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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煤气 刚才放罐子 ...

  •   早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灰扑扑的,分不清是雾还是天就没亮。四点不到。楼上没动静,阿亮还在睡。躺了一会儿没睡着,脑子里过了一遍要带的东西——水,干粮,手电,老地图。马灯也带上,万一到了地方要照明。翻了个身去摸手机,想再看一眼秦峰发的坐标。

      屏幕一亮,通知栏躺着一封新邮件。

      灵馆任务系统的自动派发提醒。我的外围观察员账号开通之后就没用过,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点开一看,标题:清州老城区建设路167号居民楼异常声源排查(低风险)。正文是系统生成的套话,说这栋楼有住户投诉楼道里有脚步声,每晚十一点半左右开始,持续到凌晨一点多。脚步声很慢很沉,从一楼走到七楼再折返,来来回回。物业查过监控,画面里什么都没有,监控的拾音器倒是录下来了。低风险,预计处理时间不超过两小时。

      下面还有一行转派备注:原承接人已申请转派,系统按区域匹配就近可执行人员。接任务后请在24小时内开始执行。原承接人那一栏空着,只显示一个内部编号。没见过这个编号。有人在系统里把名字隐掉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就要出发去鹰嘴崖了,这时候插进来一个排查任务。按理说可以不接,系统推送又不是强制指派。但那个被隐掉的编号让我多想了半分钟。点了接受。

      阿亮下楼的时候我已经穿好衣服在柜台后面了,正往背包里塞手电和备用电池。他看了我一眼。

      “出发了?”

      “有个任务要先跑一趟。”我把手机转给他看。他凑过来读了一遍,皱了皱眉,说低风险两小时,老城区他认识,公交车十几分钟就到,去完了再奔鹰嘴崖也不耽误。我点头。背包收好,马灯想了想还是没带,拿布罩蒙了靠回墙根。阿亮从厨房揣了两个包子,一人一个,边走边吃。

      建设路167号,老式七层居民楼。外墙白瓷砖泛黄,边角开裂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下防盗门坏了,锁孔只剩一个黑洞,铁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楼道里黑乎乎的。声控灯有几层不亮,踩上去没反应,再跺一脚才颤颤巍巍亮起来,昏黄昏黄的。

      一楼拐角贴了张物业告示:近期楼道夜间有异常声响,已报相关部门处理,请住户谅解。纸边起了毛,贴了有阵子了。

      站楼道里没有急着往上走,先闭眼站了片刻。感知铺开,这栋楼的能量场很干净。没有怨念堆积的那种黏滞感,也没有地缚灵的阴冷。空气在流动,带着楼道里积灰的味道。温度没什么异常。就是栋普通的旧居民楼,墙皮掉了,灯管老了,别的没什么。

      睁开眼往上走。阿亮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

      二楼三楼没什么。住户的门都关着,有几家门口摆了鞋架和雨伞桶,日常气息很足。到四楼拐角,有一户门口空空的——没鞋架,没地垫,门把手上积了一层灰。门缝里塞的小广告厚厚一沓,很久没人进出过了。我多看了一眼,没停。

      五楼六楼也一样。到七楼,楼梯走完了。顶楼是段短走廊,尽头一扇通往天台的铁门,锁锈死了推不开。走廊里更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天光,在地上投了一块模糊的亮斑。站走廊中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能量残留没有,异常温差没有,空气平静得发闷。

      转身准备下楼的时候,额头那个印记忽然热了一下。

      很短暂,一两秒就退了。像有人拿手指在额头上快速点了一下。我立马停下,站在原地又等了几秒。没有再热。

      热感的方向不在走廊尽头的铁门,也不在两边房间的门。在头顶上方偏右天花板的拐角。抬头看,一面普普通通的白墙,和周围没区别。墙角线平直,涂料均匀。搬了走廊角落一张废弃塑料凳过来,踩上去伸手摸了一下。墙面触感平整,但指尖按下去的时候有一小块区域的灰浆比周围松,看起来应该是补过的。

      我回头看了阿亮一眼。他站在走廊尽头,背光,看不清表情,没出声。

      我掏出钥匙串上那把小折叠刀,用刀尖沿着松软灰浆的边缘划了一圈。灰浆裂开一道缝,掉了几粒干粉。刀尖插进缝里往外轻轻一撬,整块灰浆片脱落,露出后面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不深,一指多厚。里面塞着一张折叠的黄色符纸。

      符纸已经发脆了,边角有细微裂纹,但整体还算完整。小心取出来展开,指尖碰到纸面的一瞬间,上面残留的星力轻轻震了一下。那股能量顺着指尖往上传,非常微弱,带着一点熟悉的温热。就好像碰到熟人的衣角,就是那种感觉。

      这是……牧玄的手笔?

      我顿了一下,符箓上的符文我认得。牧玄教过基础符箓的分类辨认,不同用途的符文结构有固定特征。这张符的纹路走的是“镇”字诀,变体方向偏“镇压”,而且是专门针对持续行进中的执念那一类。收尾处有一道往下压的弧线,牧玄管这种变体叫“镇重”,专门用来压那些扛着东西走下去的类型。

      仔细看符纸的状态。纸面有些发黄了,这个黄黄得很均匀,估摸是有一段时日了。边缘有点发酥,一碰就开始掉渣。脆化程度大概三到四年。牧玄在清州开占星馆四年多,时间对得上。他四年前来这栋楼贴了这张符,没有再来换过。符纸的能量衰减得厉害,快见底了,镇不住了,或许脚步声就是这么重新漏出来的。

      我把符纸叠好放进口袋。蹲下来看了看暗格里面。没什么了,符纸压过的痕迹,一点薄灰,墙皮内侧有轻微的水渍旧痕。下了塑料凳,把凳子挪回原处。

      “有发现?”阿亮走过来。

      “四年前牧玄贴的符。镇重,专压那种扛着东西走不出去的执念。快失效了。”

      阿亮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你重新贴一张?”

      “换新的也只是继续压。”往楼梯口走,“先找到它在哪。执念还在楼里,符压不住之后开始漏了。漏出来的那部分化成了脚步声。”

      我在四楼停下了。

      不是感知到什么东西,就是直觉让脚停了。四楼拐角那个空置的门口。门还是那扇门,灰尘还是那层灰,小广告还是厚厚一沓。但是……

      我蹲下来,把门缝底下的小广告拨开,翻了翻最底下那层。有一张的时间戳是四年前的。

      我伸手按了一下门板。木质门面微微凹了一下又弹起来。是正常的。

      我想了想,闭上眼,把感知收束,不去看整栋楼的能量场,用意识去听。

      安静了几秒。

      然后听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

      从一楼开始往上。一步一步,很慢,很沉。每步间距大概两级台阶,落脚稳,但步速比正常人走路慢得多,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到三楼半的时候顿了一下,继续往上。到四楼,停了。

      就在面前这扇空门的门口。

      我睁开眼。楼道里什么都没有。声控灯昏黄,地面干干净净。但那个脚步声停的位置就在面前两尺远的地砖上。能感觉到它立在那里。不动了。

      把感知继续放细。我没有去碰情绪,而是把感知的触角调到最轻最薄的层面,只去接触表面的形状。

      执念的形状很清晰:一个人,中等身高,肩膀微塌,后背微微弓着。肩膀上扛着一样东西,扁圆形的,圆柱状,重物。姿势是在等。等一扇门打开。但那扇门四年前就没人开过了。

      物业公告栏贴过楼层示意图,单元房号旁边有住户姓氏标签。四楼拐角这户,标签褪色了,隐约能看到一个“王”字。四年前住这的人姓王。

      我睁开眼,快速下楼。

      物业值班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大姐。我告诉她是来做民俗调查的,她没多问,翻了翻老台账。四年前的记录还在,纸张泛黄,字迹可辨——四楼拐角那户住的是个姓王的中年男人,做煤气生意的,家里常年堆着空罐实罐。四年前的夏天搬走了。

      台账里有一行红笔备注:王师傅在工作时发生意外,已故。

      旁边贴着事故登记表复印件:某年月日,王师傅在送煤气罐上楼过程中于楼梯间摔倒,罐体砸落致重伤,送医后不治。事故地点就是这栋楼。他扛着煤气罐爬上四楼,在楼梯拐角摔了。罐没送到。一直没送到。

      他的执念就是那罐煤气没送到门口。

      回到四楼空门前,闭眼重新确认执念的方位。对方就站在门口外侧的楼道地面上,脚朝着门的方向,肩膀上的重物微微前倾。还在等。

      我把阿亮叫过来,让他帮个忙,去楼下找个旧煤气罐,空罐也行,实在没有就找个差不多大的重物顶着,外面套个塑料袋。阿亮一脸不明白,但没多问,下楼去了。大概二十分钟,拎了个锈迹斑斑的空煤气罐上来,气喘吁吁的。

      我接过罐子扛在右肩上。空罐不沉,拎着没感觉,扛上去才知道别扭,重心偏。调整了一下姿势,对着那扇空门说了句:“送到了,放门口了。”

      将罐子放在门边地上,靠墙立好,随后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脚步声在原地停了几秒。

      然后往前挪了一步。极轻,鞋底蹭地面的声音。感觉到它的姿势变了——肩膀的角度往下放了一点,重物的位置从肩膀上移到了地面。慢慢直起身,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脚步在门口转了个圈,朝着楼梯的方向,一步一步下去了。

      这次脚步不一样了。松了。

      走到一楼的时候,听到了最底下那扇坏掉的防盗门响了一声。有人推开它走出去,门轴吱呀转了一下。之后楼道里彻底安静了。脚步声没有再回来。

      阿亮站在楼梯口看着我。

      “这就完了?”

      “完了。”

      “等了四年,就为了一罐煤气?”

      我蹲下来把空罐子挪回墙根。“它要的不多。就是一罐送到门口。”

      回占星馆的路上没怎么说话。阿亮在公交车后座歪着身子靠窗,窗户开了条缝,风灌进来把头发吹得东倒西歪。坐在前面,口袋里那张旧符纸贴着大腿,隔着布料传来一点微弱的温度。

      牧玄四年前贴的符。四年前他来过这栋楼,站在同样的位置,把符纸折好塞进天花板夹层里。他当时赶时间吗?应该是赶的。他做的事大多数都是赶着做的,赶着解决赶着压住赶着离开。他可能听了一会儿那个脚步声,判断它是无害的、只需要一个封存,贴了符就走了。没时间把煤气罐扛上去。没时间等那扇门开。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任务系统。状态变成了已确认解决方案,进度条走满,等着提交。点了提交,附了一行备注:执念已疏导,源头为旧时送气工意外事件,已代其完成未竟事项。可结案。

      提交后半分钟,系统自动生成了结案确认。往回翻已处理任务列表,翻到之前的承接人记录,还是隐藏的。只显示一个编号,点进去权限不足。没继续追究,手机放回兜里。

      下车的时候阿亮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开口:“你刚才放罐子的时候说那句话——送到了,放门口了——说给谁听的?那个执念,还是老板?”

      我走在前面没回头,过了一会儿才说:“都有吧。”

      阿亮没再问。

      拐进巷子,青石板路晒了一上午,脚底板隔着鞋都能觉出烫。马灯还在墙根立着,玻璃罩映了一小片蓝天。我蹲下来把灯罩上的灰擦了擦,推门进店。阿亮去灶间烧水。

      在柜台后面坐下,把那张旧符纸掏出来摊在桌上。符文线条已经淡了,还能看清。镇重,压执念的。牧玄画符起笔重收笔轻,这张符的起笔位置有一处细微的停顿——画到那儿的时候停了一下,再继续。他四年前站在这栋楼的楼道里画符的时候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我将符纸折好,收进抽屉,和牧玄留给我的木棋子、黑色碎片放在一起。三样东西在抽屉最里层并排躺着。

      我站起来去灶间帮阿亮烧水。壶盖噗噗响,水蒸汽从壶嘴冒出来,窗户玻璃蒙了一层白雾。巷子里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门口铺了一小块亮堂堂的光斑。马灯立在墙根,安安静静的。

      看了一会儿那盏灯。鹰嘴崖的事还没完。不管如何明天一定要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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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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