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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镇中 你要去哪里 ...

  •   回到柳坪镇已是夜里。

      从白水涧出来之后走了大半天的山路,膝盖和小腿一直在发酸。午后的阳光晒得碎石路面发烫,脚步落下去的时候靴底和沙土摩擦的声音单调而沉闷。阿亮走了一段之后问还有多远,我说不知道,他没再问第二遍。三个人都走得安静,也没什么话说。背包里那盏马灯贴着后背,防震布套隔着外套能摸到一个硬邦邦的轮廓,走起来的时候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撞着腰窝。

      天擦黑的时候看到了镇口的轮廓。远处那几间灰瓦房顶在暮色里沉得很低,窗户里亮着零星几盏灯,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拖出模糊的亮斑。路灯亮着一盏,灯泡周围飞着几只飞蛾,翅膀扑在灯罩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走到镇口那块灰白色的石碑前面时,我先看到了地面上的印子。几条平行的宽纹斜着穿过镇口的水泥路面,从公路方向过来,在石碑前面打了个弯又折回去了。那纹路比农用车的胎宽得多,沟槽也深,像越野车留下的,轮胎的花纹清晰,边缘没有积沙,砂砾还松散地堆在沟槽边缘没有滚落回去。最晚是今天下午留下的。

      阿亮蹲下来用指头顺着那道胎纹摸了一下,抬起来看了看指尖沾的灰。"新的。下午的,太阳晒干之前压进去的。"

      我没有接话,又看了一眼那道折返的痕迹。车到了镇口,看样子没有进去,掉头就走了。

      三个人沿着主街走回旅馆。街面比几天前更安静了,之前还开着的杂货店已经关了门,卷帘门上多了一把新的挂锁。修车铺门口横着的那条长凳还在,但铺门拉上了。主街上没有行人,只有远处一户人家的窗户里亮着灯光,窗帘合着,透出很浅的橘色。

      旅馆的灯还亮着。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穿着蓝灰色的旧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暗光里一明一灭。他看到我们走近,把烟头摁灭在台阶边沿,站起来点了点头。

      不是原来那个老板。

      阿亮走在前面,看到换了人,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肩膀松了半寸,换上了一种随意的语气。"老板呢?"

      "有事出门了,让我来代几天班。"那个人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本地口音,我听得半懂不懂的。

      阿亮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下头。他把步子放慢了一拍,走到台阶旁边蹲下来系鞋带,系完没急着站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对方聊开了。我和牧玄没有停,推开旅馆的门上了楼。

      楼梯还是吱呀作响,木板踩上去的边缘有点发软,像受潮了。到了三楼,牧玄进了他那间房。我推开我那间的门,手摸到门框内侧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房间里和我走之前一模一样,两张床的床单都还铺着,阿亮那侧放着半瓶水和一个充电器。我关上门,把背包放到靠窗那张床的床尾,弯腰解背包扣的时候手碰到了床头柜的侧面。

      指腹滑过去的时候感觉到了一层极薄的灰尘。上面覆着灰,然后我的手指蹭到了一片干净的痕迹——拇指大小,边缘规整,像有人用手掌在柜面上按过一下,把灰按掉了一片,留下了清晰的掌印。那个位置不是自然放东西会碰到的,偏内侧,靠近墙角,不刻意去够的话不会碰到。

      我站在床边看了那个掌印几秒。然后我从口袋里摸出手电,关了房间的灯,用手电贴着墙面的方向扫了一圈。光束在房间的各个角落缓慢划过,窗帘杆的顶端,空调出风口的格栅,床头柜与墙壁之间的缝隙。在墙角上方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光束照到了一个小小的黑色圆点,嵌在墙面的涂料层里,不仔细看以为是墙皮上的疤。

      我盯着它看了两秒,没动。然后打开房间灯,把背包拎起来,退出去,带上了门。

      隔壁房间的门半敞着,牧玄坐在床沿上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道暗淡的暖色。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侧身靠了一下门框,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那间有人进去过,墙角装了一个东西。"

      牧玄抬头看了我一眼。他没有问是什么东西,也没有问我怎么发现的。"你的房间有,我这间没有。"

      "被搜过。"

      "可能。"他顿了一下,"白水涧里的那一拨?"

      "说不好。也可能是旅馆老板换人之前就放进去的。"

      牧玄没有接话。他坐在床沿上,手搭在膝盖上,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裤子的布料,像在想什么事情。过了几秒他站起来,往外走了一步,从我旁边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过来睡。"

      "阿亮呢?"

      "阿亮不要紧。"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阿亮快步走上来,拐进门口的时候还喘着气,手扶了一下门框才刹住步子。他脸上带着那种刚套完话的表情,活络中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东西,压着声音说了一句:"问出来了。"

      牧玄没有坐回去,站在床边,侧头看他。我靠在墙边,把门带上了半扇,把走廊的光线挡在外面。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进来的那一层薄薄的光线,落在三个人之间的地板上。

      阿亮把门合严了才开口:"那个代班的说,他也不是本地人,是原来那个老板打电话叫来的。原老板前天下午走的,走之前说去县里看亲戚,看完就回来。但代班的跟我说了一件事——原老板走之前往磨坊那边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外套上沾了泥,裤腿湿到膝盖。代班问他去干什么了,原老板说磨坊地窖里的水退了,他去看看。代班当时没多想,但他说原老板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对,跟平时不一样。"

      我看了牧玄一眼,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阿亮继续说:"代班的说,镇东头那几家走之前都来退过房,退房的时候都在说同一件事——晚上听到地底下有声音,嗡嗡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翻。有一个老头退房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话,说底下那东西换气呢,以前也换过,换完就好了。代班问他换气是什么意思,老头没说清楚,拿了押金就走了。另外还有一件事,我问代班有没有看见越野车进镇,他说看见了,昨天下午来的,在镇口停了一下没进来,掉头走了。他说那车他没见过,不是镇上的。"

      阿亮说完,喘匀了气,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牧玄。房间里安静了几秒,三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紧了。那些信息散在黑暗里,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搁在一起的时候像有人在房间的不同方向同时按住了墙面的四个角,让人感觉整个房间都在微微往下沉。

      代班老板的话里有几处含混的地方——原老板走的时候脸色不对,磨坊地窖的水退了,镇东头的老人说"底下那东西换气呢",越野车到了镇口掉头就走。这些碎片拼不出完整的形状,但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从不同的角度往白水涧底下那扇门的位置靠拢。

      阿亮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我们两个的表情,大概也知道自己带来的这些话没什么乐子。他搓了一下后脖子,把背包往上颠了颠。

      "行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松了一点,"我先回房睡了。你们看着办。"

      他转身拉开门的时候,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道,把他侧脸的轮廓勾了一下又收掉了。门合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他房间的方向过去,开了门又关上,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剩下我和牧玄两个人站在半明半暗的房间里。他坐回床沿上,我靠着墙,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那盒子,"我开口,"你放哪了?"

      "身上。"

      "一直带着?"

      "嗯。"

      他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现在不能把它放下来。"

      我靠着另一张床的床头,腿伸直了,脚踝悬在床沿外面。灯光暗,但两个人都没开灯,隔着一片半明半暗的沉默各自坐着。"阵眼的事,你之前就知道多少?"

      牧玄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的某个方向,像在想怎么措辞。"比告诉你的多一些。"

      "比如?"

      "比如那条缝——下面那扇门——它不是守碑人修的。它很早就在那里了,比守碑人还早。守碑人只是在这上面压了一层东西。"

      "压住它?"

      "封住它。"

      我坐直了一点,后腰离开床垫的凹陷,把脚收回来踩在地板上。"那你师兄呢?他取走核心,不是为了让阵眼停转。"

      "他是为了不让门被打开。"

      "谁想开门?"

      牧玄没有回答。他在黑暗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侧了一下头,像是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到了我这边,但路灯的光太弱,看不清他的视线到底落在我脸上的哪个位置。"如果把你一个人留下来看占星馆,你能不能行?"

      我愣了一下。那句话出来得没有征兆。"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你要去哪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不确定。"

      "那等确定了再说。"

      他没再提。我也没追问。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飞蛾还在扑灯罩,啪嗒啪嗒的,时断时续。过了很久,我听到牧玄翻了个身,背朝着我这边,呼吸慢慢变得平缓了。不知道他睡没睡,我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侧头看了一眼对面那张床,床单是空的,被子掀了一角搭在床尾,手一摸已经凉了。我坐起来穿好外套,下楼的时候看到阿亮站在旅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正慢慢喝着,看到我抬了一下碗算是打招呼。

      "老板呢?"

      "一大早就出去了,没说去哪。"阿亮喝了一口粥,"我醒了就没见着他。"

      我嗯了一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主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一只猫蹲在墙根下面舔爪子。街对面那家杂货店的门还是关着的,挂锁垂在门把手上。

      我朝镇西头走了一趟。老磨坊还在那儿,灰砖外墙在晨光里显得破败。门板还是虚掩着的,锁挂在上面没动过。我推开进去的时候手碰到门板内侧一层薄薄的露水,滑溜溜的。磨坊里面光线暗,但比上次来的时候干了一些,地上那片深色的水渍范围小了一圈,边缘已经干透了卷起来一层薄壳。

      地窖入口还在,台阶上的潮气也淡了。我踩着石阶走下去,手电照着前面的地面。地窖底部那片水洼的面积明显缩小了,比上次来看的时候低下去大约一掌深,水面退到了墙角裂缝下方的位置。墙壁上留着一圈深色的水痕,是水面退去之后留下的痕迹,高度和上次水面的位置一致。水洼底部能看到一层薄薄的灰色淤泥。

      我蹲下来,用一根枯枝伸进水里搅了一下。没有异常气味,水温正常,像是普通的积水。但搅动的时候,枯枝尖端带起一小撮淤泥,颜色是灰褐调的,带着一点点油润的光泽。我把枯枝举起来凑近了看了一会儿,那颜色和白水涧溪谷口碎石滩上那片深色痕迹很像,都带着那种偏灰的褐调。我把枯枝放下了,没有带回去,拿手电照了一圈地窖的墙角。墙上的那条裂缝还在,但裂缝边缘是干的,没有在渗水。停了一阵子了。

      我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灰,退出了磨坊。

      回到旅馆的时候牧玄已经回来了,坐在大厅那张褪色的布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他抬头看到我进门,问了一句:"去了哪?"

      "老磨坊。"我走过去坐下来,"水面降了。裂缝没在渗。停了一阵子了。"

      牧玄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路。"什么时候停的?"

      "不知道。至少昨晚没渗,水面是干的。"

      他放下杯子,看着杯子里那半杯水的表面,没有说话。我等他继续说,但他没有,只是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为什么没有关阵眼,水也会停了?"我问。

      "不知道。"

      "那能不能稳住?"

      "如果把核心放回去,可以。但现在核心的位置我们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你觉得师兄把核心取走是有原因的,"我说,"他不想让那东西留在阵眼里。"

      牧玄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一种默认。他没说"对",但也没说"不对"。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看杯子里那半杯水。

      下午我在镇里走了一圈。街面上的铺子关了大半,之前还开着门的几家现在也锁了,锁扣上挂着厚厚的灰。之前能看到的老人和孩子都不见了,街角的空地上散落着几片被风吹在一起的塑料袋和碎纸片。走到镇东头的时候看到一户人家门口贴着一张纸,白纸黑字打印的,写着"去县里暂住"四个字。隔壁几户门上贴着类似的纸条,有的字迹是手写的,内容差不多。风把纸角吹起来又压下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回到旅馆我问代班老板是怎么回事。他坐在柜台后面,手边放着一杯热茶,茶水的颜色比昨天深一些。"前天开始走的,一家接一家。"他说话的语气还是很平,"镇里人讲晚上听到地底下有声音,嗡嗡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翻。年纪大的人说这是地脉动了的征兆,以前老一辈也见过,说地脉一动手就是这个动静。"

      "你不走?"我问。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就是一个替人开店的,等原老板什么时候回来,我自然也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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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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