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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进山 路上的箭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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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十点了,我们回到了旅馆。推开旅社的玻璃门,门轴发出一声闷响,阿亮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白晃晃地亮了一下又灭了。
"怎么样?"他站起来,"发现什么了?"
"地窖渗水。"我说,"水温偏高,气味不太对。"
阿亮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我身后进门的牧玄。牧玄没有说话,把马灯放到柜台上,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早七点出发。"
说完上了楼,脚步声沿着木楼梯一级一级往上,渐渐远了。阿亮张了张嘴,把想问的话咽回去,转过来低声问我:"老板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我在沙发上坐下来,靠进塌了一块的坐垫里,"他可能在想事情。"
阿亮也坐下来,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大厅里只有前台那盏白炽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不在,前台后面的小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隐约能看到里面透出来的一线光。
"睡吧。"我站起来,"明天要赶路。"
阿亮嗯了一声,关了灯。两个人上了三楼。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黑暗里能听见隔壁房间偶尔传来一声木板轻微的响声,大概是他还没睡,在收拾东西,或者只是坐着。我没有起身去看。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不到就醒了。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我坐起来穿好衣服,把背包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东西都在。阿亮也起来了,在洗手间哗哗地洗漱,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珠,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下楼的时候牧玄已经在大厅了。他坐在那张褪色的布沙发上,脚边放着背包,马灯已经套好了防震布套固定在包侧。他手里端着旅社提供的白瓷杯,里面泡着茶,茶水颜色很淡,边缘浮着几片没泡开的茶叶。看见我们下来,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背起包。
"走吧。"
出了旅社。清晨的柳坪镇比昨天傍晚多了一点活气,但不多。有一个人骑着三轮车从主街上经过,车斗里装着青菜和豆腐,车链条发出规律的嗒嗒声,从街这头响到那头,拐了个弯就听不见了。空气里有烧柴的味道,隐约从远处飘来,掺着露水的凉气。街面上的积水比昨天少了一些,但路面还是湿的,踩上去脚感软而沉。
镇口有块牌子指向青要山方向,白底黑字,边缘的铁架生了锈。三个人沿着那条路出了镇子,路面很快就从水泥变成了砂石,两侧的房屋越来越稀疏,变成零散的院落,再变成隔着老远才有一间的老屋,再后来就只剩下田野和灌木丛了。
牧玄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我走在他后面三四步的位置,阿亮在我旁边,背包在他后背上一颠一颠地晃。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路面收窄成了一条小径,只够一个人通过,两边的灌木枝条伸出来擦过裤腿和背包的表面,窸窸窣窣的。植被确实在变化,路边的阔叶树渐渐少了,更多的是针叶的,松树和柏树,树冠更高更密,遮住了大部分天空,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细碎的光斑。
空气变得干冷了一些,不像柳坪镇那种闷热的潮气,更多是一种干净的被松针过滤过的凉。路面也变了,土路里开始混入碎石,踩上去的声音更脆。
大约又走了一个小时,我在路边看到了一块石头。那是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灰白色岩石,比人头略大,表面斑驳,长了一些深色的苔藓。吸引我注意的是石头朝路那一侧的背面,苔藓上有一道划痕,看得到苔藓下的石面颜色比周围浅,像是最近才露出来的,还没有重新被苔藓覆盖上。
我停下脚步蹲下来看。那是一个刻痕,笔直的一道,然后末端折向右侧上方,形成一个角度分明的箭头,指向西北方向。刀口利落,深约两三毫米,边缘干净,不像风化出来的,更像是有人用锐器刻上去的。
我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阿亮也凑过来,弯着腰看了一眼:"这什么?"
"刻的箭头。"我说。
我转头看向牧玄。他本来已经走过那块石头几步了,大概是察觉到我没跟上来,停下来回头。他没有走近,就在几步之外看着我蹲的位置,目光落在石头上。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他在那刻痕上停了一下。
"师兄留的。"
说完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了。脚步没有加快,还是原来那个节奏,不快不慢的,但我注意到他的步幅比刚才大了半掌,每一步落下去都更果断。我跟上去,阿亮也跟上来,三个人继续走。路上我没再说话,但一直在注意牧玄的步伐。比刚才确实快了一些,几乎察觉不到的差别,但从他肩膀的摆动幅度能看出来。
又走了约四十分钟,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了。
从灌木和针叶树的缝隙间望出去,前面的地面像被刀切过一样低了下去,形成一道宽阔的凹陷地带。凹陷的底部铺满了灰白色的碎石,大大小小混在一起,从高处往下看,像一条巨大的苍白疤痕横卧在山谷之间,两侧的坡地上长着稀疏的矮草和零星的灌木。
这是一片干涸的溪谷。底部的碎石被水冲刷过无数次,棱角都被磨圆了,表面泛着一种干透了的灰白,像骨头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之后的那种颜色。溪谷从西北方向蜿蜒而来,在我们面前展开,然后继续向东南方向延伸出去,在远处被山壁的阴影截断。
这就是白水涧的入口。
牧玄在溪谷边缘停下来。他放下背包,拉开主袋的拉链,从里面取出那只木盒子。阿亮在旁边看着,没出声。我把背包放到脚边,也站着看。
木盒比我想象的轻。牧玄把它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打开盒盖。我看着他打开,然后低头看进去,盒子里衬着暗色的绒布,绒布上面叠着一方黄绸,折叠得很整齐,四个角都对得规整,像有人仔细叠好放进去的。他掀开黄绸的一角,绸布下面是一枚黑色的圆片,铜钱大小,看不出材质,不像是金属,也不像石头,表面有一种沉静的暗光,像是光线在它表面被吸进去了一部分,只反射出极薄的一层亮。
牧玄把那枚黑色圆片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我站在旁边没动,看着他的动作。他握了多长时间我说不准,也许几秒,也许更长。他站在原地,肩背挺直,头微微低着,像在听那个圆片对他说话一样。山谷里安静得只有风从溪谷底部吹过的声音,干枯的草茎被风吹着在地面上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然后他把圆片收进了外套的内袋里,合上木盒盖子,把木盒放回背包,拉好拉链,把背包甩到肩上。
"走吧。"
他沿着溪谷的边缘找了坡度较缓的地方,踩着碎石向下走去,脚步落在碎石上发出清晰的脆响,每一步都把几块石子踢下去,顺着坡面滚落到底部,在安静的溪谷里拖出一连串细碎的碰撞声。我把背包重新背好,跟着他下了坡。脚下碎石松散,踩上去脚踝需要不断调整角度来保持平衡,膝盖内侧的筋绷着,走得不算快。
阿亮跟在后面,下坡的时候脚下打了一次滑,双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说话,继续跟着走。
进了溪谷之后方向感就变了。两侧的岩壁越来越高,从最开始只到膝盖的坡缘渐渐变成齐胸、过头,最后像两面墙一样竖在左右。底部的碎石越来越细,从拳头大小变成核桃大小,再变成指甲盖大小,走在上面声音更密更脆,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层干透了的壳上。
我注意到脚下的坡度在变化。起初是平的,走着走着就能感觉到脚掌在微微向下倾斜,像是在沿着一条看不见的斜坡往地底下走。两侧岩壁的表面也开始变了,从粗糙的风化岩面变成更光滑的质地,局部能看到类似水流长期冲刷留下的纵向纹路,一道道平行排列,像被梳理过的头发。
空气里那种干冷也被稀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脚底往上升的温热,像地下有一层暖意在缓慢地渗上来,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比空气高一些。
牧玄一直走在我前面,右手垂在身侧,没有插口袋。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踏实。我看着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弯曲着。他握着那枚黑色圆片,一路上都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