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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等待 三日之约 ...


  •   为了钱?亦或是为了曾经的记忆?代班老板的话我接不住。我两又聊了一些镇里七七八八的事情,慢慢地,夜深了。

      告别对方后,我回到了房间,没有立马睡,而是坐在窗边那把硬木椅子上,腿伸直了搭在窗台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面,出神地看着外面。街对面的屋顶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深色的剪影,边缘被月光勾出一层薄薄的银边。镇上的路灯也灭了两盏,特别的安静。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了街对面的空屋突然亮起了光,非常短暂,从二楼的窗户里亮出来。就像是有人开了一下手电,随意晃了晃。我盯着窗户看了大约十几秒,光没有再亮起来。里面也再没有任何动静。

      我站起来,脚步声在木板地上压着走,尽量不发出声响。我穿好外套,推开旅馆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凉凉的。

      走到街对面空屋门口的时候,我注意到门上那把挂锁的位置变了。白天经过时锁舌是垂着的,现在它横过来了,不知道是不是被人打开过之后随手挂回去,结果挂反了。我仔细看了下,发现锁扣上面还有一道新的擦痕,真的有人来过这里!

      我把锁摘下来放在门边的台阶上,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动,在安静的夜里拖得很长。室内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地面是水泥的,落了一层薄灰,枯叶从通风口灌进来铺了一地。

      我开了手电,小心翼翼地在室内逛,手里的光柱扫过一楼的空间——空荡荡的,墙角有几片碎纸和一个压扁的烟盒,我轻脚过去,把烟盒捡起来,上印着某个本地牌子的商标,印字已经褪色了。将烟盒收进口袋里,这时候我发现靠近后墙的地方有一排脚印,鞋码不大,底纹是横向的平行条纹,像是某种工装靴留下的。脚印延伸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就断了。

      我顺着楼梯上去。二楼比一楼小一些,三扇窗户朝南,正对着旅馆的方向。左侧那扇窗的窗台上放着一台设备,很小,还没有火柴盒大,被黑色的胶带固定在窗框内侧,镜头的方向正对着旅馆正面。镜头旁边有一根极细的线顺着窗框边缘垂下去,消失在墙角。

      我蹲下来用手电照了一下。是一个微型摄像头,带一个USB接口和TF卡槽。卡槽里有卡,卡边缘没有灰,像是最近才插进去的。我没有碰它,只是看着它的固定方式,发现装它的人带了工具。

      我直起身扫了一圈二楼的其他区域。靠后墙的位置还有一个方形的开口在吊顶边缘,被一块木板挡着。木板和开口边缘的缝隙比周围大,有点像是被人取下来过又放回去导致的不和谐。我伸手推了一下木板,发现有轻微的松动,想了想,我把它移开,果然后面露出了一个洞口。

      这里竟然还有一个阁楼入口?做什么用的?我心里隐约有一个念头,但是现在不是时候,只能暂且放下。

      面前的洞口不大,勉强容一个人爬进去。我把手电叼在嘴里,双手撑着洞口边缘翻进去。

      阁楼里面很低,弯着腰才能站,地面铺着一层薄灰。灰尘分布不均匀——中央有一大片区域比其他地方薄得多,大约一米见方,灰尘被压过又抹开过的痕迹非常清晰,估计那些人在这里坐过,而且待了不短的时间。那片区域的正前方有一扇小天窗,窗玻璃上落了一层灰,但我发现中间有一块擦得很干净。从这个窗口望出去,正对着白水涧方向的山脊线,夜间能看到山脊的轮廓在月光下弯成一道浅色的弧线。

      忽然间,我想到了溶洞裂缝下面的竖井空腔里那些石笋,它们的朝向,往外的出口,好像都是同一条线。这说明什么?我脑子还没有概念。

      我蹲下来,用手电照了一圈阁楼的角落。墙角有一个烟头,牌子和我之前见过的那个空烟盒一致,烟头的过滤嘴上有牙印,咬得很深。我用脚尖碾了一下烟头,里面是干的,应该是一两天前留下的。

      我原路退下去,把木板重新挡好,下了二楼。经过那个微型摄像头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它的固定方式,记住了它镜头的角度。然后我出了空屋,把挂锁重新挂回门上。

      走回旅馆门口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离旅馆大约二十米,没有开车灯,发动机没熄。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我发现轮胎上有泥,而且还非常新鲜,这么短的时间,对方去了哪里?我没有打草惊蛇,继续往旅馆门口走。

      经过越野车侧面的时候,右后车窗降下了大约两指宽的缝隙,缝隙里飘出一缕香烟的烟气,烟草燃烧的气息在夜风里散开,忽然车窗猛地合上。就这一瞬间,我看到了车里的一个模糊的侧脸轮廓,对方戴着深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到眼睛。他坐在后座上,没有动,也没有转头看我。

      我不动声色地走过那辆车的侧面。忽然,额头印记在这一瞬间烫起来了,有种被人从暗处注视的感觉,目光一直落在我的后背上,像一只手掌隔着一层布料按着皮肤。我推开旅馆的门,走进去,把门关好。门锁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传了一下就消失了。

      我在门内站了几秒,没有回头。然后我上了楼梯。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我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应该是晴天。我侧头看对面那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枕头正中间压着一道平整的折痕。牧玄不在。床是凉的,手摸上去没有余温。我注意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白瓷茶杯旁边压着一张纸,纸角被杯子压着,边缘平整,纸张是笔记本里撕下来的,尺寸不大。我坐起来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平时略微潦草一些,笔画收尾处往上带的角度比平时大,估计写得急。

      “我去确认一件事。三天。”

      下面跟了一个坐标,用括号括着,写在纸的最下端。坐标的格式是几组简短的字符,像守碑人使用的那种古老定位标记法——一组字符代表一个相对方位和距离。我把纸条上的坐标读了一遍,它在白水涧西北方向约半日路程的位置,不在任何村镇附近,也不在任何一条已知的道路上。纯粹是一片无标识的野外区域。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阿亮从隔壁探出半个身子,头发还翘着,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老板呢?”

      “走了。”

      他走过来,站在门口看了看空床,又看了看桌上的杯子。“去哪了?”

      “去确认一件事。三天后回来。”

      他没有继续问,但他在门口站了两三秒,然后回房间去洗漱了。我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街对面那辆黑车的位置。车已经不在了。

      下午我打开了牧玄留下的那只木盒。盒子放在他床底下的角落里,我拖出来的时候边缘的灰尘被蹭掉了一道,露出下面深色的木纹。盒盖没有上锁,打开之后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张折叠的地图,折叠的痕迹已经起了毛边,不知道被反复打开过了多少次;还有一块旧布包着的硬物,我打开布包看了一眼,是块石头,灰色的表面带着暗色的纹理,看不出用途;最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旧纸,质地粗糙,边缘有一道焦痕,像是从某本书的装订部分撕下来的。纸面上画着一条粗线,从白水涧的位置出发,向西北偏西方向延伸,终点处画了一个圈。圈中写着一个字,炭笔写的,笔迹粗重。

      “土。”

      那个字的笔画结构和青冥笔记里的字迹一样,收尾处微微往上带,是同一个人的手笔。我把旧纸摊开放在桌面上,和牧玄留下的纸条并排摆在一起。纸条上说三天,三天后他回来。旧纸上标了一个方向,方向指向西北。

      阿亮从门外探进头来,看了我一眼:“我们怎么办?”

      我把旧纸和纸条收起来叠在一起。“等三天。”

      第一天。我坐在旅馆窗边那把硬木椅子上,视线能同时看到镇口的公路和街对面的空屋。黑车没有再出现,空屋二楼的窗户在阳光下保持着静止的灰暗。我去找了代班老板,买了一个笔记本。回房间之后把前几天在白水涧里发生的事情按照顺序记了下来——石板路、掌印、刻字、竖井空腔里的石笋、那道横向的裂隙、金属盘和九圈纹路、蓝光、石盒。写完之后我在边缘空白处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形图,把白水涧的入口、溶洞、竖井空腔、扁圆形空间和金属盘的位置都用符号标了出来。画完之后看着它,总觉得中间缺了一条线,把几个位置连接起来的线。我不知道那条线应该怎么画。

      阿亮傍晚的时候进来了。他端着一碗面,另一只手里拎着一袋花生米,把面放在我面前桌上。“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他坐在对面,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我想了想白水涧底下那些东西,”他说,“那个石笋,一排一排的,像人坐着。坐着的那些,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如果死了,呼吸声哪来的?如果活着,那它们站起来什么样?”

      我挑了一筷子面。“不知道。”

      “你那个印记,”他用花生壳点了我一下,“在空腔里的时候有反应吗?”

      “有。但不是危险预警,我觉得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那些东西知道我们在那儿。”

      阿亮沉默了一会儿,把花生壳放到桌角。“那它们知道我们在那儿,然后呢?”

      “然后它们看着我们走了。”

      他没有再追问。他换了话题,开始说回去之后的事——说他想回去把店里那几盆绿萝换一下土,说之前有一盆根都长满了盆底;说想买两把新椅子放在茶座区,原来的那张弹簧塌了一块坐下去半边屁股悬着;说等牧玄回来了大家一起去城南那家新开的羊肉馆子吃一顿。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随意而松弛,估计已经在心里想了不知道多少遍,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二天。阿亮出去买吃的,回来的时候说他看到镇东头那几户贴纸条的人家回来了。

      “我路过的时候正好有人在卸东西,一个老太太在门口择菜。我问她不是去县里了吗,她说住了一晚上就做噩梦,梦到有人在地底下翻东西,翻得沙沙响,翻完之后还拍了两下,像在拍灰,她吓醒了就说什么也不肯住了。”

      “翻东西?”

      “她是这么说的。原话是‘地底下有人在翻东西,翻完还拍了拍’。”

      我坐在窗边没有说话。阿亮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

      第三天早上。我站在旅馆门口看着进镇的路。太阳从东面的山脊线升起来,把主街上的石板路面照得发亮。没有车来。没有人来。街面上只有一只狗从巷口跑过去,又跑回来,在电线杆下面闻了一圈然后走了。我站了大约十分钟,转身回房间了。

      中午我吃了点东西。下午继续站在窗边。阳光从西面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暖色光带,光带边缘有灰尘在缓慢浮动。我看着白水涧方向的山脊线,在暮色里从深绿变成墨蓝再变成深灰。

      傍晚的时候最后一道光从山脊后面沉了下去。牧玄没有回来。他说三天。今天是第三天。窗外的路灯亮了,飞蛾开始扑灯罩,啪嗒啪嗒的声音在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清晰得像计时器在走。

      我下楼去找代班老板,把房费结到了今天。他没有多问,收了钱把登记簿合上了。我上楼收拾了行李。背包里东西不多,马灯裹在防震布套里贴着背包内侧。我把牧玄留下的那张纸条从桌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字迹还是那样,没有更多信息。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下楼的时候老板正在门口择菜,看到我背着包,手里的菜停了一下:“走了?”

      “走了。”

      阿亮跟在我身后出门。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面上并排响着,走出旅馆的灯光范围之后被夜色包裹起来。月亮还没上来,天上只有几颗星星,路两旁的房子窗户都是暗的,偶尔有一两扇亮着,窗帘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从柳坪镇返回清州的路程比来时感觉更长。长到我的膝盖在车座上换了好几次位置,阿亮靠在车窗上睡了两轮又醒了。

      下午的时候我们经过了一段熟悉的山区公路,两侧的山体被植被覆盖着,我认出了那棵歪脖树的位置——来的时候它站在路边,我隔着车窗看到过一个模糊的人影。但现在那棵树还在,位置没变,但原本被白雾包裹着的那片区域,雾已经散了。山坡上的植被露出来了,灰绿色的灌木和暗色的岩石清晰可见。

      阿亮也注意到了:“雾没了?来的时候还浓得看不见树。”

      “没了。”

      我盯着那片山坡看了一会儿。雾散了之后露出的山体轮廓很普通,就是一段普通的坡地,长着稀疏的灌木,被日头晒得发干发白。看不出底下有什么东西。但在我转回头的前一刻,我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在耳边响了一下,像有人隔着一段距离朝我说话,声音不大但字句清晰。

      “谢谢。”

      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嗓音有些沙哑,尾音拖了一点点,带着一种放松之后的疲倦和释然。说完之后就消失了。我没有听到第二遍。我侧头看了阿亮一眼,他靠着车窗睡着了,头歪向另一侧。他应该没有听到。我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公路延伸的方向。白雾没了。多了一句谢谢。我不认识那个声音。但它说谢谢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对一个做了件什么事情的人道谢,而那个人就是我。

      回到清州占星馆是晚上。门口的巷子很安静,路灯亮着,在地上铺出一小片暖色的光。阿亮用钥匙开了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推门进去,里面和走之前一样——桌椅、书架、靠窗的茶座、柜台后面的储物柜,一切都在原位。灰尘落了一层,但我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木头和纸张混合的干燥气息。

      我走进去的时候脚尖踢到了门内侧什么东西,轻响了一下。我低头看,门内侧的锁舌上夹着一枚棋子。是一枚很小的立体的圆棋子,黑色,材质像某种硬木,表面非常光滑。它卡在锁舌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像有人故意放在那里让它夹住的,这样门一推开它就会掉落,被经过的人注意到。

      我把它取下来。棋子底部有一个极浅的刻痕,笔画残断,像是什么符号的一部分。我拿到灯下仔细看,认出来了——是一个“牧”字的左下部分。笔画收尾的方向和牧玄笔迹里那个“牧”字的写法一致。

      我上了二楼。牧玄的书房在走廊尽头,门没有锁。推门进去的时候有一股微微的樟木气味。桌上的东西摆放整齐,抽屉关着。我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面除了几本旧书和散落的草稿纸,还多了一件东西。一块暗色的碎片,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我认得它。白水涧里那块阵眼外壳的碎片——我亲手从裂缝入口边缘捡到的,一直放在自己的背包里。但它现在躺在这里,在牧玄的抽屉里。

      牧玄回来过。在我和阿亮回到占星馆之前,他回来过。然后把碎片放在了这里。又走了。

      我站在书房的桌子前面,把两件东西放在桌面上,木棋子放在左边,黑色碎片放在右边。中间压着那张写着“三天”的纸条。三件东西一字排开。我看了一会儿,没有收起来,也没有动它们的相对位置。

      下楼的时候阿亮正在把带回来的背包放到门边。我走到门口蹲下来,伸手拿起那盏旧马灯。灯罩上有一层旅途里沾到的细沙,玻璃表面落着薄灰。我用袖子擦了一下灯罩,灰被抹掉了一块,露出下面干净的玻璃面。我没有点它,只是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靠墙根立着。

      门口巷子里的路灯还在亮着,照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一个人也没有。我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然后转身走回店里,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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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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