还是脑子瞎编的都不知道。
“等,”我说,“明天继续等。”
他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我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风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土腥味儿。要下雨。蹲下来把马灯往里挪了挪,别让雨淋着。门虚掩上,留了条缝。
上楼。笔记本摊开在床头柜上,梦里那幅土城的素描在灯光下安静地待着。额头上的印记已经凉了,平平贴着皮肤,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关了灯躺下。黑暗从四面合过来,天花板上还是那道窄光带。我闭上眼睛,心想那个梦会不会再来。老头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一点。还有那个年轻的声音,那个像牧玄的人——他转过来之后是什么样子?
结果什么都没梦到。一觉到天亮。
雨下过了。巷子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反着光。下楼的时候阿亮正在门口扫地,扫帚尖把积水往排水口推。马灯还好好的立在墙根,玻璃罩上沾了几点泥水。我蹲下来拿布擦了擦。
擦完坐回柜台后面,翻开《星野异闻录》,翻到有眼睛标记的那一页。
开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