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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痕迹 青冥进去过 ...

  •   过了那道窄口之后,甬道又变宽了一些,但我反而走得更慢了。明明腿上还有力气,就是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一会儿,胸口闷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肋骨里面不让肺撑开。

      我靠着墙站住,弯着腰撑了一会儿膝盖。阿亮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发闷,像隔了一层被子在说话,我听着那个声音就觉得不对劲。

      "初七……前面还行吗?"

      "歇一下。"

      我没回头看他,但听见他的喘气声,一下比一下重,中间带着很细的哨音。我靠墙站了一会儿,直起腰的时候后背咔嗒响了好几声,肩膀松了一点,但胸口的闷压还在。

      "我总觉得这气不对。"阿亮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比刚才近了一些。我偏头扫了一眼,他正靠着墙慢慢挪着往前走,像一步都懒得抬了,"不是没力气,就是吸不进去。以前高原上都没这样。"

      他站住了,把背包从背上卸下来,弯腰翻了一会儿,掏出水壶灌了一口,又塞回去了。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这种喘不上来的感觉确实不是累了,累了之后喘气是有力气的,喘完还能缓过来。现在这种闷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堵着,而且一路走过来,越来越沉。

      牧玄在前面停下,转过身来。距离不远,十几步。他侧着身子,手撑着旁边的石壁,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阿亮,然后说了一句话。

      "还有一段。不行的话慢点走。"

      "能走。"我把背包带子拉紧,又撑了一下腰,继续迈步往前走。

      又走了一会儿,通道开始有变化。两侧的石头从粗粝变得光滑,表面有横向的凿痕,很规整,一下一下的,间隔均匀。凿痕很细,不像粗开出来的,更像是有人精修过。地面也变了,不再是碎石和土,变成了石板,一块一块拼得很平,接缝里填着暗褐色的东西,踩上去脚感踏实了很多。

      阿亮在后面忽然说了一句:"这像人修的。"

      "嗯。"

      "白水涧底下怎么有修过的通道?"

      我没回答。牧玄走在前面,也没回答。谁都不知道答案,走下去再说。

      又走了一段,通道忽然敞开了。头顶一下子高了,两侧也退开了,我直起腰的时候脖子后面那条筋终于松了,忍不住活动了一下肩膀。

      这是一个扁长形的空间,像两条甬道之间过渡的厅堂。三四步宽,七八步长,地面是整块的青石板,青灰色的,表面磨得发亮,感觉有人在这里长年累月走过,走出来了光泽。两侧的墙壁也是修整过的,凿痕很均匀,横向延伸到两侧。

      阿亮从我后面跟进来,把背包往地上一放,长出一口气。靠着墙坐下。"歇五分钟。"

      他靠在那儿闭着眼喘气,我也没动,站在厅堂中央缓了缓,然后开始看这个地方。

      厅堂不大,四四方方的,墙壁上没有明显的裂缝,也没有特别突出的纹理。但右侧墙面上有一块区域颜色和周围不同。周围的石头是灰褐色的,表面粗糙;那一块是黄褐色的,微微发亮,感觉是被人反复摸过留下的痕迹。

      我走过去。那块区域大约一个手掌大小,五指张开,掌心朝外。有点往外凸,比墙面高出两三毫米,摸上去边缘有些圆润,指节和掌心的纹路都能看出来,甚至连指腹的螺旋线都有。

      我抬起右手,悬在那个浮雕上方比了一下。大小跟我自己的手差不多,掌根的位置、指节的长度,也都能对上。心口跳了一下。

      "这什么东西?"阿亮看见我在那站着,从地上撑起来,也凑了过来。

      "手。"

      "废话。我知道是手。"他凑近了看,"怎么和刚才那个不一样?这个是突起来的。"

      "嗯,这是浮雕。刚才那个是阴刻的。"

      "谁在这刻一只自己的手?"

      "不是自己的。我比了一下,大小差不多。"

      阿亮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到我悬在空中的右掌上,又看了看墙上的浮雕。"意思是,这只手是你这个尺寸的手?"

      "不一定是我,是跟我差不多体型的人。"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他盯着那个浮雕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往右边移开,光柱跟着转过去,在墙上停住了。

      "这边也有东西。"

      我跟着他的光看过去。浮雕右侧大约一步远的地方,墙面上有好几道痕迹。其中有两条最明显,长手指那么长,平行排列,间距均匀,有点像被指甲反复划弄出来的。

      "指甲?"阿亮问。

      "不像。"我用手电从侧面打光,让痕迹的阴影更清楚。除了那两道长的,周围还有一些更浅的、断续的线条,应该是原图案的残迹,被人刮掉之后剩下的底子。

      "被刮掉了?"阿亮的语气带问号,但又像是自己已经确定了。

      "嗯。原来有东西,后来让人清了。"

      "会是什么?"

      "不知道。"

      阿亮又用手电扫了一圈,光束落在左侧墙壁上,停住了。那边也有痕迹,但和刚才看到的不同,现在看到的这个是一片被凿掉之后又磨过的区域,长宽各一尺多,轮廓大致是圆的,中间平整,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钝器砸掉表面的东西后,又拿粗砂磨了一遍。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片区域。底部相对平整,不像是暴力破坏出来的,应该是刻意清理了。边缘已经开始氧化变暗,和周围的墙面色差不是特别大,看起来有年头了。

      "两处都有痕迹,一边留下来了,一边被处理了。"阿亮站在我身后,声音低了一度,"这个被磨掉的,原来是什么?"

      "看不出来了。"

      "那浮雕为什么要留着?"

      "可能是有用,也可能毁不掉。"

      阿亮沉默了一下。他用手电照着那片被磨平的圆形区域,光柱在坑洼的表面上缓慢移动。我站起来,也看着它。磨得太干净了,像是有人花了很多时间,一格一格地把原来的东西铲掉,又磨平,又抛过,让它彻底消失。

      什么样的东西值得被这样清掉?我抬头看了一眼牧玄。他一直站在厅堂另一侧的出口边缘,手扶着石壁,像是在等我们。他也在这厅堂里待过,这些痕迹他肯定也看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我走过去。

      "你看了?"我问。

      "嗯。"

      "被磨掉的是什么?"

      他侧了一下头,没有直接回答。过了两秒才开口:"不知道。我见到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着我,而是落在厅堂尽头那道出口的侧面墙上。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出口旁边有一块区域不大,靠近地面,痕迹很浅,像被什么钝器压出来的。我走过去蹲下,用手电照了一下。

      那一行字。很小,笔划圆润,收尾利落,从左往右排成一排,大概六七个字。我凑近了读,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谁人过此皆避行。"

      我念完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几个字的笔势,收笔处微微往上带,和之前在青冥笔记本扉页上见过的签名是同一种写法,用钝器压制的痕迹边缘圆润。

      "你认识?"我转头问牧玄。

      他站的位置没变,但我感觉到他的呼吸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见过。"

      "谁的字?"

      "师兄。"

      我转回去,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他来过这里。"

      "留了字。"

      "他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底下是什么状态?"

      牧玄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我能看到他的侧面轮廓。他右手垂着,手指微微收拢。

      "他没说。"他说,"他只跟我说过一句,白水涧底下的东西不能碰。"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了。"

      我心里有很多问题,但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我也就没再问。阿亮在身后沉默地站着,我听见他摸了一下那行字的边缘,又缩回了手。

      "走吧。"牧玄侧过身,面向出口通道,"还有一段。"

      我站起来,看了那行字最后一眼。在我站起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字,"避"字的最后一笔,收尾的地方有一个极细的停顿,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想一想,又继续走了。那个停顿很轻,如果不是凑近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它在。那行字的最后几个字挤得比前面紧一些,有点像是写的人写到这里之后,加快了速度。但为什么?我弄不清楚。

      我直起身,把背包带子拉紧,侧身挤进出口通道。阿亮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甬道里闷闷地回响。我没有再回头。那行字的最后一笔,一直留在我脑子里。如果一个人写警示的时候会在最后一笔顿一下,那他在写那几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

      走了没多久,通道又缩回去了。那种吸不进气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胸口闷得发慌。我停下来扶着墙喘了几口,阿亮在后面也停了,就听见他喘气的声音一下重过一下。

      牧玄在前面没停。他走得还是那个节奏,但右肩比刚才低了一点,背包带子勒着肩,应该是开始觉得重了。我没出声,喘完之后继续跟上去。

      走着走着,前面亮了一些。是通道变宽了,顶也高了,光不知从哪个地方渗进来,虽然不是很亮,但比刚才好多了,至少能看清墙面的裂纹和地上的碎石头。又走了一段,我看清了前面的路中间有个坑。

      那坑占了通道大半,边沿的石头碎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人用镐头或者什么重家伙砸开过。坑底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细粉,薄薄的,均匀地盖着底部。我蹲下来看了看,阿亮在我身后也弯腰凑过来。

      “这什么?”

      “不知道。”我伸手捏了一点粉末,指腹搓了一下,“细得很,应该被人用东西磨过。”

      阿亮用手电往坑底照了照,光一打上去,粉末表面微微反着亮。然后我看到了坑底那个脚印。三个,排成一列,方向是从里面往外走的。步幅差不多,有些不紧不慢的感觉,脚踩下去的力度看起来也很均匀,前掌印要比后跟深一点。

      “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过。”我说。

      “就光脚?”

      “穿了鞋。底很薄,软底的。你看这印子,边沿还清楚,没被风吹平过,应该是最近的事。”

      阿亮顺着脚印的方向往通道深处看了一眼:“那这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

      我又看了一眼那个脚印。前掌最宽的地方压得最深,脚趾那几个小圆印子也清楚,踩得挺实。当时走这一步的人应该没在犹豫。只有出来的脚印,没有进去的,应该是他出来之后就没再回去过。

      “这颜色,”阿亮说,“跟裂缝那边的有点像。”

      我也觉得像。白水涧入口外围那种灰白色的细粉,颜色和质地都差不多。当时我也没多想,就以为是石头风化后的碎渣,但出现在这里就不太对劲了。

      我从背包侧兜摸出那个小玻璃瓶,拧开盖子,用小勺取了一勺粉末装进去,拧紧瓶盖,放回兜里。阿亮看着我做完,问了一句:“带着干嘛?”

      “说不好,兴许后面用得上。”

      他点点头没再问了。

      绕过那个坑继续往前走。牧玄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停住了。我走近了才看到,他在看墙。

      右手边的石壁上,刻着三个字。不高不低,齐胸的位置,一笔一划都是压出来的,边角圆润,收笔的地方微微向上带,那种写法我看着眼熟。

      “慎入此。”

      我认出来了。这手法跟青冥笔记本扉页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你师兄的字。”我说。

      牧玄站在墙前面,头微微侧着,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没有转头。“嗯。”

      “他刻了这个之后,是进去了还是没进去?”

      “进去了。”

      “你怎么知道?”

      “他出来之后跟我说的。”

      “他说什么了?”

      牧玄停了一会儿。他站在那里,手指垂在身侧没有动,像在想怎么开口。

      “他说底下有东西。进去之前不知道是什么,出来之后说看见了,但没看清。”

      “活的?”

      “他说那东西在动。他用的原话是里面有东西,在动。”

      我转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慎入此”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比别的笔画深一点,像是写完又往回压了一下,确保它够清楚。

      牧玄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我跟上去,阿亮在后面快步跟上,脚步声比刚才紧了一些。

      又走了一段,通道开始变大。先是头顶慢慢高上去,然后两侧的岩壁退开了,脚下的路也变了,不再是碎石和泥,变成了大块大块的青石板,一块接一块铺过去,平整结实。

      光从前方照过来,比通道里多得多,把脚下的石板照得发灰发亮。我低头看了一眼,石板表面有一层很浅的磨痕,像是被很多人踩过,已经踩出了光泽。

      牧玄已经走到了前面,在一块大石板中间站住了,面朝前方。他的肩背绷着,不像刚才那样放松了,像在看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站到他旁边。前方是一个大空间,光从看不见的地方洒下来,照亮了面前这一片平整的青石地面,再往远处就沉进了黑暗里,看不清楚边际。

      阿亮从后面追上来,在我旁边站住,喘了两口,也抬头往前看。

      “这底下是空的?”他的声音在空旷里有点回音。

      “嗯。”牧玄说。

      我低头看了脚下。青石板的温度从鞋底一点点透上来,不烫,就是温温的,感觉是底下有东西把整片地面都焐热了。

      “底下,”我侧头问牧玄,“就是青冥进去过的地方?”

      牧玄没马上回答。他往前迈了半步,站到那片光区的边缘,面朝前方那片黑暗。过了几秒才开口。

      “应该是。”

      “你之前没来过这里?”

      “没有。”

      他站在那里,不往前迈,也没有退回来的意思。我站到他的侧后方,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那片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但我能感觉到它的纵深在延伸,比我目力所及的更远。

      “走吗?”我问。

      他动了一下,肩膀的线条松了一点点。没有说话,先迈了步子。踩在青石板上,鞋底和石头碰撞的声音在空旷里拖出一小截回声。我跟上去,阿亮也跟上来。前面那片黑暗静静地等着。谁都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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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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