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接线员与他的占星师》鱼予榆

189、柳坪 安静的镇子

　　长途客车在下午五点出头的时候到了柳坪镇。车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湿泥和枯草的气味涌进来，比车里闷了一路的空气要凉得多，但带着一股隐隐的温热底子，像有看不见的热气从地底下蒸上来。

　　我拎着背包跳下车，脚踩在镇口的水泥路面上。路不宽，路面有修补过的痕迹，几道裂缝里长出了干枯的草茎。镇口立着一块灰白色的石碑，刻着柳坪镇三个字，字体的红漆已经斑驳了大半，只有柳字的右上角还残留着一小块暗红色。

　　阿亮最后一个下来，揉着被车窗硌出印子的脸颊四处张望，又打了个呵欠。

　　"这镇子怎么这么安静？"

　　他说得没错。主街从镇口延伸进去，两旁的铺面大半都关着门，卷帘门拉下来落了灰，有几家连招牌都摘了，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铁架子挂在墙上。街上没什么人走动，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远处骑过去，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拖出很长一段余响，然后慢慢消失。

　　我站在镇口等牧玄。他最后一个下车，把背包甩到肩上，马灯在包侧随着动作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站在车门旁边，没有立刻往前走，脸微微朝向镇子的方向，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闻什么。过了几秒他才动了一下脚步，朝主街那边走过去。我跟上去，阿亮快步跟在我旁边。

　　主街两侧的铺面情况大致一样。一家杂货店还开着，门口摆着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店主坐在门里面低头看手机。一家修车铺的门半掩着，门口横着一条歪斜的长凳。然后是一家小旅馆，门脸不大，招牌是白底红字的，写着柳坪旅社四个字，字迹倒是干净的，像是有人经常擦。

　　牧玄在旅社门口停下，推门进去。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正在翻一本卷了边的旧杂志。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在我们三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牧玄身上。

　　"住宿？"

　　"三个人。"牧玄说，"两间房。"

　　男人把杂志合上放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和一本登记簿，翻开封面推过来。牧玄低头写，填了姓名和身份证号。我站在旁边打量了一下旅社的大厅，不大，靠墙摆了一张褪色的布沙发，茶几上放着一个空玻璃杯，杯底有一圈干了的水渍。大厅的角落放着一台落地扇，扇叶上落了灰。

　　男人收好登记簿，从钥匙圈上拆了两把钥匙下来，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牧玄一眼。

　　"三楼的，靠里面两间。"他说。

　　牧玄接过钥匙点了下头。男人没立刻坐回去，手指在柜台面上敲了两下，压着声音问了一句："你们是来看那个渗水的？"

　　我站在旁边，注意到他说渗水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半度。

　　牧玄没有否认。"是。"

　　男人搓了一下手指，像是在考虑措辞。他朝门口看了看，确认门关着，才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声音更低了。

　　"你们要是真想看，天黑之后去镇西的老磨坊。那下面渗得最厉害，以前磨坊底下是个地窖，水从地窖墙缝里渗出来，有股味。"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前几天来了几个人，穿黑衣服，也问这个，问了就走了。"

　　牧玄听完没有追问细节。他把钥匙收进口袋，说了一声"谢了"，然后转身朝楼梯走去。我跟在后面上了两级台阶，回头又看了一眼柜台。那个男人已经重新坐下来，把杂志翻开了，但眼睛没落在书页上，而是看着柜台面上的某一处出神。

　　楼梯很窄，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三楼到了，走廊两侧各有几扇门，地毯是暗红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有几处翘起来。牧玄走到靠里的两间房前站定，把其中一把钥匙递给我。

　　"你和阿亮一间。"

　　我接过钥匙开了门。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窗子朝西，外面的天色正在变暗，橙红色的光透过玻璃铺在床单上。窗框的漆皮有些剥落，但不严重。阿亮把背包放到靠窗那张床上，一屁股坐下来试了试床垫软硬，又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通风还行。"他探头朝外面看了看，"能看到镇上的房顶。"

　　我放下包，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光线从窗外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暖黄色的梯形。隔壁房间的门开合了一下又关上了，应该是牧玄进了他那间。

　　我在房间里待了大约十分钟，站起来走到隔壁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我推门进去。

　　牧玄的房间格局跟我那间差不多，但他那扇窗朝北，光线暗一些。他坐在床沿上，背包放在脚边，马灯靠墙放着，防震布套已经解开了，露出干净的黄铜底座和玻璃灯罩。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窗外的方向。

　　"晚上去磨坊？"我问。

　　"嗯。"

　　"几点？"

　　"天彻底黑透。"

　　我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从橙红色一点一点过渡到灰紫色，房顶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起来。牧玄没再说话，我也没多留，退出来带上了门。

　　晚饭在旅馆旁边那家杂货店买了泡面。阿亮烧了热水，三个人坐在旅馆一楼大厅的沙发上各自端着一碗泡面吃。沙发弹簧有点塌，坐下去往一边歪，我调整了好几次姿势才找到一个相对平衡的角度。泡面的热气混着调料包的香味在安静的大厅里散开，落地扇的扇叶上落着灰，安静地立在那儿没动。

　　男人坐在前台后面，偶尔抬眼朝我们这边看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吃完面阿亮把碗收去倒掉，回来的时候说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往外看了看，街上的路灯亮了几盏，但光线很弱，照不出多远，更远处的路和房子就浸在昏暗里，只有轮廓比夜色深一点点。

　　"走吧。"牧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外套穿上了，马灯提在手里，玻璃罩里没点火，但路灯的光穿过玻璃，整个灯罩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晕。

　　阿亮也站了起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牧玄。

　　"我也去？"

　　"你留在店里。"牧玄说。

　　阿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那你们小心。"

　　"很快回来。"

　　牧玄推开玻璃门，我跟着他出了旅馆。夜晚的空气比白天凉了不少，带着湿气，还有一种从地底下透上来的、若有若无的温热。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远处一户人家的窗子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在路边投下一小块模糊的亮斑。

　　沿着主街一直往镇西走，路面从水泥变成碎石，两旁的房屋越来越稀疏，灯也越来越少。走了大约十分钟，路右侧出现了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场，空场尽头是一栋低矮的旧建筑，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模糊而笨重。

　　老磨坊。

　　外墙是灰砖砌的，有几处已经塌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芯。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几根房梁斜斜地支棱出来。门板是两扇厚木板拼的，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发黑。门框上挂着一把铁锁，锁舌搭在锁扣上，但没有锁死。

　　牧玄走到门前，伸手把铁锁摘下来放在旁边的窗台上。然后他推开一扇门板，木板铰链发出低哑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夜里拖着尾音。

　　一阵风从磨坊里面涌出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和某种说不上来的气味，不臭，但不算好闻，像被热水泡久了的石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牧玄侧身进门，我跟在后面。马灯在他手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玻璃罩反射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微光，让他面前的几米范围勉强能看清。

　　磨坊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破败。地面是夯土的，坑洼不平，有几处明显低洼的地方积了水，在昏暗里反着银灰色的光。墙角的木架子塌了大半，散落的木板和碎砖堆在地上。空气中那种温热的土腥味比外面更浓了，像整座房子的地基都在缓慢地散发着热量。

　　牧玄停在磨坊中央。他的视线越过塌掉的木架，落在地面的水渍上。水渍沿着墙角蔓延，从磨坊的各个方向汇聚过来，最终流向磨坊深处一个敞开的方形洞口。

　　地窖入口。洞口没有门，边缘的砖石参差不齐。从洞口往下看，黑黢黢的，看不到底，但有一股更浓的温热气息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水汽。

　　牧玄在洞口站定，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边缘的砖石，然后起身踩着旁边的台阶往下走。台阶是石砌的，狭窄陡峭，每一步踩下去都有细碎的石子被碾动的响声。我跟在后面，伸手扶着台阶侧面的墙壁，掌心触到的地方微微发温。

　　地窖不大，大约五六步见方。地面还是夯土的，但中央有一片明显的凹陷，凹陷最低处积了一小洼水，巴掌大小，在昏暗里泛着暗淡的水光。积水旁边的墙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砖缝中间斜着往下延伸，裂缝边缘的砖面颜色比别处深。裂缝末端正在往外渗水，一滴水珠从裂缝底端慢慢鼓出来，膨胀到足够大之后脱离墙面，落进下面的水洼里。

　　我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洼水。温的，不像是水该有的温度。指尖触到水面，有点黏。

　　我把手指收回来，凑到鼻尖闻了一下。很淡，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感觉有点像落花谷裂痕里透出来的那种味道。

　　我转头看向牧玄。他站在地窖中央，右手微微抬着，掌心朝向渗水裂缝的方向，五指自然张开。马灯放在脚边的地上，灯罩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他没有动，肩膀微微前倾。然后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同时动了一下，指腹往下压，又松开。

　　我蹲在原地没有动。地窖里的空气安静到能听见水珠从裂缝边缘滴落的声音，隔几秒一滴，啪嗒，在水面上溅开一圈极小的涟漪。牧玄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没有放下。

　　然后他的手放下来了，垂到身侧。他弯腰把马灯提起来，转身朝台阶走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回去再说。"