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0、分别 牧玄的离开 ...
-
我在洞口蹲了很久。
膝盖从发酸变成发僵,换了一次姿势,石板棱角隔着裤子硌进腿肉里,又换了一次。最后我干脆坐下来了,把腿伸直,脚后跟悬在通道口边缘,直直地往下。热风一阵一阵从底下扑上来,扑到脸上就散开,带着那种又干又涩的土腥味。我嗓子发紧,咽了一下,没咽出什么来。
阿亮蹲在我对面,手电一直照着洞壁内沿,光柱微微晃。他手腕在抖,可能冷,也可能不冷。他没说话,呼吸声比平时轻。我没看他,但我知道他在看什么,跟我看的是同一个东西。
底下的蓝光一直亮着。不闪不动,就定在那儿,像一小块凝固的冷光嵌在黑暗的底部。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涩,眨了一下之后再看过去,它还在原位,亮度没变,位置也一动不动。
底下太安静了。牧玄下去的脚步声早就没了,现在连他踩到石头的声音都听不见。下面的世界像被那团蓝光压住了,所有的声音都沉在光底下浮不上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更长。我膝盖下面的石板被我的体温焐热了一小块,再坐下去估计连裤子都能焐出个印子。手电光开始发暗了,灯丝在玻璃泡里软塌塌地亮着。我甩了两下,亮度恢复了一点,但我知道电池撑不了太久了。我想把光关掉省着用,手摸到开关的时候又停住了,关了之后下面就更黑了,那团蓝光会更显眼。
我收回手,没关。
就在这时候,通道底部传来了声音。
很轻。像有人踢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石子在石壁上弹了一下滚出去,撞到什么东西停住了。然后清晰的脚步声,踩在硬面上,一步接一步,节奏非常稳,像是走熟了这段路在往回走。然后是停顿。脚步声停了之后,通道里安静了大概一两秒。然后传来了石头被推开的动静,粗粝的摩擦声,像什么重物在地上拖。那种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跟院长去库房搬樟木箱子,箱子底蹭着水泥地,吱嘎吱嘎的。拖了三四秒,停住。然后"咚"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放在了石面上。
我往洞口下看了一眼。
蓝光在这时候闪了。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扰动了一下,微微一晃,然后恢复了。我以为是热风把视线吹花了,但它又闪了一下。这一次不一样,闪完之后暗了半度,然后又亮回来。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确定了一件事——它在呼吸。
闪亮。维持。变暗。维持。闪亮。
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和我之前在石室裂缝里感觉到的那种"有东西在底下翻身"的频率几乎一样。
忽然我额头上那处印记热了一下。很明确,像有人用手指在我眉心按了一小会儿,热度不高,但来得清楚。隔了两秒,又热了一下。然后凉回去。又热。节奏跟着下面的蓝光走,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被激活了,我的印记和那件东西以相同的频率在交替。
"底下在闪?"阿亮凑过来,下巴都快磕到石板上了。我刚想说"嗯",他又自己补了一句:"是那光自己在动?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动?"
我张了一下嘴,"可能"两个字还没出来,底下就传来了声音。
"找到了。"
我直起身,等下一句。他停了一两秒,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补了一句,比刚才清楚一点:"一只盒子。黑的。"
阿亮朝洞口凑了凑,下巴快要挨到石板上:"盒子里有什么?"
下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牧玄的声音再次传上来,比刚才近了,夹杂着踩在石阶上的脚步声:"盒子里没什么。但盒子底下压着东西。是刻的。"
"刻了什么?"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像把什么东西重新抱稳了。
"你进来之前看到的那行字——物归原处则启,人归其时则成。底下也刻了一遍。"
阿亮看我,我没看他。
"还有一行。"牧玄的声音隔了两秒才继续,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如果你能读到这行字,说明你已经走到了那个位置。盒子里是空的。但盒子的重量是我留下来的。"
他停了一下。我听见底下有轻微的响动,像他在翻看石盒的背面。
"我把门带走了。留在盒底的是门闩的印记。如果你需要用它,记住——门会在你想它开的时候开,想它关的时候关。它听的不是你的手。是你身上那一半。"
念完之后通道里只剩下热风往上涌的声音,低低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换气。那声音和蓝光的呼吸频率叠在一起,贴着我的耳朵往里灌。
我趴在那儿没动。
"你身上那一半?"阿亮小声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什么叫身上那一半?"
我也不知道。那行字就那么说了,像写的人觉得读到它的人自然会明白。问题是我不明白。但我也没问,因为底下脚步声又响了,比刚才更近了。我把上半身从洞口抽回来,退了两步给他让位置。
牧玄的手先上来的。从洞口边缘伸出来按在石板上,指节发白。然后是胳膊,袖口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然后是肩膀,他撑着地面翻上来,落地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石板,闷响。他没立刻站起来,单膝跪在那儿,低着头喘了两口气。
另一只手里攥着个黑色的东西。
他把那东西放在面前的地上,松手。石盒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比我想的要沉。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巴掌大小,全黑,表面什么纹路都没有,但边角被磨得发亮,那种油润润的亮,像被人翻来覆去摸了无数遍。扁平的,厚度两根指头并排。
"你手怎么了?"
说这话的是阿亮。但我也在看他那只手。他手心摊开的时候,两道深红色的印痕从掌根拉到中指根,平行排着,颜色像刚烫出来的。
牧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张开,合拢。张开,合拢。动作比平时慢。
"底下那扇门,"他说,"我刚才碰了一下。"
他没看我,目光还落在那两道红痕上。
"它在往后缩。不是开门那种缩,是整体往后退了一步。像在躲开。"
他抬起眼睛,顿了一下。"它不是石头做的。是活的。知道我在碰它。"
我盯着那两道红痕看了一会儿。它们在他手心里安静地趴着,颜色比刚才我在洞口瞥见的时候浅了一些,正在慢慢退去。但轮廓清晰,边缘齐整,不像一般的擦伤烫伤,反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皮肤底下往上透出来。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来的路上,甬道里,溪谷的石板路上,牧玄走前面的时候右手经常张开又合拢。指腹有时候会无意识地蹭一下裤缝。我当时以为是他想事情的习惯动作,谁还没个小动作呢,我紧张的时候还抠指甲呢。但现在看着那两道红痕,他那是在确认。确认那些印痕还在不在,确认那只手还是他自己的。
从他拿到那枚黑色圆片开始,或者更早。他就在确认。
"门在动的时候,"我听见自己问,"你手心什么感觉?"
"凉。"他说。很简单。"门关着的时候是热的。门开了就凉下去。"
"那现在呢?"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心。张开,朝着洞口。几秒钟没动静。然后那两道红痕突然深了半度,又退回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碰了他一下。
他手心微微颤了一下。
"有人开了另一扇门。"他说。声音低了半调。"跟这不是同一扇。但共享同一个东西。"
"谁?"
"不知道。"
他站起来,弯腰把石盒捡起来攥在手里。站直的时候晃了一小下,但稳住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阿亮一眼。
"该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洞口。蓝光还在底下亮着,频率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被扰了一下之后慢慢在恢复。它还是不动不闪,就那么待着。
我转回身。
阿亮走前面,我中间,牧玄断后。走了几步,阿亮闷声说了一句话,没回头:"那盒子上的字,你身上那一半——你俩有谁明白?"
我走在他后面,盯着他后脑勺。
"不知道。"
……
我们按原路往回走。
平躺着穿过横向裂隙。石壁从头顶和两侧压过来,呼吸的空间被挤成一团。滑到一半,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裂隙深处合拢了一下,又松开了。我没回头,把下巴贴紧胸口,加快了一点速度。
从裂隙口翻出来,那些呼吸声又来了。慢的,间隔很长,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匀称地起伏着。竖井空腔里的石笋还在原位,暗褐色的柱身在光线下沉默地立着。我的视线从近处扫过去,停住了——那些石笋顶端凹陷的开口方向,偏了。不是全部,是有的偏左,有的偏右,幅度很小,像坐久了的人略微动了一下脖子。朝向我们来时的路。
阿亮从我身后跟上来,沿着我的视线扫了一圈,退了一步。
“它们的方向变了。”
“嗯。”
“是不是我们经过的时候碰到的?”
“没有碰。”
他沉默了两秒,转身继续走。经过那些石笋的时候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后背绷着。我跟在后面,手电光扫过那些柱面时刻意避开了凹陷的位置。
空腔出口还在。进来的路没有被堵住,两侧岩壁保持着原来的宽度。我脚踩到碎石和沙土混合的地面时,水已经退了,地面是干的。
“路还在。”阿亮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松动。
话音刚落,我听到了另一组脚步声。
比我们三个人加起来多。从前方通道岔口方向传过来的,不紧不慢,硬底鞋踩在碎石上,节奏稳定。一道手电光从岔口侧面扫出来,在岩壁上晃了一下就收掉了,像确认方向后迅速收敛了光源。
三个人出来了。
同款深色外套,身形瘦小,动作利落。领头的戴着口罩,露出来的眼睛在暗光下显得格外浅淡,几乎不反光。他看到牧玄的时候,目光在牧玄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下移,移到牧玄外套内袋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凸起,长方形,边缘分明。石盒的轮廓。
“你手里的东西,”领头的人开口,声音隔着一层口罩,很闷哑,“交出来。”
牧玄没动。他站在通道里,面朝对方,身形侧了一些,挡在去往主通道的方向上。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又合拢。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对方低半度。
“你们是第二队。”
对方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领头的身后那两个人往左往右各移了一步,展开一个松散的合围阵型。左侧那个从腰后抽出一根短棍,材质暗沉,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纹路,被手电光扫过的时候微微反了一下光。
“之前来的那个人,”牧玄又说,“没告诉你们这条路封了一半?”
领头的眼睛动了一下。
还没等他开口,我们身后——竖井空腔的方向传来了塌落声。不是突然的巨响,感觉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脱落,顺着石壁一路滚下来,撞到地面后碎开了。持续了两三秒。我赶紧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空腔入口处的光线暗了很多,应该是刚才的声音,导致塌下的东西把光遮住了一截。
领头的人隔着口罩短促地笑了一下。
“封了。现在两边都封了。”
牧玄没看身后。他仍然面对着那三个人。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朝上,缓缓展开。两道红痕还在,颜色又浅了一些,但轮廓依然清晰,在手电光的边缘处泛着极淡的暗光。他把那只手抬起来,掌心朝着对方。
“盒子我开了。底下的门我也看到了。”
领头的人目光落在他手心的红痕上。停留了大约一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来关它的。”
空气在通道里凝了一下。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顿了一拍,这人的语气也太诡异了吧,没有一点质问,甚至也没有试探,难不成他知道白水涧里的所有东西?
前一波那个归墟的人说牧玄不是来关阵眼的。那现在这些人是来开的?
不对。之前在溶洞里那个带疤的男人,他的意思是要续命,把阵眼稳住。眼前这个人却把“不是来关的”当成一个既定事实在陈述。
或许归墟内部有两个派别。走的是相反的方向,而且互相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牧玄没接话。
他只是把手心翻过去,收回来,垂在身侧。然后说了另一句话,语气和刚才一样平:“你们走错路了。那条路已经塌了。”
话音一落,我依稀看到了领头人的眼睛又动了一下。
倒是他身后那两个人没有动,只是把手里短棍横起来握了。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那根短棍表面的纹路有些不一样,竟然在闪。特别短的暗光,从内部浅浅的动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领头的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短棍。表情我看不到,但他握棍的手指收紧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牧玄,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那里面有了一种确认之后的信号。
他迅速后退一步,侧身,用短棍末端点了一下身后那两个人的方向。
“退。”
三个人沿来路撤了回去,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手电光在转弯处折了一下就消失了。
我站在通道里没动。阿亮站在我旁边,脚步已经迈出去半步,是准备跑的姿势,看到对方撤退之后他把那只脚收了回来,咽了一口唾沫,没说话。
“刚才那个短棍闪了一下,”我说,“应该是有人在远处激活了它。”
牧玄没回答。他侧着头,在听。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摊开。
两道红痕正在变淡。速度比我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次都快。红的退成粉,粉退成浅浅的肉色,最后只剩下两道极淡的压痕,几乎看不出来了。
“那边有人把另一扇门打开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紧了一些,“门开的时候手心的热度会降。”
“谁?”
他没立刻回答。他把那只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着手心上的残痕,像在辨认一个只有他能感知到的温度。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我分不清是确认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我认识那个温度。是师兄。”
他说完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转身面向主通道的方向。
我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来时的路变了。之前被合拢到只剩一掌宽的岩壁缝隙正在缓慢退开,两侧的石头像被人从另一头同时推动着,正在把那条通道重新撑出来。不是错觉。一直在退,速度不快但不停。
“走。”牧玄说。
三个人沿着重新打开的通道往外走。脚步声在通道里响成一片,阿亮走在最后面,喘息声比之前更重了。地面从石面变回碎石,从碎石变回沙土混合,两侧岩壁从修整过的凿痕退回到天然风化的粗糙表面。头顶高度在变化,时低时高。空气温度在降,那种从地底渗上来的温正在一点一点收回去。
经过三岔口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右侧那条支线。岔口还在,入口处的石板半塌,那块碎布从碎石堆里垂着一角。没停,没看第二眼。拐了两个弯之后,前面出现了一道不一样的偏暖的光线。
空气也变了,从闷热的带着灰尘味的空气变成了更凉的、带着草木味道的晨风。
我加快最后几步,从出口挤了出来。
晨光从东面的山脊缺口处照进来,把溪谷的碎石染成一层暖黄色。白水涧在晨光里平平无奇——灰白色的碎石铺满底部,两侧岩壁覆盖着枯黄的苔藓,像一条普通的干涸山沟。根本看不出底下有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