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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涧中 越走越不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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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在脚下嘎吱嘎吱地响。白水涧两侧的岩壁越走越高,从齐肩变成了仰头也看不到顶,只留下一道狭窄的天空在头顶蜿蜒,窄到最窄的地方只剩下一条灰蓝色的细线。那线越走越窄,像被什么东西从两边慢慢合拢着挤。
阿亮走在我后面,喘气声比刚才重了,脚步声也拖沓了一些。我没有回头,但感觉得到他的步伐在变慢。这条溪谷比看起来要长,走了快一个小时了,前方还是灰白色的碎石和越来越高的石壁。
走着走着,脚感变了。松散的碎石踩下去会往下陷一点,会滑动,但有一片区域踩上去之后脚底没有那种松动的反馈——更像是踩在一层薄薄的碎壳上面,壳下面是硬的、平整的。
我停下来,用脚尖碾了碾。碎石被拨开,露出一小片深灰色的平面。
不对。不是石头。是平的。
我蹲下来,用手掌扫开更大一片。灰白色的石子哗啦啦地滚向两侧,露出下面一块边角整齐的石板。边长大约两尺,表面平整,边缘有棱有角,不像是自然能长出来的。颜色比周围的岩壁深,发灰带青,摸上去有一种微凉,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滑腻东西。
阿亮从后面赶上来,蹲到我旁边。
"怎么了?"
"你摸摸这个。"
阿亮伸手按了一下,又拿指节敲了两下:"硬的。下面是实的。"他歪着头看了几秒,"这像是铺过的地面。"
"嗯。"
我没有马上站起来,又往旁边扫了几步。碎石下面连着第二块石板,接缝处严丝合缝,两块板子之间用一种凸凹咬合的方式扣在一起。我顺着接缝的方向把碎石扫开更多,一块接着一块,排列整齐,整条路底下都是。
风从溪谷深处吹上来,把碎石缝隙里的细尘卷起来,在光线里浮成一团灰雾。我直起腰回头看了一下走过的路,视线里能看到的部分,底下都是碎石盖着的,但想一想,刚才一路踩过来的脚感确实不太对,碎石底下的硬度一直在,只是我没注意。
"整个下面都是?"阿亮也站起来,跟着我往回看了一眼。
"可能。"
我蹲回去,又摸了摸石板边缘。棱角太直了,是工具凿出来的。上面那层滑腻的东西像是长期泡在水里结出来的,薄薄一层,有轻微的凹凸感,指甲刮一下能蹭出一点极细的粉末。
牧玄从前面走回来。他低头看了看我扫开的那片区域,蹲下来沿着石板边缘摸了一下,指腹碾过凿痕的凹槽,又翻过手掌看了一眼上面沾的灰。
"不是守碑人做的。"
他收回手,拍了拍指腹上的灰:"这是月朝的东西,平刃凿。而且这个水垢的厚度,最少泡了两百年了。"
"所以是月朝以后铺的?"
"至少不早于十六世纪。"牧玄站起来,目光沿着溪谷延伸的方向扫了一遍,"有人用这个溪谷做掩体,在原来的溪床上重新铺了一层。不是为了修路,是为了压住什么东西。"
他转身往前面走了几步,沿着石板的接缝逐一摸过去,摸到某一处,指尖停住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他的手指落在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浅坑上。那个坑在石板表面凹陷下去,形状规则,边缘圆润光滑,像是专门凿出来的,没有自然磨损。坑底的颜色比周围深,有一层发黑的沉积物,感觉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浸过。
牧玄的指腹在那个浅坑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
"继续走。前面可能还有东西。"
他迈步继续向前走。我跟上去,阿亮也跟上来。空气里那种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温热比刚才更明显了,隔着鞋底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发热。
又走了大概半小时,头顶那道细线终于合上了。最后一丝灰蓝色消失的一瞬间,周围骤然暗下来。我停了一步,阿亮在后面倒吸了一口气。
"我开手电。"几秒钟之后一束白光亮起来,从侧面射过来照亮了前方几米的路。
甬道比外面宽。两侧的岩壁被修整过,表面平整,留有整齐的横向凿痕。顶部大约两米半高,能看出人工修凿的痕迹。
我走在牧玄后面。白色光柱的边缘扫过右侧墙面的时候,我看见有一块区域的颜色跟周围不一样。周围的墙面是灰褐色的,风化过的,那一块微微泛着黄褐色,像表面有一层很薄的光。
我放慢脚步,偏过头去看。一个掌印。五指张开,掌心朝外。
大小跟真人的手差不多,指尖朝上,掌根朝下,刻在墙面上大约齐胸高的位置。每一根手指的轮廓都很清楚,指节之间的弧度自然,不像是随便刻的,像照着某只手拓下来的。
阿亮的手电光晃了一下,在那个掌印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这什么?"
我没有回答。我把自己的右手抬起来,贴在墙面上那个掌印旁边比了一下。掌心对掌心。大小差不多,我的手指尖大概能对上图案的指尖边缘,指节的长度也接近。但不是完全一样,图案的中指比我的长出来半截指甲盖,无名指也长一点点,掌根比我宽厚一些。
"像你的手。"阿亮凑过来看了看,"大一点点。"
"嗯。"
我放下手,转头看牧玄。他站在两步之外,没有走近那个掌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光柱边缘之外,他的轮廓很清楚,但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然后他动了一下肩膀。
"继续走。"
他经过那个掌印的时候,步子没有变慢。只是经过的那一瞬间,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是闭着的。闭了一下,大概也就一秒钟,迈出下一步的时候又睁开了。
阿亮没注意到,手电光已经朝前照过去了。我跟上去,多看了一眼那个掌印,它已经沉回黑暗里了。
前面的甬道在不远处打了个弯。阿亮的手电光柱拐过弯去的时候,在转角处照出了一道痕迹,地面的积灰上有一道浅痕,像有什么东西被拖过去,又像有人走过去了又退回来。边缘的灰尘还没有被吹匀,很新鲜。
牧玄在转角处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地面,然后继续走。
我也看到了。那痕迹比他的脚码大一圈,比我的小一点。三个人的鞋印都对不上。
……
走了一段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的呼吸不对。
说不上来是哪个弯拐完之后开始的,就是走着走着,猛地发现肺里吸进去的那口气不够用。平时吸一口能走三四步,现在吸一口只能顶一两步,而且每吸一次都觉得鼻子里发酸,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气进不到底。
我停下来喘了两下。阿亮跟在后面,脚步声从我停的时候就变得拖沓了,一步拖着一步,比之前慢了不少。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扶着墙壁,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上一层细汗,反着手电光,亮晶晶的。
“怎么还带往前走的?”阿亮声音比平时闷,“我快喘不动了,吸不进去气。这他妈什么破地方。”
他说完又喘了好几口,手攥紧了背包带子,指节发白。
“再走一段看看。”我说,回头往前看。牧玄还在前面走,没停。我和阿亮的距离不知不觉拉长了,他走在最前面,远了大概十来步,身形在手电光的边缘里一下一下地晃,一直没有停下来。
我皱了皱眉,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劲,环境越来越闷,越来越热。刚才在溪谷里那种从脚底渗上来的暖意变得不一样了,现在是整个空间都在闷着,空气又湿又沉,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感觉像进了蒸笼。
我抬脚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后,我注意到牧玄的脚步在变慢。每次落脚之后,抬脚之前的停顿比之前长了半拍。他自己可能没感觉,但我在后面看着,节奏不对了。而且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在抖。幅度很小,像有什么东西在刺激神经末梢。
“老板,你怎么样?”阿亮也注意到了,在后面喊了一句。
牧玄脚步没停,侧了一下头:“还行,继续走。”
他的声音还是稳的,但那个侧头动作幅度不大,像是不愿意多转一点。我和阿亮对了一眼,没再问,加快脚步跟上去。
前面的甬道变窄了。两侧岩壁往中间收,肩膀已经碰到了石头,得侧着身才能过去。阿亮在后面被卡了一次,骂了一声“操”,左右拧了两下才挤过来。背包带子在岩壁上刮出一声尖响。
“这也太窄了。这他妈是人走的路?”他拍了拍背包上蹭的灰,骂骂咧咧地继续跟着。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忽然宽了一点。变成一个扁圆形的空间,不大,三四步见方,像甬道中间鼓出来的一块。我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肺里的酸胀感稍微松了一点。阿亮靠着岩壁,头往后仰着,喉结上下滚动。
“歇会儿歇会儿。”他摆手,“歇会儿再走。我腿软了。”
我直起身,靠着另一侧的石头缓了缓,目光往下落的时候,看见了脚边的地面。
有一块区域的颜色和别处不一样。周围的碎石是灰白色的,散乱堆着,那一块要深一些,发灰带褐,碎石不是堆着的,是平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而且压了很久。
“你脚底下这个,看看。”
阿亮低头看了一眼,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哎?”他又按了一下,“下面是软的。这他I妈不对。”
我走过去蹲下,用手电照了一下。凹陷不大,大概两个巴掌并排放那么大,形状大致是圆的,边缘整齐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中间的碎石被压进土里,表面几乎被磨平了,好像曾经有什么东西长年累月压在上面,反复碾过。
阿亮已经从旁边捡了块碎石头,蹲在那开始扒拉凹陷的边缘。“我看这底下有东西。”他没等我说话,已经把边缘的碎石拨开了几块,露出一个缺口。
“你别乱动——”
“不是土。”阿亮把石头扔了,伸手想去摸那个缺口,“软的——”
我拍掉他的手。“别碰。”
“怎么了?”他手缩回去,看了我一眼。
“下面有东西。”
我也蹲了下来。手电照进那个缺口,底下是一层颜色更深的填充物,发暗发黑,颗粒细碎,感觉是被翻动过之后又填回去的。我用手指捏了一点边缘的灰白色粉末,碾了一下,很细,和石头风化后的碎末差不多。粉末沾在指尖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干涩感。
我在白水涧入口附近的裂缝边见过类似的东西。也是这种灰白色的粉末,散在裂缝边缘,被风刮得到处都是,当时我没多想,现在看到凹陷底下也混着这种粉末,心里有点发紧。
阿亮凑过来:“你认识这玩意?”
“见过。入口那边。”
“那就是说,这坑底下就是白水涧底下那条缝?”他声音压低了,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说不好。”
“你别吓我。”阿亮赶紧把手从缺口边挪开了,连退了两步,“我刚才那手伸进去……”
“没伸进去。”
“就差一点。”
他站在那喘了两口,看着那个坑,又骂了一句:“这破地方真是到处都有问题。”
我没有接话。又看了看那个凹陷的边缘,边缘有一圈比中间更深的压痕,一圈一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期压在上面,反复挤压,才把碎石磨成这么平。我抬头看了一眼牧玄,他站在这个扁圆空间另一侧的出口边缘,背对着我们。刚才我和阿亮在这边看坑的时候,他一直没动。
“前面还有多远?”我问。
“不远。”牧玄侧了一下头,“继续走。”
他站着,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光太暗,看不清他在看什么,但那个动作我见过好几次了。看了一两秒,合上,放回口袋。
“走吧。”他侧身钻进了前方更窄的入口。
阿亮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的坑:“那个,就这么放着不管?”
“现在也管不了。”我蹲下来,把阿亮扒开的碎石重新推回那个缺口里,盖住底下的填充物,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先走。”
阿亮没再说话,钻进了入口。我跟在后面,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凹陷,碎石已经被我盖回去了,表面看起来和周围差不多了。但地底下的东西,盖住跟没盖住,其实没什么区别。
我转回去,也钻进了通道。前方更窄了,肩膀已经贴到了两侧的石头,背包外侧在岩壁上刮着,发出低低的摩擦声。牧玄的脚步在前面的黑暗里一下一下地响着,间隔比以前长了。阿亮在我后面,呼吸声还是沉,但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